汪剑钊 ⊙ 汪剑钊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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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堡抒情(组诗)

◎汪剑钊



彼得堡抒情

黑天鹅

椎间盘突出的喀山大街尽头
隐约闪现的路灯像散漫的野鸭子
在漫漫无边的夜雾中漂浮
乞丐贵族把破烂的皮靴夹在腋下
潜入伦理学打制的道具箱
想象自己是英俊的王子西格弗里德
为纯情的背叛寻找毛茸茸的借口
呵黑天鹅浪迹天空的黑玫瑰
你经历几番生死的足尖
又踩动哪一根敏感的琴弦
你昂起修长的颈项
眺望哪一块绿洲
你丰满的胸膛蕴含什么样的本能
在爱情的三角或多角竞争里
陪伴你一生的劣势
正如无法褪去的胎记
总给你难堪与苦涩的记忆
种族的歧视像苔藓一般爬满
宗教裁判官乜斜着的眼角
呵从禽兽中脱颖而出的人类
在权力欲严密的三段式推理中
随意演绎黑天鹅金子的激情
可怜的奥吉塔你的妹妹或姐姐
在天鹅营的轮盘赌中
像掷出的骰子滴溜溜旋转
无论是白色的哀鸣还是黑色的舞蹈
顷刻间都成为祭品
呵奥吉莉娅妹妹或姐姐
天鹅的芭蕾脚尖在彼得堡的心脏上旋转
羽毛一样的眼泪在翅膀下飘飞
流经柴可夫斯基行板如歌的运河
音乐的湖泊感伤地暴涨
淹没玛林斯基剧院枯涸已久的厢座
1998.12.12

彼得堡的冬天

彼得堡,像一只慵懒的猫
蜷伏在松软的雪堆里
马尔索沃校场格外平静
长明的火炬在燃烧
花园街偎倚着孪生的道路
所有的鸟儿都已散尽
离开那棵名为彼得的老树
只剩下冬天这只寒鸟留恋白色的幻想
栖息在喀山大街六号的飞檐上
清点没有雪花的时光
横跨运河的老桥憔悴如黑衣寡妇

  坐
在凶杀频仍的复活教堂门口
涅瓦大街的胃在痉挛
应和无轨电车的鸣笛辗转反侧
杜马的钟楼像一口被岁月倒置的古井
吞噬盲目走动的人群
自闭症的圈楼市场
技巧娴熟地兜售怪味的克瓦斯
和近乎透明的切片面包
1998.12.18

夏园的雪

夏园,情人节的彩排
仿罗马的雕塑在寒风中裸露
伪古典的情欲
大神朱比特的情人
在空中挥舞激情的羽毛
雪花如豆连接幻想的森林
覆盖春天在陶瓮里点灯的故事
蓝衣公主楚楚动人
在现代艺术的论稿里寻找
普希金艳情日记中的白色轶诗
远离母语的汉字在流浪
自由的精神飘飞如一面旗
相互依偎的目光凝聚在黄昏的掌心
最初的吻最初的雪在口中溶化
仿佛最初的蜜最初的呼吸
不远处三面环水的米哈依尔古堡
像独臂骑士提着断剑
伫立凛冽的寒风
马尔萨沃空地的白雪
点燃了青铜箭头上的灯盏
白纱红裙的新娘提醒彼岸的春天
屏息静坐在夏园森林的长椅上
我们聆听枫丹卡河畔的萨福
吟唱失传已久的琴歌
1999. 2.5

伊萨克教堂

蜷伏了半个世纪的雪堆
在阳光淡黄的斑点和污泥之间
寻找最后的出路
长满粉刺的伊萨克教堂瞪大眼睛
俯瞰亚历山大广场
看年迈的青铜骑士腾空跃起
失控的四蹄如何跨越
冰棱峭立的涅瓦河

世纪初最后一位乡村诗人
在芬兰湾的石舫上
精心编织一根意象纷乱的丝带
告别了
胡髭遮没红唇的黑桃皇后
踏上荨麻花开放的小路
回家
在空气的皱褶里
隐匿着铁锈的芬芳*

莫依卡河静静地流淌
阿斯托利亚宾馆的侍者笑容可掬
迎请大腹便便的伊萨克广场
教堂左侧的售货亭
那比地狱入口更幽暗的小窗
出售进入天堂的门票
五个卢布
一尊基督的塑像
1999.3.21
*1925年12月27日午夜,叶塞宁在伊萨克教堂附近的阿斯托利亚宾馆5号房间内自缢身亡;近年,也有研究者认为,可能是谋杀。

在加契纳与娜斯嘉谈论丁香与梅花

加契纳肥沃的黑土地上
紫色的丁香花在开放
东方系的大学生娜斯嘉
亭亭玉立折射出银湖的光彩
金色的发辫沾染有丁香的芬芳
我告诉她唐诗的瑰丽宋词的幽香
还有那著名的梅花
她说她知道并读过全本的金瓶梅
她惊讶中国历史的漫长
性革命的历史也有那么古老
她结结巴巴说着我的母语
口音中略带南方少女的生涩
举手投足分明出自蒲松龄的聊斋
她的友谊有狐狸的爱情气息
碧眼隆鼻酷似美丽的女鬼
在愉快的交谈中我走神片刻
沿着语言的通道返回故乡
不由得回忆起
在母语中呼吸的少女
和南方温湿的泥土
不再说梅花不再谈高洁的化身
只是手指一枝加契纳的丁香
告诉她在雨巷中踯蹰的诗人
抄袭南唐中主李璟缠绵的空结
1999.5.16

柯马罗沃*的月亮

八月,我告别缪斯钟情的城市
寻找柯马罗沃诗歌的月亮
电气火车像一匹识途的老马
蹒跚在通往柯马罗沃的道路上
黑压压的人群像原野上盛开的勿忘我
像伊斯兰的信徒响往神圣的麦加
途经白岛我勉力回忆伊拉描述的路线
率直的松林遮掩着浅浅的水池
松鼠笨拙地追扑红嘴绿胸的鸟儿
矢车菊无拘无束地开放
采蘑菇的老者再次指点我彼得堡的骄傲
诗歌史的常识告诉我
聆听过但丁口授的秘密
阿赫玛托娃注定要下地狱
我见过她在野狗俱乐部里纵情跳舞
和枫丹卡河畔屈辱而幸福的秘密写作
一部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
在圣徒们双手合十齐声赞美的时刻
低低的叹息便足以成为当代英雄
十字架上的泪水彰显一位母亲的高贵
1999.8.22

*柯马罗沃:圣彼得堡附近的一个小镇,阿赫玛托娃生命中最后五年时光(1961―1966)的见证者和永远的安息地。

列娜的来信

像鸽子停栖在漆黑的老树上
列娜的一封来信
勾起八月流火的回忆
彼得堡的邮戳
像烟飞灰灭以后的焦炭
那金发碧眼的少女
向我述诉涅瓦河最近一次
春潮涌动的情景
在流畅的俄文字母之后
歪歪扭扭的汉字
表达比照片更赤裸的友谊
已经是深秋,玉渊潭的水面
并没有天鹅的身影
是的,晚风拂面的夏夜
我曾痴情地握紧她水样的纤手
给寂寞的异国生活
虚构一本美丽的日记
在北方的威尼斯体验似水的温情
而今,在世界的另一极
它们已然冻结成冰,我蓦然想起
对她而言,东方的神秘
更可能是里姆斯基•科萨柯夫
精心篡改过的《天方夜谭》
2000.11.6

堕落天使

天使堕落的那一个晚上
我是唯一的目击者
在印满唇吻的梦露俱乐部里
美元皇帝在雪白的操场上训练
忐忑不安的卢布卫兵
放肆地堆砌物质主义丰腴的山峰
大张旗鼓地搜索人性的峡谷
彼得堡音乐学院的女生
手臂修长大腿浑圆
把身体交给形式主义的运动
腰肢在狂热地扭摆
眼神比涅瓦河的浮冰更加冷漠
呵,天使堕落的时刻
我是唯一的目击者
神情恍惚地旁观
芭蕾的足尖触及命运的脱衣舞
20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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