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少卿 ⊙ 胡少卿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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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偷牛的人

◎胡少卿



                                                          
小海来找我,说要去杀一个人。
梅村的夜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大雨瓢泼,哗哗不息。江水从上游压下来,几乎快要漫上梅村的土地。梅村的土地永远是这样,泥泞,粘稠,滑润,一不小心就要摔一个仰八叉。梅村似乎总是在下雨,连老鼠身上也不见一块干爽的地方。雨从夜的黑布上滑下来,将梅村的一切都笼罩在喧嚣之中。
我独坐在小屋里,伴着摇曳的油灯。一阵脚步声在泥泞中踏响,小海推开我的屋门,浑身湿透。雨水从他的身上迅速地流下来,像一群蚯蚓消失在地面上。他带着亢奋的表情对我说:“给我一段绳子,我要去杀一个人。”我从脚边摸出一段绳子递给他,因为长久处于潮湿的环境,绳子已经有点烂了。小海接过绳子,转身就要出门。我叫住他:“你等等,我再给你一样东西。”我站起身,打开床边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枪递给小海:“这个可能更好用!”
小海把枪和绳子都揣进口袋,又要出门。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看见了我摆在床边的白球鞋。他嬉皮笑脸地对我说:“这个也借我,跑起来快一点。”他迅速地脱掉了自己那烂糊糊的鞋子,穿上了我的白球鞋。我还来不及阻拦,他就跑出门去了。我心疼地感到自己的白球鞋在泥水里迅速变成黄黑色。
我不声不响地跟着小海,看他到底要到哪里去。他疯疯颠颠地在雨地里走着,像一坨烂泥一样移动着。整个梅村一片漆黑,我们只能凭着黑度的厚薄来寻找熟悉的道路,而不至于撞上树木或墙角。我看得出,小海是朝村子的中央走,那里立着一间高大的屋子,呈现出黑色深重的轮廓。令人诧异的是,屋子的大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狂风呼啸,所有的门窗都发出混乱的“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小海毫不犹豫就跨进了大门。鬼知道他从哪里摸到一盒火柴,点亮了油灯。他用手护着摇摆的火苗,警惕地弯着身子,四处搜寻。先在堂屋里四处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只有几只板凳和一个神龛。他又蹑手蹑脚地跨进卧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床上光溜溜的。他在卧室里、堂屋里来回搜寻了一遍,开始把重点确定在卧室里靠墙的一杆梯子上。梯子通向卧室上方小小的阁楼。他举着油灯,费力地攀登着。最后他的身子开始从梯子上方消失,完全进入一个黑色的洞口。一丝灯光从阁楼的缝隙里透出来。
突然,灯灭了,一个黑色的重物从阁楼上掉下来,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随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风吹动门窗的混乱的撞击声。
在梅村的雨声中,我安然睡在高高的床上。天明时,小海的噩耗像风一样钻过雨幕传遍全村。我到村子中央去看他。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头上有一个血洞。我给他的绳索斜斜地挂在他的脖子上,仿佛勒死他的样子;而手枪则摔在地上。阁楼上破了一个大洞,在床的正上方。
现场已经被白绳围起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窗子。我知道,手枪上有我的指纹。
我沿着泥泞的道路走到村外去。那些道路真滑。我想起小时侯我和小海到邻村去比赛打玻璃球。我们似乎代表着梅村的尊严,可我们一直都是输。我们冻僵的手怎么也瞄不准那些陷在泥里的玻璃球。我们和邻村的小孩一直打到天黑,输得两手空空。只好浑身泥泞地走回梅村。
江水滔滔,仿佛要涌上人们的头顶。梅村看起来比江水低多了。在江边,放着我的泥泞不堪的白球鞋。我的善游水的童年的伙伴,小海,此刻该游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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