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波 ⊙ 波波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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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的朗诵过程

◎金波



一首诗的朗诵过程

        

一位很有深度的先生在网上发表言论说:诗不是用来朗读的。我深表赞同。事实上,那些真正触动我们心灵的诗篇我们不可能从聆听某人的一次朗读中获得。最有意义的诗歌阅读应该像斯文·赫定那样在寂寥的探险的荒野之夜,拿出心爱诗人的诗集,读着它安然入梦。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文学只是他生活中的星星一眨眼,在忙碌的人生中,亲自去朗读一首诗或者听人家朗读一首诗,并没有什么坏处。

在这样的思想支配下,我也就踊跃承担起我们系飞天文学社学生为参加校园艺术节诗歌朗诵的辅导任务了。

时间很紧,孩子们找来的作品五花八门,现在的学生本来读书就少,再说我们系又都是些学结构、力学、工民建专业的学生,文学爱好者倒有几个,但要靠他们找出几首适合朗诵的作品还真不容易,总是“轻轻的我走了……”、“致橡树……”这些诗是不错,可是都让人读滥了;要不就是那种歇斯底里山洪崩裂气冲霄汉的“青春……”,我全都Pass,我说舒婷除了“致橡树”还有“致大海”呀,孩子们搔着头皮很无奈。

我说我辅导我的地盘我做主,我找来18篇古今中外各种风格的作品,按照学生的气质、声音等分发下去,其中有温柔的《春水》(冰心),浪漫的《疯狂的石榴树》(埃利蒂斯),有豪放的李白的《月下独酌》,杨昌峻的《恭送左公西行甘棠》,有惠特曼的《我听见美国在唱歌》,还有当代青年诗人李寒飘逸灵动的《雪原中的母豹子》、丛林的《一片树叶和它所看见的风景》。这些诗风格各异,每一首我都对孩子们做了详细的讲解。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最后是曹轩祥同学读的昌耀的《慈航》读出了彩。



于是,她惭然一笑,
从花径召回巡守的家犬,
将红绢拉过肩头,
向这不速之客暗示:

——那么,
把我的跌辔送给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马驹送给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帐幕送给你呢
好不好?
把我的香草送给你呢
好不好?

美呵,——
黄昏里放射的银耳环,
人类良知的最古老的战利品!

是的,在善恶的角力中
爱的繁衍与生殖
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这首诗并不好读,差不多是最后一个才发出去,一个摸样憨厚脸黑黑面带笑容的孩子来到我跟前,说他要参加朗读,他普通话都不标准,我说就这首了,你能读吗?他说:能。我给他讲了诗人昌耀的经历,告诉他跌辔啊,帐幕啊,银耳环啊都是藏族人民的生活用品,总而言之,这是一首汉人写给藏族女孩的情诗。

排练的过程中,我们又琢磨出一个点子,找个会跳藏族舞的小姑娘给曹轩祥配舞蹈,有同学给我推荐高职班的妥晓琴,是个裕固族姑娘,我给她说了意图她马上来了几个动作,这孩子很腼腆,手指和手臂相当柔软,几乎不怎么说话,很乖,让她怎么跳就怎么跳可动作怎么都不舒展,这小姑娘朴素到基本的护肤品都不用,脸和手都是皴的,我犯嘀咕,她能行吗?建工系女孩本来就少,会跳舞的就更少,我说晓琴你就跳吧,曹轩祥你就当她是你的恋人,在草原上,你就对着她念诗,她跳的时候你可以有点动作,比如围着她转。曹轩祥倒是听话,一转就转到三圈,最后转到连路都不会走,几乎是一顺了,念完一次在场的人几乎都要笑晕一次,有舞台经验的孙立军着急了,开始给曹轩祥一步步教走路,说你小伙子嘛挺起胸腿不要罗圈,左手伸出时右脚跟自然踮起嘛,慢慢的,曹轩祥有点进入状态了。

老昌耀诗里的意象的文字表达都是文绉绉的,“跌辔”、“帐幕”、“马驹”让人一次听不清楚是什么,我干脆大胆改大诗人作品把拗口的词改成“绿松石”、“白帐篷”、“小马驹”……曹轩祥读到“美啊,黄昏里的银耳环”那一脸的陶醉和真诚还真让人想到老昌耀先生。我和爱人见过昌耀几次。一直不解为什么他要把吐蕃写成吐蕃特,还有那些难认的字拗口的词,学院派是不是特别喜欢?

经过不到一周的训练,很快就到了正式演出的日子。4月12日晚上8点在大学生活动中心,职院第十四届校园艺术节优秀诗文朗诵开始。同学们早早地按照秩序进入活动中心,漂亮的舞台灯光明亮,幕布新崭崭的。我是评委,也早早地在前排就座。妥晓琴班的索丽佳满眼放光地找到我,拉着我的手说,走,老师,我带你到后台去,呀,今天妥晓琴漂亮死了,我都没有认出她,看你能认出来不。我就跟着她到了幕后,几十个飞天打扮的小姑娘浓妆艳抹,还有若干着各色民族服装的,一个个花枝一样,哪个是妥晓琴呀,兴奋的索丽佳说话了:“老师老师,这个是妥晓琴!”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灰头土脸的妥晓琴今天简直是一枚被擦亮的珍珠,放光的美丽!她从黄泥堡裕固族乡老家专门带来的藏袍(裕固族一支和藏族习俗接近),头上还有珠串,我的嘀咕一下子没有了,我笑着对妥晓琴说,今天你太漂亮了,晓琴羞涩地给我说了一周来的第一句话:“老师你看她们把我两个眼睛画的不一样,左眼画的好,右眼没有左眼睛画的好。”我说看不出来的,别紧张,动作舒展点,晓琴笑了。我真不敢相信,灯光和化妆让这小女孩的美一下子展现的那么多。

《慈航》第三个出场,幕布拉开,杏黄色的背景,银杏·吉斯的《裕固族姑娘就是我》歌声响起,妥晓琴优美地慢慢舞动着衣袖出场,她在舞台上跳了有半分钟,曹轩祥控制住罗圈不是一顺出来了,他先对着台下的观众读“于是,她惭然一笑,从花径召回巡守的家犬,将红绢拉过肩头,向这不速之客暗示”,妥晓琴一直围着他跳舞,念到“——那么,把我的跌辔送给你呢” 曹轩祥开始在舞台走动,他朗诵到“好不好呢”的时候,下面的听众开始应和起来,场面极为热烈。念到最后一句,妥晓琴半躬身子定格在曹轩祥身边,音乐停,两个孩子拉起手鞠躬、致意,下台。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这次活动让从未上过台的孩子大胆自信地站在了上千人观看的舞台上,不仅他们自己读懂了一首诗,也把这首诗优美的意境传达给了更多的人。老昌耀是个真诗人,孩子们又这么真诚地以他们的感觉诠释了这首诗。

朗诵会结束了,孩子们喧闹着回到宿舍继续喧闹,这个有诗歌陪伴的夜晚让他们兴奋不已。朗诵拿了奖,我的工作也结束了。已经夜里10点多了,我坐学校的车回家,有半个小时的路,静……我望者车窗外的黑暗,想到老昌耀最后轻如落叶一样的一跳,这银耳环光芒消失后的黑暗孩子们还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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