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 ⊙ 在水底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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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可君:《后天的生活:江雪诗歌中的低音》

◎江雪









今夜,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会拦截天上的月亮
让它提前沉入这江心
让它再次发出愤怒的低音

——《致有阶级觉悟的乡村恋人》


诗人江雪出生在湖北蕲春的蕲北,对于诗人的家乡,我从来没有去过,虽然我也出生在湖北另一边的江汉平原,我一直认为,如果要理解江雪的诗歌,一定要与他一道去他的家乡看看,听听江水的声音,听听诗人面对他过去的诉说。我也认识他的老乡,另外一位诗人余笑忠,但笑忠已经在武汉这座大城市生活快20年了,因此,看来他的血液里有一半已经是城市的人。而江雪呢,是一个与家乡一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乍一看,他诗歌中的意象,他感怀的对象似乎主要是他记忆中的乡村。

他写道过:“我醉心于往日 ——还是让我的肉身烂在城里吧/让我的心,埋在乡下”。对这个分裂和撕裂的经验,他并没有从城市找到合缝的语词,但是,乡村也并不是可以回去的田园风光了:

但我却是一个在慢慢
丧失乡村记忆,丧失乡村理想的人

面对乡村,其实诗人内心只是——“积满大片的唏嘘”,或者只能通过“粪金龟”这个最为卑微,最为肮脏的剩余者来描绘,“粪金龟”这个形象是诗人为我们发现的在这个时代还有着乡村记忆之人的形象,是作为剩余者、作为多余者的生命形象。

这是一个零余者,因而诗人写道了《零的一生》:

年轻人说,他是红旗下的坏蛋
衰老者说,他是山顶上的恐龙化石

轮到我说了。我是什么呢
我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理想主义混球

——诗人还是愤怒的,尽管这愤怒已经被对自身的反讽所渗透,因而是低微的,低处的。零之为零的情态,如果还剩下什么!那是另一种生命存在,作为零余者而幸存!

其实,这是“一个阿Q时代的乡村革命青年”的强制性记忆,但是却是最为必须保留的记忆——哪怕是《重复性记忆》:

“他们都是理想的局外人
都有一颗阴沉的心

他们,是一群在太平间贴有模糊标签的死难者。”
2006.6.4
            
——作为局外人,作为一个重大时间的回忆者,不可能进入这个时代的正史,死难者不可能被拯救,作为已经在太平间的死难者,他们已经是多余者!已经在历史的书写之外!诗人自己有过如此的经历,他几乎无法再度回到诗歌写作中,但是,幸好还有诗歌,他发现了自己作为诗歌写作剩余者的命运!

而现在,我要在这里倾听的就是诗人江雪的这颗阴沉的心所发出的声音!是的,也许它并不悦耳,并不高亢,但是这声音绝对独特,而且带有一种罕见的质地:后天之时间性的光晕。

因而诗人甚至不再相信诗歌写作本身:

“诗人叙说的故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失语中游走
并且,加入到一群极权的集体主义队伍中去”

——如何生活在这个时代又不与这个时代合谋?只有期待另一种时间性,打开另一种时间!这是后天的时间性!

对于现代的城市,我们的诗人感到自己来得太晚了,他只是一个后来者,可能对于诗歌本身,对于艺术本身,江雪都感到自己是一个后来者——因而他只能生活在后天,而《后天》正是他与几个朋友一起创刊的刊物名称。我一直惊讶于他对时间——对后来者,晚到者的时间性状态的敏锐。

在《后天》的创刊号上,出生于70年代的诗人把中国当前“代际性”的时间段的诗歌写作与生存状态作了区分: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更多的拥有今天,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在等候明天,当然,更老的一辈拥有昨天和权威,而诗人江雪的这一代呢,则只有向后天进发了。

何谓后天?那是明天的明天,诗人说它一直在暗处发光!在时间性上,明天是希望的别名,昨天是怀旧的兄弟,今天是获取和充实,而后天呢?是什么样的时间情态?

如果后天不是重复从昨天到明天的进程,它就可能是一个新的开始,或者,后天可能永远不会到来,一直在期待之外,因为明天将会充实希望,实现目的。而后天可能一直在明天之后,在希望和拯救之后,后天一直在还后面。一直还有时间?一直还有剩下的时间吗?

后天,后天,也许在所有的时间之后,在末日之后!在时间的终结之后、终了之后——那还剩余的时间!

我们如何感受到这个如此之后的时间性?我们如何进入这个后天的时间经验之中?在后天,会有谁来到我们中间?诗歌,诗歌写作如果把自身指向后天,她不就放弃了所有的时间——从过去到未来的时间!她还有什么?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后天?一个无法被任何的情态——怀旧与希望,宽恕与绝望——所支配的生命状态:在后天,我们只有无名或莫名的情绪:既不希望也不绝望,既不快乐也不痛苦,只有这个“既不-也不”的空空如也的时间性结构。

卡夫卡曾经在他的随笔笔记中留下了一段谜一般的文字:“弥赛亚只会在他不再必要时才会来临,他只会在他抵达之后才会来临,他不是在最后一天来临,而就是在末日那天来临(或者翻译为:在后天来临)。”——这是多么奇怪的时间性悖论:一方面确实在末日,拯救者会来临、会审判——升入天堂和打入地狱的被彻底分别开来了,这即是末日,但另一方面,却不是末日,因为拯救的弥赛亚是多余的,似乎还有机会!

或者,这个机会就在现在,在每一个平常的一天,每一天都是“后天”,后来的提前了!都有着使“后-天”撑开的结构,诗歌写作就是对这个剩余空间结构的打开!

汉语的“后天”这个词恰好有着如此的双重含义:这是一个悖论——拯救的救世主只是在他是“多余”时才会来临,在抵达(当然是明天或今天已经到来了!)之后——当然是“后-天”了,但是他的到来不就是多余的了?“后天”之为“后-天”一直是太迟了,是多余的,而且是“最-后”的一天了,不能再拖延了,既是因为正义的紧迫感,也是因为已经有着审判了,审判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剩下的?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但是,还是有多余的剩余!因此,诗歌写作就是在今天,在现在,在当下时刻,实现这个多余的“后天”!

也许,诗人作为迟到者和后来者,也许所有的诗歌写作,所做的不过是在世界终结之后歌唱那些还剩余的生命?

“我想起列宁,本雅明,策兰,卡夫卡,梭罗
他们在伏尔加河,莱茵河,塞纳河,伏尔塔瓦湖,瓦尔登湖畔
散步,他们踩写
关于死亡的节奏,多么的一致”

——《沿湖路》

——诗人在这里罗列的这些异域的名字绝不是随意的,而是一群剩余者和零余者的生命,或者作为被离弃的革命者,他们的节奏是奇特的:死亡的节奏,但是却是在带来生命的河流旁边——那也是地狱边缘的位置!剩余者所处的位置!
尤其是中间的三位——卡夫卡-本雅明-策兰——他们建构了剩余者和剩余生命的谱系和思想理论,因此诗人自觉地把自己归宿为其间:

“策兰死于塞因河的那一年,我在小镇上出生
多年后,我要离开
我和亲人们,只是一群外来者”

——《在小镇上》

——哪怕是在最为微不足道的小镇,只要有诗人,作为剩余者的诗人,这个地方也有最为微弱的拯救,最为低沉的愤怒的声音!

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打上了深深的末世的音调,这与东西方差异没有关系,这与地方性关系也不大,而是一种普遍化的世界化情绪。

但是却还是有着后来的一个日子:或者说新的当下!或者是新的明天,打破了时间的线性结构秩序,也许,只是在后天,我们才能经验到新的明天?一个新的开始?或者说,这个“后天”其实一直已经在影响着从昨天到明天的时间性结构——使每一个瞬间非凡?诗歌,诗歌的写作也许就属于这个多余但是还剩余的时刻!发生于这个打破了线性时间结构但是又插入其间的瞬间!这是对剩余生命的发现。我们喜爱卡夫卡的诗人江雪一定隐约感觉到了卡夫卡这个后天的意义!

我们就看到了诗人的这首诗歌《后来者》:

他们,后来,所以是后来者
他们,学习仙人一样,在云中漫步
在水底思想

他们,不会绕道太远
不会绕过这村庄,这河桥,这暮色
否则会错过这可爱的人烟,闪电,和浮世

——在线性的时间规定上,他们——无名者,确实是后来的,但是,他们之为他们却有着别样的步伐——学习仙人,那也是中国式的浪漫主义,或者说中国式的超越者,在云中的漫步那是另外一种超越的步伐和节奏,但是高蹈者其实也是最低者,他们其实还是降落在水底了,一个游云的比喻通过另一个水底的比喻被消解了,生命还是在低处,在不被注意的地方!

他们的步伐如何被测量?他们绕道——他们回避,避开了时代和时间性的循环,虽然不会太远,而且他们虽然退避,却依然在村庄,暮色中间缠绕,只是一种色晕般的环绕——一种不可见的晕圈,如同诗人自己写道的:“学习节省汉语,记忆的香泽”——这香泽即是后天的时间性的光晕,如同后天的时间性其实并不存在,并不进入从昨天到明天的时间结构中,而是作为最为低微的低音,作为调音器而起作用,有时它就在“错过”之中隐约浮现,因而诗人写到了可爱的人烟和闪电,而虽然这是浮世——这是一个要被否决的世界,但是,我们还得爱这个世界,就是现在,就是当下的这个世界!这个今天或现在因为诗人的歌唱,因为诗人之爱,它作为剩余之物而存留!作为非凡的一天而余留!

此外,诗人对《乌贼》的形象描述:“鱼类还在混沌的睡眠中/你醒着,无辜的生活/且无处藏身”——对无辜肉体的发现,对它们海底呐喊声音的发现也是对低音的倾听,也是对剩余者的继续发现。以及,中国病人的诗歌诊断,对异乡人脸上锡光的发现,自觉承认“我们都是生活下降者”,等等,或者,在《休克》中打断生活的节奏,等等,在暗夜的时代,我们只有进入后天的时间性经验!等等,等等,是的,一直还有后天!即是现在,当下的时刻,诗人的写作一直在后天之中!


夏可君,2006年11月于广州

作者介绍:

夏可君,男,1969年出生。

2001年武汉大学哲学系毕业,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博士论文研究海德格尔的世界问题和无人称句思想;2001-2003 中山大学哲学系,讲师;2003,-2004, 德国KAAD奖学金,弗莱堡大学研究;2004年,中山大学哲学系讲师;从2005年起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哲学系跟随让-吕克·南希教授学习。主要学术成果: 1,著作:今年即将发表个人专著:《感通的思想——<论语>之变异的传释》(作为《开端文丛》之一) 2,著作:即将发表个人论文集:《心魂书写》。 3,与其他朋友一道主编系列丛书《开端文丛》,今年即将出版。准备系统翻译、介绍和研究法国当代思想,已经开始和朋友们一道编辑翻译Levinas, Derrida, Jean-luc Nancy, Blanchot, F. Jullian, Jean-luc Marion, Allan Badiou等人的著作。主要论文:(1),《Fuge:海德格尔(M. Heidegger)的世界问题,《江苏社会科学》,2000,5。(2),《海德格尔与世界问题的发生》《现代哲学》,2003年,1。(3),《徳里达书写死之绝境——对Heidegger,Levinas,Blanchot死亡问题的解构》,发表在《论证》第三期,近四万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4),《布朗肖(M. Blanchot)的写作》:《东方》杂志,2003,11。(5),《礼物的精神——Derrida思想礼物及其对神学的解构》,发表在《道风》,香港道风山神学研究期刊,2004年。(6),《无题的礼物和思想发生的位置——Derrida论馈赠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发表在《生产》第一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7),The Community of Love and Ethos Of Giving: Deconstruction Of Christanity in Jean-Luc Nancy. 2004年在台湾中原大学“上帝与公共生活”的国际会议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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