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磊 ⊙ 高玉磊的作品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风吹杜甫/徐敬亚等评论

◎高玉磊



  
    
  诗人:高玉磊  
  诗作:《风吹杜甫》  
  推荐人:徐敬亚  
  推荐理由:口语中深含的味道。  
  
  




  风吹杜甫  
  ■高玉磊  
  
  风来了  
  风卸下了一扇窗户就走了  
  我并没有感到惊讶  
  风有理由带走它想要的  
  就像风捎走了杜甫屋顶上的茅草  
  而杜甫依旧坐在破箱子上写诗  
  风又来了  
  风这一次来得迅猛  
  就像风一下子陷进了杜甫的茅屋里  
  风把屋子摇来晃去  
  只有灰尘和羽毛从房梁上掉下来  
  就像风把杜甫的口袋翻来翻去  
  只掏出来大把大把陈年的月光  
  风在墙角找到了我  
  就像风在被窝里找到了杜甫  
  然而风并不想带走我  
  就像风并不想带走杜甫  
  或许风知道带走我  
  搁哪都不合适  
  就像风也知道带走杜甫  
  他在哪都会拍桌子摔板凳  
  风轻轻的关上屋门就走了  
  就像风吹灭了杜甫的半支蜡烛之后走的  
  
  徐敬亚:  
  一股吹透诗人的大风  
  
  高玉磊的《风吹杜甫》可能是本期联席阅读最新出炉的作品。它于二OO四年十月一日下午两点多贴于网上,王小妮在下午四点读到了它,并推荐给我。  
  我一看,好诗呀!  
  风天然具有诗性。我们看不见它,我们只能看见树枝的抖动,看见水的皱纹。它是一切波动不安的另一个母亲,是诗人面前一道无形状的流动方程。  
  高玉磊的风,是杜甫秋风的翻版,但它是今天的风,是现代的风!杜之风,悲酸。高之风,轻灵。一千多年过去了,风的家族也改朝换代、天翻地覆了。  
  1、这是一股刚刚出生的风。  
  这风大概只有二十来岁,它对诗圣没有丝毫的敬畏与同情。它在顺手“捎走了屋顶上的茅草”之后,毫不费力地“卸下了”老杜甫的“一扇窗户”。  
  2、这是一股近似野蛮的风。  
  它“迅猛”的破坏力惊人,它一下子就“陷进了杜甫的茅屋”里,“把屋子摇来晃去”,古老的房梁上,慵懒的“灰尘”和飞翔的“羽毛”被纷纷震落。  
  3、这是一股令人难堪的风。  
  它明知道杜甫没钱,但还是揶揄着把老诗人的口袋“翻来翻去”,掏出来的不是《三吏》、《三别》,而是类似《狂人日记》中那“大把大把陈年的月光”。  
  4、这是一股超越时空的风。  
  风不但找到了“我”,还聪明而乖巧地找到了“被窝里的杜甫”。这时候,我(徐敬亚)终于懂得了这股莫名的气流。它并不猥亵,它对“被窝里的杜甫”,不感兴趣,毫不深究。它对我(误入诗屋的年轻人“我”),看得山透水彻,“搁哪都不合适”可能是“我”惟一的位置。而关于把杜甫放在哪里的问题上,它更加彻底失望:对一个“在哪都会拍桌子摔板凳”、永远“坐在破箱子上写诗”的老人,再聪明的风还能给他安排什么特殊的工作吗?  
  5、这是一股无语而别的风。  
  虽然“风有理由带走它想要的”,但是它却“什么也不想带走”。它“轻轻的关上屋门就走了”。在走之前,它没有忘记“吹灭了杜甫的半支蜡烛”。那可怜的、摇摇欲灭的“半支蜡烛”,是整个深秋中的茅屋的惟一光源。  
  风走了之后,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首届海南大学《诗歌月读》诗歌朗诵篇目:





北岛的诗《回答》
北岛的诗《结局或开始》
北岛的诗《一切》
舒婷的诗《这也是一切》——答一位青年朋友的《一切》
顾城的诗《生命幻想曲》
多多的诗《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多多的诗《在英格兰》
多多的诗《依旧是》
王小妮的诗《等巴士的人们》
于坚的诗《很多年》
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李亚伟的诗《中文系》
王小妮的诗《坐在下午的台阶上》
柏桦的诗《在清朝》
韩东的诗《有关大雁塔》
于坚的诗《我和那些雄伟的山峰》
西川的诗《在哈尔盖仰望星空》
杨黎的诗《下雪》
耿占春的诗《喀纳斯河》
海子的诗《祖国,或以梦为马》
雷平阳的诗《亲人》
高玉磊的诗《风吹杜甫》
马松的诗《情歌》(多首节选)
徐志摩的诗《再别康桥》
顾城《一代人》







      关于风/小引



  这首诗,被反复推荐,一定是其中有某种特质。而这种特质在哪里,是什么,恐怕并不是所有的读者都能够一下想清楚,说出来。这样的情况,在我们欣赏艺术作品的时候会经常遇见,但也很容易被我们自己忽略。因为大多数的时候,我们很可能只是想在艺术品中寻找共鸣或赋予艺术品某些情感的所谓审美经验,但这实际上与艺术批评毫无关系,与我们发现并了解一件艺术品的价值毫无关系。

  在我看来,诗,承担着这样一种功能,即必须使得日常生活世界中的某种东西既有着日常世界的身份又同时有着另一个世界的身份,从而使得一个日常东西明明是日常世界的东西,但却又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对日常世界的“悬搁”。 高玉磊的这首诗,正是在这一点上打动了一些读者。

  这首诗,用比较简单的表达方式,叙说了 “风”与我,与杜甫之间的关系。作者恰到好处的利用了读者对杜甫原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残留记忆,并由此展开了他新一轮的,对风的阐释和理解。在诗里,作者似乎尽量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一会是旁观,一会又进入的在诗中营造了一个真实又虚拟的梦幻场景。基本句型的重复,平淡无奇的述说,让他制造的这阵风,在虚实之间吹来吹去,表达出作者对生活既无奈又期待的复杂心情。

  这首诗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全诗总共23行,光“风”字就出现了17次之多,阅读起来,并没有感觉到罗嗦和重复。相反,“风”的出现,好像是在一曲平淡的小调中,不断渗入的一个和声,它缠绕在整首诗里,一会在前场,一会在幕后,对本诗的节奏和气氛,起到了比较好的烘托作用。

  但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亦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在仔细考察了这首诗的意图之后,我觉得必须指出的是,作者企图利用的“风”的象征意义,并没有完全达到理想状态。换句话说,似乎作者在迟疑不定的状态下,对“风”的象征的基本态度摇摆不定,导致整首诗的基调和关系层次模糊不清,显得过于简单和浮躁。而诗中的“风”,身份到底是什么呢?已经淹没在滑动的语感中不知所踪。虽然作者知道,它肯定不仅仅是日常生活世界中的一股莫名之风。

  幸运的是,作者企图或者正好利用了杜甫原作给我们的残留记忆,在很大限度上弥补了这个遗憾。同时,由于思路的相对新颖,以及一个相对利落的收尾,让读者在轻松的阅读中,完成了一次从古到今的转换。

  至此,一首诗,结束了。











  一首捕风捉影的诗/木朵



  这是一首捕风捉影的诗,它看上去骨骼分明,容易引起共鸣;由于连续出现七个“就像”和八个“杜甫”,使得它就像是博喻的开展。在我看来,这是一首意外之诗:最初,作者预想着风的来去可以成就一首飘逸的诗,他被“风来了”接着又将离去这一连串行动所吸引,乃至于“风有理由带走它想要的”就像一个警句;不料,第五行的比喻形成了新的可能性——风与“杜甫”的结合从来就是许多诗人眼前缭绕的讽喻。

  “风又来了”实际上更像诗人的投机取巧,他的初衷不在于此,然而“杜甫”的插足使得他觅得一条崭新的小道。毫无疑问,风的又将离去会等在诗的末尾,留给诗人去完成的是描摹来去间歇的风姿。这样,“我”和“杜甫”的比照,使得风果然风情万种起来。此时此刻,风在室内构成风景显身的前提,通过它的触角,读者顺从诗人的目光环视四壁,为增添风的份量而奋力。于是,风成为“风”——一种特定的风、一个符号。读者和作者一下子就达成了共识,就像一致认为杜甫弱不禁风。

  而且,作为主语的“风”施行了多次动作,作者几乎失控了,乃至于它一会儿在正途上迈进,一会儿又在歧路上播种比喻。或许你已经知道,这首诗的关键所在是“知道”和“也知道”。诗人知道“风知道”,就像他知道如何收拾风浪,又如何区分风向。一阵风通过窗户、灰尘、羽毛和屋门的变化来显形,又借助另一阵震撼人心的风貌呈现出它由来已久的风度。

  甚至可以想像作者写出这首诗不费吹灰之力,如果不是过早地想到“风”的离去,他兴许还可以在风的配合下交织出更多真实的风采。还来不及如何将“杜甫”利用好,风就要作别。如果他还能找到新的风景点,完全可以启用“风再次来了”推波助澜。不过,“关上屋门”和“吹灭蜡烛”这样的措辞不可避免地弹奏出闭幕曲。

  也许,你还会隐约感到这首诗的语速较快,其原因在于:其一,通篇未用标点;其二,行行衔接得益于“就像”的过渡。而且,这首诗确实唤起了你的一种视觉印象,就像某日风雨交加,风在墙角找到了你。











  被重复了七遍的风/阿九



  决定诗的效果的往往是一些细节,因此才有妙手与败笔之分。从很多方面来看,高玉磊这首诗都很成功。古今之间蒙太奇般的往复叙述,给人异常的动感。吹过千年的风是否古今一袭,更是一个诱导读者联想的要点。可以说,风这个特殊的流动介质使之至少在诗歌意念上成为可能。

  本诗中当然绝无败笔,但一个细节令我觉得有一点惋惜:这就是被重复了七遍的“就像风”中的那个“风”字。就其语法地位而言,它是状语从句的主语。这就构成两种基本可能:一是从句与主句共用同一个行为主体,另一则是二者各自有一个主语。从文本看来,主句和从句在形式上都用同一个“风”字为主语,那么二者在语义或诗歌意象上是否也同一呢?这正是全诗诗感的关键之一。

  我们不妨先假设,从句里的这个“风”就是主句里的那个“风”,那么这场大风就至少吹拂了一千年。这里,哪怕是隐含的语义关联都会凸显出历史时空的贯通感,而文本也会立即引发一种妙不可言的意念转换。反之,如果假设主句与从句里的风是两种异质的事物,则会使全诗产生一些语义分割的压力。我们看到,在实际文本里,作者在从句中重复了七次的“风”字,每一个似乎都在提醒我们,卸下他家窗子的那个“风”大概并非在杜家作案的那个“风”。否则,同一个行为主体并没有必要在从句里面一次不漏地重复七遍。这不仅单调,而且赘余。

  从语感角度讲,作者确实可以考虑在七个相关从句中有选择地将“风”字重复一两次,从而形成歧义,或者两种语义间的概率平衡,并诱导读者更加仔细地推敲文本。这将使作者拥有在文本背后调控读者阅读与阐释的能力。然而实际文本中,作者的七次重复把话说得太满,使语义朝着二“风”异质的方向倾斜。我个人以为,这七个地方需要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些空白,即“风”字的缺省。如果将上文所说的这七个“风”字删掉五个,只保留第三和第六个,全诗不仅毫无损失,反而会更加流畅,语感更加卓越。有时,把话说得太严实了,就会产生一种压迫感,减小了读者呼吸的空间。





  风造成的相遇/周瓒



  “风”是这首诗里的核心意象,它穿越时空,在一位当代诗人的想像中,把古今两位诗人、两个文本联系到一起。从我们中学时代熟读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到这首《风吹杜甫》,从作为杜甫读者的高玉磊到作为杜甫阐释者的高玉磊,这两个文本,这两个人物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过渡呢?我感兴趣的,正是支撑这中间环节的某种激情和力量。

  产生诗的动力机制是多种多样的,一首诗的发生也有复杂的由头。可以肯定的是,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触发高玉磊写下《风吹杜甫》的主要因由之一。可以设想,站在现实场景中(也许是室内)的某个墙脚的诗人,被自然中吹来的一阵阵风触动,进而猛然联想起杜甫及其诗作来。当然,也不能排除,这首诗只是完全的想像,和某个当下的场景无关,或即使有关,也只是事后的一场凝聚了经验的回忆。无论如何,阅读的风、记忆的风和想像的风在这首诗里刮到了一起,变成了这首诗里的风。此风既非杜甫式的“秋风”,也未体现出作者记忆中的风的具体性,它被抽象为一种联系着作者对于杜甫的想像和对于自身的愿望的象征的风。

  如同其他一些最常见的,也最被广泛地征用的自然意象,比如光、月、水、海等一样,风也是最受诗人偏爱的词语。可以说,古今中外,以风入诗的文本比比皆是,风也被赋予了最丰富多样的文化涵义。有东、西、南、北风,春、夏、秋、冬风,每一种风带给人不同的感受,对称于人不同的心境;在风的前面加上些形容词,就有微风、清风、暖风、大风、罡风、冷风、热风……,诗人们一样可以赋予它们独特的涵义,所以,仅凭一首“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归故乡”,帝王也成就了诗名;在某朝,诗人为“暖风熏得游人醉,错把杭州当汴州”而感到国破家亡之耻;在另一朝,“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两行诗,就能引来文人的杀身之祸。风无处不在,风也无时不在。《诗经》里有“国风”,采录了春秋各国的民事人情;宋玉有《风赋》,将风分出雄雌,所谓大王之风为雄风,庶人之风为雌风,引出各种各样乃至截然相反的阐释;美国诗人艾兹拉•庞德对中国古代诗歌情有独钟,不仅编译过著名的《神州集》,还在他的《诗章》第四章里,想像过一片风烟中毁灭的特洛伊城,稍后直接译写了《风赋》的片断,在另一语言中拷问那场“大王之风”的存在。风来了又去,它吹进诗人的想像,留下痕迹,构成诗歌,影响存在。

  那吹了杜甫的风也吹到了今人。当杜甫在他的破箱子上写着诗,今天的诗人高玉磊用这首诗记下了他和杜甫的一次瞬间相遇。而这次相遇给诗歌带来了什么,我想从这首诗看,它带来的或许是一种流畅通透的语感吧。











  向良心致敬/桑克



  这是向杜甫致敬的诗。向杜甫致敬也就是向良心致敬。这话不仅有点绝对,而且并不完整。对此,我具有比较清醒的认识。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如此描述,这就是我的某种选择。我清楚如此描述已不仅是一种肯定,更是一种倡导。倡导什么?倡导一种有良心的诗歌。当然,我从不希望这是惟一的选择——实际上它也不可能是惟一的选择。但这的确是一种值得反复强调的选择,尤其是在目前社会环境的巨大压迫下,这种选择就显得更有意义。或许这关系到诗人自身建设的问题。

  若从诗艺角度来谈,或从我有限的诗歌修养来谈,我恐怕会在诗中挑出各种各样的毛病。但转念一想,这些所谓的毛病或许也是次要的。每个人的成长都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实践和猛然的领悟。所以我并不想谈这些毛病,我想谈那些值得发展的元素。当然这仅仅是我的个人看法,我希望作者对此不必在意。“就像风把杜甫的口袋翻来翻去/只掏出来大把大把陈年的月光”,这两句有所蕴藉,轻描淡写之间营造出一种沧桑感。其实,厚度并非源自积累,一瞬之间也能达成。由此推开,诗中大量重复使用的词汇,如“风”、“带走”、“了”等等,对形成节奏或氛围似乎起到画龙点睛式的作用。这是它本应具有的优势。但是应该着重强调的是,这是较难掌握的技艺,可能仍需大量的必要练习。

  诗中提及的杜甫,不能认定就是成都时期的杜甫,很可能是作者写照,也可能是作者的一种想象。这些均是我的猜测,做不得准的。我想说的是这种想象是合理的。我们有必要在别人的生活之中发现自己,或者从自己的生活之中发现别人的潜在痕迹。就诗人本身而言,这就有传承的意味,当然也有骄傲的意味。今天是端午节,是屈原纪念日,实际上也是诗人节。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更加想念历史上曾经出现的这些诗人。我想作者也是向往这个行列的。那种对同行的关心和理解,那种微妙的善意,那种对风的清晰控诉,都构成一种建设。虽然作者说“我并没有感到惊讶”,但这诗的内蕴足以令那些“风”们惊讶。不管什么世代,不管什么气候,杜甫和作者都“依旧坐在破箱子上写诗”。而写诗,其实就是我们全部的命运。






   故事在继续,而我已不在故事中/湖北青蛙



  八面来风,“风”从哪里来,往往决定了一首诗的读法,当然,先是写法。显然,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显然,作者因杜甫而“歌”。这是我常常采用的手法,从古诗古韵中获得旧时与现时两重现场感,旧时的主人翁与现在的我互通互换,来个时空转换。但在这首诗里,突出的手法不在于凸显时空腾挪转移,而是以风的行踪作为叙事线索,以 “风行”带动言语行为,实现时空转换,带出其中的人物,及其身上身后的尘埃。

  在这首诗里,风其实来了两次。一次呢,呆得时间短些,“卸下了一扇窗户就走了”。一次呢,呆得时间长些,翻这找那,最后关上屋门才走。当然在关上屋门之前,风做了许多事情:把屋子摇来晃去,把屋梁上的灰尘和羽毛晃了下来,就像把杜甫的口袋翻出来找出陈年月光(“陈年月光”就是“灰尘和羽毛”),就像把我从墙角找出来就像把杜甫从被窝里找出来(看来我和杜甫有点慵懒,有点像灰尘和羽毛,在屋子里无足轻重)。风虽然找到杜甫(就像找到了我),但并没有带走杜甫(就像没有带走我一样),居然还带上屋门,把杜甫丢在了黑暗之中(就像是吹灭了杜甫的半支蜡烛走的)。

  我看诗,常常是这样,投出去目光,似乎要欣赏其中的风光,回头又迷失在对这种感受的分析之中。我看到了细节,正如作者所写细节一样,我看到作者被一个词带动去寻找新的词,而新的词就像早已潜藏在古诗词中、作者只不过是打开窗户敞开屋门迎纳一样。

  我看这首诗,其实是对杜甫面临茅屋为秋风所破的一次模拟,也是对自我存在的一次模拟。作为杜甫样的诗人,是如何的一种存在状态?既没有对未来的希望,也没有对过去生活的向往,既无欣喜,也似无悲伤,就那么独自坐在屋子里写诗,对自我的生活作出一个又一个假定。我假定我的所在,我推翻我假定的所在,诗让我沉陷其中,而对现实生活无可奈何――外部世界让我碰到什么就遭遇什么,因而陡生叹喟与感怀――诗中的故事在继续,而我的心已不在书上。

  在这首诗中,我体验到一种情状: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在每一角落,我虽是我,但我是他人。他人对诗人身份的坚守,就像我怀有对他人身份的坚守之感一样,充满落寞之绪。









  富有侵略意义的、卡通式的风/燕窝



  “精骛八极,神游万仞”,古往今来的诗歌都有在纸上冶游与神交的传统,所以但丁入地狱、李白游天姥山……诗歌的好处在于,它撇开了两条腿的有限肉身,让我们的精神与意志到无限时空中行走。这好处也是难处。人是如此顽固的动物,摸不到的东西就不相信,除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而不信则不能心临其境,更无法激发其中情感。因此,如何让读者的精神浸入“临其境”中游历一番,这是考验写作者功力的一个重要关口。

  这首诗就有这个好处。公元2006年一个大小伙子,钻进杜甫的茅草庐,和杜甫用同一个墙角、同一张板凳桌椅……这个叫高玉磊的小子虽然籍籍无名,然而他的存在是真实的,他是和我们同时代的活人,读者跟着“我”(即高玉磊)这条线回到一千多年前,“我”的真实抵消了杜甫存在的虚妄,犹如搭乘了一条回到过去的时空隧道。

  事情发展下去,诗歌所提供的生活细节也很丰富,进一步消除了读者的旁观者身份。是啊,那边正在刮着大风、老朋友杜甫坐在箱子上写字、灰尘和羽毛从房顶簌簌而下……紧凑的细节描绘对读者的神经束进行轰炸,使我们的造访无法脱出诗歌营造的情境之外。“风”在这首诗中的角色也很有意思,它是另一个具有“主动意识”的访客,一出现就富于积极的、侵略的意味,比如风“卸”下了一扇窗户就走了、风“捎”走了茅草、一下子“陷”进了杜甫的草房、把杜甫的口袋“翻来翻去”……这种行为体征动作都是人类才使用的,可见这里的风并非一个单纯的、无思想的物件。由此整个画面更深地进入到卡通式的存在中。如果说,“我”这个大活人的存在是最真实的,杜甫的“存在”是最虚无的,那么永恒的风在卡通化后获得了更强的穿透力,在这首诗里把古今时空联结起来。

  整首诗歌就是这样一步步把我们推到无法拒绝的头脑真实中。这很象是《黑客帝国》做的事情,“我”和“风”作为最有穿透力的传感器,通过诗言语的有序组合、匠心独运,把读者的脑电波送进了时空遂道,真切感受了一回《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情境。




   一次对命运的温习/臧棣



  我们被告知,在随笔中,特别是时评类的文字里,“明快”也许会奏效,但诗歌中,“明快”往往是诗家的大忌。诗言誌,但在当代诗的写作中,作为一个风格的使用,“明快”常常会把诗歌所言的“誌”简单化,变成二流舞台上的一种表演。在新诗史上,从新月派开始,对“明快”的抵制,也成为各路诗人苦练独门功夫的必修课。后来,虽然因抗战的需要,“朗诵诗”风起云涌,甚至于借助历史和政治的作用,独大了近半个世纪。但在诗的写作中,就像一种文学潜意识,诗人似乎天生就不信任“明快”。何况还有古人的训诫高悬在那里:铁板钉钉,“诗贵含蓄”。

    不过,假如抛开风格层面,再看“明快 ”与“含蓄”的审美对峙,便不难看出,明快也好,含蓄也罢,究其实质,用现在的行话说,都太像是一种诗的政治正确。它的波及面,也像流毒一样深广,不仅为古典和现代的对立乱敲边鼓,而且为“民间写作”和“知识分子写作”的分歧——特别是在修辞习性和语言风格上的分歧——扇风点火。其实,真正的诗,从来就是对风格之谜的一次穿越。风格之谜,就像一片沙漠,而一次穿越,就像信仰中的先知所为。

    我们确实需要有关诗的各种定义,但为什么需要,却常常被人忽略。诗,真正关心的是我们在不同的机遇中回到具体情境的能力。每一次看到玫瑰,都应该像第一次见到玫瑰那样。这不是什么健忘症,这是好奇,再进一步,这是纯粹于陌生和愉悦。

  绕了一大圈,再回过来高玉磊的这首诗,就会发现不知不觉中,刚才谈到的“明快”已被高玉磊锻造成诗的“快意”。不过,快意的对象不再是世俗的恩仇,而是诗人的命运。像很多当代诗人一样,作者将这命运的原型锁定在杜甫身上。

  虽然生活在唐代,从机遇和处境上说,作为一个诗人,杜甫的命运似乎超越了时空的限制,而彰显出一种独特的普遍意义。所以,在本诗中,诗人说,“风”对杜甫做的事情,他作为一个当代诗人也正亲历着。这也许算不上是新闻,但却是秘闻。这样的对比,一下子扩展了此诗的包容性。正如王小妮说的,它编织了一种特殊的古今。“风”意象:在本诗中是作为“命运” 和“预兆”出现的。

  再说一点,此诗对节奏的把握也很老练。对读者领悟诗人呈现出的那种特殊的诗人境遇,很有帮助。它的节奏就像一张弓,一旦拉动,就不再停下。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11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