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 ⊙ 南村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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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杂诗(53首)

◎商略



山居杂诗(53首)

秋天的山坡

我一直想写下秋天的山坡,向阳的一面
在秋风里,树叶发出激烈的声响
这或许不是欢快的
甚至饱含宁静和无畏的悲伤
但我还是喜欢听见这样的声音
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用我不懂的音节
用它们最末的,最脆弱的力量
它们和倒伏着的茅草、死去的
裹杂在泥土里的昆虫一样
在发光的露水和不发光的白霜中冷却着
对应着遥远星球的白色光芒
除了落叶,也会有尘土和阳光同时落下
覆盖掉荣耀、名声和这个山坡上的所有事件
最末的温暖,包围着它们
也包围着远方那条弧形的地平线
包围着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
广阔的时间和空间

小茶厂

旧建筑被淹没在庞大的草树之中
尽管是秋天,那些强大的心脏
并不会放慢它们的运动
我最先听到的是来自于金合欢树
针状树叶的颤动
作为一种观赏植物
它们离机器很远
和危险保持适当的距离
但尔后,我看到的那个女人却没有
她站在火和黑暗之间
脸上的烟灰和沟壑
像一片正走向衰败的土地
巨大的轴承运转着
消耗了她在世间的年华
铁锅在她身边翻动
死去的茶叶散发坚固而又久远的芳香

悲伤

铁的机器,一定毁坏着什么东西
一定毁坏了,一定有
比如嫩叶子上的阳光和灰尘
比如她们最后的呼吸,被秋天一丝丝挤出
黑色的梦,更黑,散发快乐的光芒
而绿色的更绿,那便是死亡
——“蜡给女人,青铜给男人”*
众多的被挤坏了的女儿们的尸体
脆弱,像我的牙根
被轻易地折断,她们也一定听见了其中的酸痛
最终,她们要用水,热的水
去复活,去成为
一个群体,一个被榨去所有生息的柔弱

*曼德尔斯塔姆《悲伤》

茶垅

在茶叶作坊的背后,我看到蜿蜒的茶垅
在秋天,它们被修剪过的脊背
浑圆光滑,似乎随时都可能游走
但现在它们熟睡,收敛着香气
在黄泥土的睡梦里
黑色的,上了机油的机器声
仍能通过空气,传达到每一片叶子光亮的腹部
也许,它们所等待的
并非是雨水丰沛的夜晚,不是即将到来的晚秋
而是那女人的手指
柔软轻曼,细致地,把它们摘下
将它们揉搓。交换着不同的体香
我在泡开过的茶叶里,发现过这个秘密

一棵树

那被废弃的家园,只剩下一棵
孤独的树,它完全高于其他的灌木和观赏植物
巨大而又沉默,像一个国王的放逐
我即使仰视,也无法看清它的全部
即使它独自生长,也不曾丑陋
因高处的空旷,让它不再为获得阳光
而扭曲它的生长和生息
但那是一种成为单独的巨大的树的痛苦
因我在它的周围再也看不到
成片的树林,看不到可造的栋梁之材

路边废弃的墓碑

路边废弃的墓碑,红褐,长条
用来搁水桶,搁生人宽大的臀部
或把某只脚搁在石头上
当他们抽完烟,站起来时
亡者的姓氏和生平
也淡淡地印上了他们多肉的屁股
也会有不明的鸟儿驻足
啼唱,它们不识字
歌唱的内容只和它自身有关
也会有灰尘和阳光覆盖着
也会有一只鸡轻轻地
从墓碑边上踱过
如此,被漠视的亡者之灵会有屈辱吗?
或许是世间的死亡
已不值得信仰和尊重
或许是,或许,什么都不是

自然的秘密

在含笑树和金合欢树之间
是一条寂静的林间小道
沿路的沟渠里,有墨绿的苔藓和白色的蘑菇
我不清楚那微小的流水从哪里来
现在西下的落日
悬挂在小路上方
在两种植物之间,那个圆拱形顶部
我知道这条小路
在延伸二百步之后,就会被中止
被前方山体的岩石所阻挡
而流水,在修筑道路之前就存在了
它仍向下延伸着,永无穷尽
遍野的纤微的虫声
像水柱,垂直地,快速升起
水珠般散开。而白鹇
在植物的深处
突然绽开它金属般光滑的鸣叫
这一段路程,我称之为
一个自足的世界
它的很多个秘密我并不知晓
我观察和探究它们,如同被此间
所有的昆虫所观察和探究

自然的历史

有谁见过自然的历史呢?
我站在荒草伏倒的山腰,如此自问
足边那两个庞大的土坑
边上残存的石块依旧牢靠地堆垒
这不曾毁坏的坟圹剩余部分
仍旧生长着修颀深绿的
草本植物,从它的根部
和主干去分辨,这一些植物
比之残留的封土
并没有间隔太长的时间
这是人的历史,一度嵌进了自然的历史
然后又消失了
只留下一块不可去除的疤痕
剩下遍野的植物
满不在乎地站立和摇晃
没有仇恨,没有内心
一年年的流水清风,清洗着它们在地下的根

一棵树的死亡

观察一棵树的死亡,和一个湖泊的
死亡,也许需要更多的耐心
甚至穷经我这一生,也有可能看不到
但我有幸,在这一个秋天
观察到一棵树的年迈和死亡
这一过程,和一个人的年迈和死亡并无两样
它垂死,尚存一息
它的粗砺的表皮和退化的血脉
已阻碍了它的代谢
在某个秋天的黄昏,它准备向死而去了
落下身上最后一片叶子。当我走近
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感觉不到那树杆里流动着的
绵长平和的生命
它生时是树,死时是木
当它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少
在最后几天里,连一只鸟儿都不肯驻足
昆虫们纷纷搬迁
它的沉沉暮气,已经波及到
虫子们细长而敏感的触角

开花的海棠

秋海棠,秋天的海棠
作为一种植物,它不仅仅是在秋天才有
很多时候,它只有叶子没有花
但到了现在,在秋天
便开出了这些白和梅红相间的小花
我更喜欢它的叶子
胜过海棠本身
它的形态让我想起石碑上的云纹
像是从流水和云朵中提炼
这是一种古朴的植物
它只在秋天开放,在那些枯叶
开始落下的时候,在雁子南飞的时候
它早于石榴花和夹竹桃
晚于菊花和木鞭蓉

大地的眼睛

曾经有过一个古老的传说——
谁若是向湖水撒尿
他母亲的眼睛便会痛疼
大地的眼睛,就是母亲的眼睛
她看着你,深遂,遥远
但又柔和,这样的爱
望不到最深处
她在自然的安静,能比你更快地
感受到日光的消褪和季节的更换
我如今面对这样一个湖泊
一只母亲的眼睛
噙着泪光和爱,她在风里的波纹
便是些可亲的话语
我坐在她的边上,四周
是高耸的松林和柔顺的茅草
一会儿,天就暗了
秋天的也夜晚长了,身旁的椴树
由根到叶,一身焦黄

秋声赋

金子的山野,万籁俱寂
昆虫们已死去,留下一身松脆和坚硬的壳
只有干燥的风,穿过扶疏的枝叶
大地从它的泥土深处
播散一阵阵低沉的远离之声
当我行走在山间,向着密林深处
越来越偏离公路和房屋
那里的很多植物我都未见过
但即使它们蜕下了春夏的盛装
我还是看得出它们的分别
这地上的落叶,有针形、卵形和扇形的
有一种是鹅掌楸,黄偏红,拙朴的蹼趾连在一起
树林之上,是越来越低,越蓝的天空
根据我的占卜和笔记
现在,该是大雁起飞的时候了

秋天的针叶树林

我不知道,秋天的针叶树林
会变成一付什么样子
我去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有些暖
岩石上没有霜,但潮湿
那浓绿的苔藓据说是土地老人的胡子
它挂在树干和平坦的岩石上
继续地,绿和暗淡着
四下里没有声音
除了一枚枚的松针落下
很轻,我猜会不会是
——叮,的一声
地上,已经薄薄一层了,轻软
像草席。任何最细微的风
都能把针叶吹出很远
在它们脱落的地方,我发现
同时还有一些绿嫩生长出来
我站在树林的高处,看着雾汽
向下漫涌,发出更加细微的
滋滋声。雾有流水的属性
但更缓慢和凝重,你若想进入它们
在密林的浓雾里,就得十分小心

一只松鼠

在南方,如今要发现一只松鼠
那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关于它们的减少,我只能怪咎于
它们过于谨慎和敏感
它们过于发达的听觉神经和弹跳力
甚至一枚松针的落下,都能让它
逃出很远。但我发现过
这样一只松鼠,大尾巴立起来
皮毛整洁似刚刚梳理完毕
抱着一只松果,过于专注地啃咬
而一些下垂的松针恰好挡住了
它的视线,风声抹去了我靠近时的声响
它们的大门牙很结实
能嗑碎坚硬无比的松果
密林里,很难忘记这种声音
似乎是遥远的星辰在宇宙的尽头碎裂
但请不要在中午十一点和下午二点之间
去寻找它,这一段时间
它一般在密林的更深处
用它的小脚爪洗脸

我曾经的邻居

我得好好写下我曾经的邻居
一只巨大的蚁巢
它们把宫廷建筑在死去的泡桐树根下
并在一根向外延伸的枯枝上
向我派出过几个监视哨
这让我觉得这棵粗大而又年迈的泡桐树
成了一棵消息树
但假设它们发现了它们的
巨人邻居有了什么风吹草动
来如何撼动这棵消息树呢?
但我从未惊动过它们
也未给它们设置过任何障碍
直到有一天,为了改建庭院的需要
我用了小半天时间,把泡桐树连根掘起
把它们的整个王国都消灭了

远上寒山

自然的入口,被淹没在生活之中
我用了半个小时才找到
那条斜斜的石径被破败的落叶覆盖
是鸟雀和虫子的天堂
当我行走完一小段山路
发现了半小时之前探究上山入口时
所发现的那个墓园
墓园的一角,一个出口隐蔽侧伏
我本来已经走到了那些石碑和死者的身边
如果再走十步,就可以发现
但墓地里的寂静和萧瑟
消除了我继续探寻的勇气
我一度以为,墓园的深处
便是死亡的深处
但不是,在死者和碑文的深处
是另一个世界的出口
尘世的生和死
它都通向寂静的秋天,和自然

树林里的蛛网

随处都可以发现的蛛网
小的只有一只手掌大小
但也发现了几个异常大的
从高处的松针,结到了低处的灌木
像一个孩子玩的扳网
让我觉得,如果取它们下来
或许可以网住一些什么
蛛网上结着露珠
光线下,水银一样发亮
但我没有看到蜘蛛
它们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埋伏着,也许像我这样的猎物
过于庞大了,当我在开辟
另一条上山的捷径时
不可避免地破坏了蜘蛛们
辛辛苦苦布置的陷井
织网颤抖着,最先是露珠落下
发着滴嗒的声音,在落叶上
然后是蛛网,断开和收缩
向着高处弹跳,静静地抖动
当我走出一些路后,才想起
由谁再来把它们悬挂上去呢?

树林里的露水

树林里的露水,在正午时
还不曾蒸发,滚动在每一片叶子上
在这样深秋的天气
我想它们能存在很久
前一天的露珠,混合着
这一天的,更大更沉
噼噼啪啪地滴下
树林和草地就更潮湿
因为靠近城市,这一座小山
除了虫子和飞鸟
就没有其它动物了
除了我,唯一的两只脚的人
在行走过程中,不断地
拂落草尖和树叶上的水珠
滴滴嗒嗒地响,我在想
它们是谁的眼泪?又是谁的食物?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这总让我感觉一些莫明地悲伤

酒瓮滚滚

酒瓮是它的形状
而滚滚,通常是指圆形的小果实
这遍野的小酒瓮
黄色的,青色的
是不是装着一些甜美的佳肴?
它们从阔大、尖锐的叶丛
伸出多刺的头颅
来和这严肃的秋天保持一致的气息
我记得它在夏天的花瓣
白色的一簇,在河畔
而隔了二十几年
我才得以看到它的果实
在山上,在石阶的两旁
它们在我的裤管上
留下众多暗红色的刺毛
似乎暗含自卫
它们作为果实,偏小
样子普通,被忽视和遗忘
再过一个月,就会尽落在岩石和泥土上
翻滚和腐烂。以前食用它们的
动物大都已经消失了
也再没有一个孩子,把它作为
秋天的水果

秋天的果实

那死去的,和活着的植物
都散发细幽的清香
或许是来自于松脂
来自于刺果和野柿
它们其中的一部分已经落下
接近于腐烂和发酵
但刺果的衰败快过野柿
野柿是一种坚韧的果实
当它在树上挂着时
要等上两个月才能接近成熟
当我们把它们从树上
摘下来,它们往往是坚硬的
有不成熟的青色苦涩
它们还不能被食用
它们需要长时间的温暖和呵护
直至它们变得柔软、通红
像你在雪地里吻过的
某个女孩的脸

关于松树

关于松树,是它虬劲的关节
是它幽远的松香
当它活着时,它的针叶
一支支都刺向苍茫的天空
而当它死去后就会是铁锈的红色
一枚枚松针向下,指着地面
在秋天的山野
像是一团熄灭中的火焰
我在山上,见到了
不少在夏天枯死的松树
有几棵已经倒向山坡
它坚实的枝桠,依旧撑在山石上
还想站立起来

松树之死

积极,快速地争取阳光
然后它们就会站在众树之上
从其它植物的头上完全地占领
沐浴光线的空间
它的庞大阴影一度影响了
一小部分灌木和茅草的生长
但有时它并没有控制好它的升高速度
它窜得过快,并迅速落下了
低处枝桠上的枝叶
而在干旱的夏天,它再也没有
更大的能力把水份和营养
运送向高处的枝叶
而那些低矮植物却活了下来
尽管这样,却不能说明
这些灌木和茅草是值得学习的
示虚和示弱,和积极向上
在我看来,这都是一个辩证的过程
卑弱和高大,也都非它们的本体之对错

盘山公路

在开凿的山体,和另一侧的植物之间
除了松树、泡桐,和少量的
野柿和樟树,还有更多的草本植物
还有更久远的坟墓和死者
一些植物在开花,一些却已枯黄
软和薄的松针,铺在地上
有清香和虫声,却找不到它们的出处
路上还能碰到几条斑斓的毛虫
它们正从路的一侧
爬向另一侧。在拐过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弯后
看到了秋天的两个不同境况
山的外侧是被干燥的风
吹黄了的植物,接近于冬日的萧条
而山的内侧,是一个背阴的
低洼地,植物依旧葱茏
光线昏暗,叶子潮湿
野柿明显地青涩于山外一侧
坟墓也更多,似乎这气息
更适合于亡灵的居住
他们的灵魂夹杂在寂静、幽暗的植物之中
他们的石碑悬垂着长年的苔藓

松球果

在原先没有陀螺之前
我希望得到一个硕大的松球果来代替
希望它在鞭子下
长久地,訇訇地转动
但现在有很多的松球果
披着坚硬的棕黄色鳞片
挂在秋天的枝头
没有松鼠和啄木鸟
来把它们食用,它们落在松针上
是——啪——的一声
但通常来说,它们很少落下
它们牢牢地抓住了母体
要等到冬天狂暴的风
把它们吹落。它们现在
是一颗颗光滑的铃铛
或许更像是秋天的心脏
缓缓地跳动,秋天越深
它的颜色也越深
像锈铁色,某一天落下,啪地一声
从山坡的高处滚向低处

宫廷的虚墟

在这山坡之上,能发现一些
被锯断后剩余的枯树桩,尽管在树皮表面
有时看不出一棵树的生死
但树的死亡,又繁荣了另外一些
原本不存在的物种
像蘑菇,蕨类植物和藤蔓
还有那些原来在树阴之下
因被剥夺了阳光而枯死的茅草
重又复活,它人的高度已盖过了树桩
也有可能会是一个巨大的蚁巢
用一整个树桩作为它们的宫殿
我曾在十月背阴的山坡
看到过这样一个巨大的蚁巢
蚂蚁的数量超过了修建金字塔和长城的总和
哦,自然界的阿房宫和特洛伊
哦,一个伟大而又忙碌的帝国

在高处

在高处,在破碎的岩石和刺果类植物之间
去附视这静静的村落
或仰视头顶的大鸟
它或许是鹰,或许是落单的大雁
但秋天更高,在它们翻飞的羽翼之上
它们能传出很远的鸣叫声
一滴,一滴地,进入秋天的深蓝处
有时,在我的左侧能听到人声
但过一会儿,这声音就会绕到右侧
我却从未看到过那些说话者的身影
我坐在一棵野柿树下
在一座山的最高处
寂静和辽阔的平原在四周匍伏
这一切,或许只有我背后的野柿树上
那枝攀援到树冠顶端的藤本植物才可以体会

爱它们

爱它们,爱它们的枝叶
也爱它们的呼吸
爱它们的颜色,无论是在春天还是秋天
爱它们在地下的根
爱它们在地上的落叶
爱它们在风里,使用的庞大语言和词汇
爱它们一动不动的站立
爱它们的高尚或卑微
爱它们尽管一切熟悉在心,却从未向世间吐露只字
爱它们,它们断头断脚
用作了我的桌椅板凳
——我在山下,一个原始的锯板工厂门口
闻见了木材的清香

坟上的茅草

坟上的茅草,比之坟边沿
要茂盛得多也绿得多
或许是因为长得高
或许是它们开在亡故者的腹部
成为了死者向生的一部分
死者通过了植物的茎叶
呼吸到了空气,看到了这一片林地
一年四季的变化
我想着,当我经过久远的墓园时
那些死者可能会是高兴的
因为根据路径上的植被
很多年了,这些死去者
都无人访问,碑文上的
墨渍经雨水长年的冲涮几乎难以辨认
但我听到了他们,已和此间
寂然的万物保持了一致的呼吸
即使我远离,或忘却了
这一片山林和墓园的存在
但万物依然一刻不停地运转
活着交换死去,保持不息的循环

在林间

在林间,如同于在人间
有一样的争斗与纷扰
不过这一切,都是在寂静和空旷的时间里
所发生的,不过是为了光,泥土和水
有了生存和死亡
有了阴影下的失败和胜利的荣耀
有了反复的挣夺和抵抗
有了失败者的腐烂和胜利者的摇曳
在植物和植物之间
在植物和昆虫之间
在昆虫和飞禽之间
但此间没有高尚和卑劣
没有狡诈和正直
在林间,在自然的世界
万物都有一颗同样纯正的心

野营地

在湖边,我选择了一片岩石作为宿营地
正是这一大片乌青的岩石
挡住了森林的延伸
而湖的对岸,树木拥挤到了岸边
就像无数个行进中的人
在水边顿时收住脚步,一棵紧挨着一棵
看到了它们自己城堞一般的倒影
看到藤蔓,在泥岸里露出一大截汽根
这个小湖泊,除了山民和护林员
就再没有人来过
早枯的长草,已烂在水里
变成更深的棕色,水里没有鱼影
也没有汽泡。在这寂静和空旷的自然
并不能说明在我的周遭
就没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或许会有很多,那里的每一棵树
那些三叶草,毛虫,和在某一时刻
突然静止下来的蛐蛐声
都会用警惕或欢欣的眼光看着我
它们或许还会如此思想
——哦,一个返回了家园的人
一个和它们有着血缘的人
重新得到了他的纯正、自由和宁静

黄昏的光线

黄昏的光线投射在东首的湖畔
那一块小天地就活跃起来
突然有一只长翅的昆虫,在草叶间
扇动翅膀。它的透明的翼
在低低的飞行中不时地触碰到
下垂的草尖,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在我上山之前有个朋友告诉我
这一片山林里或许会碰到野猪,或是麂鹿
但需要一些好运气。若要遇到鹌鹑、雉鸡
和山雀,却是件比较容易的事
在黄昏之时,人和动物一样
都希望自己完整地沐浴在造物主
最后的,也是最柔和的光线下
使自己身心宁静地过渡到漫漫夜色之中
我搜寻着光线之中的生命
如同幸存者搜寻他一个人的浩大海面
最后,在对岸一截枯树根上
发现一只宴坐的动物
安然不动,像一小块光滑的岩石
除了金黄的毛色我分辩不出它的长相
遥遥地,隔着湖水,是我
坐在一块凸起的土堆上
作为一个有教养的听众
我没有起身,不想去惊动它

晨光中的鸟群

突然响起,翻飞着的鸟群
在光线中失去了它们的颜色
只有鸣叫声,像落叶一般飘落下来
成为湖面上的碎影,如同鸟影让湖水沸腾
它们一下子飞得极高
远离开来,一度让我看清了它们
胸脯整齐的白色羽毛
未被揉皱。当它们消失
在城堞般的树尖之后
只剩下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
扑扑扑地,像丢弃开一团团业已过去的黑暗
但还有一只,就站在临湖的
向南舒展的枝条上
黄金的晨光披在它玲珑的身体
它在歌唱谁呢?它的歌声不曾落向安静的水面
那湖泊之上,幽暗的天空
一缕的细云把湖水分成了两半
或许,它的吟唱就是它的存在
而我所听到的,婉转的啁啭
却是这个山林的,所有自然之声的总和

抵达无穷远的石阶

这些漫不经心的石阶
不知是谁散乱地撒下
在我未走完它们全部以前
它们是无穷远的
甚至可能穿越前方的云层
在我们的路途中
突然会从石阶旁站出一棵
毛竹,一个迎接者
光滑而又修长,适合攀援
在秋季,如此漫长的石阶
似乎引领我进入一团宁静和久远的时光
石阶上的落叶,潮湿而重叠
而我在路上思考着的
却是那些叶子上的斑点
被虫子啮咬过的空洞
都是不完整的,布满创伤
如同尘世中的人
总是不幸者提前落下了他们的光阴
总是历世事多者
提早进入了枯黄和年衰
即使那仍挂在枝条的叶子
仍不免这行人的手
和秋天的霜,而摇摇欲坠

在山巅

若想知道大雁何时南飞
这得依靠我的物候笔记
若想知道何时故人归来
这需用一种不传的占卜
在我登上山巅的季节
是我在笔记里书写最为频繁的时候
大雁飞过去很多群
屋前海棠花枯萎,而雏菊绽出花蕾
但在山巅,一切都会慢半拍
现在我看到,大雁正飞越这一片山林
这比它在平原漫步时,要高过千多尺
而云朵是从来不管
它覆盖这一片山脉,
或散开和被打乱,在我脚下游走
我喜欢在山巅坐
有时向北,有时向南
有时坐在中间的那块平整的岩石上
用新鲜的蜈蚣草来计算
故人归来的日期

老樟树

我给自己说,写一写老樟树吧
只为它的皮肤
温和而又忠厚
或者为它紫黑色的果实
或者为它年迈的香
或者为它在春天时落下的叶
或者有风吹着它的落叶走
哗啦啦,哗啦啦
或者是把它制成樟木箱
盛着外祖母的妆箧
若是有一天,我忘记了它的气息
只需摘一片叶子下来
揉碎了放在鼻端闻
便会记得,木箱里的糕食
和她在坟上的草
我爱此植物,胜过其它

天簌

曙色幽蓝之际,在半山腰上
听到了起落的竹笛
拨开灌木枝叶,我看到一个老人
坐在田埂,身边插着稻草人
或许那音色,混合了晨光
在宁静的山谷尤其显得光亮和华丽
稻草人在晨风里颤抖
它手里的布条,斜斜地
拂向南边的田地
惊散了一群试图靠近的麻雀
看不清老人的脸,也看不清
他转动的手指。清晨的雾霭
让他的头发更加灰白
他这是吹给谁听的呢?
稻草人?或是散弹开来的麻雀
或是那沉甸甸的
一大片临近收割的稻子

炊烟

在黄昏时,看到了炊烟
一缕活着的烟
在无风的谷底升起
尽管不见人影
看不见生活中的人,劳作着的人
这活着的烟,却和活着的植物和鸟兽
互相呼应着。我分明听见了
劳顿身体中的心
安静地跳动,和炊烟一起升起
没有被吹乱,只在高处散去

树林边缘

树林边缘的树,比之树林之中的
有着更为自由开阔的空间
不会因为阳光和雨水
和身边的植物向着高处互逐
因此它再也不需要长那么高
它只要把它的手肢
伸出一点点,就能让光线布满整个叶片
它们向着树林边缘的空地播撒种子
让绿色,像水一样漫延
但这是个极为缓慢的过程
远远赶不上悬在它们头颅上
轰响着的电锯,或斧头上的冷光

大河

当我站在河岸,面对那绵长而又缓慢的河水
我便能宽恕这世间的一切
因为此刻的心灵,就会和这开阔的河水
同样开阔。因为这世间的美好事物
必定会启发我们,身体里所蕴藏的“善”的一面

在山巅

山河大地,若没有植物的绿色
这皱褶的山脉和丘陵,便是自然的年迈和痛苦
而一旦覆盖了树木和草地
那便是大地的年轻和活泼,是脸上绽开的笑
但我现在看到的,大地的脸
是一点点地加重着的无奈
它的痛苦夹杂着笑容
它的年迈摇撼着年轻
我突然想起患了足疾的父亲
艰难登楼时,抬头看我的那张脸

林中蘑菇

据说,当蘑菇一旦被人发现
它便不再生长
我就看到了这么一棵
在一截伏倒的松树根上生长
细茎撑着一把黄伞
有一粒钮扣般大小
以前,我们管这样的蘑菇叫“蛇雨伞”
在若干年前,我在确看到过
一条红黑相间的火赤练蛇
盘坐在一棵硕大的雨伞菇下
伞的圆形阴影,盖住它的小小头颅
现在,它的茎多么纤细和微小
像我看到过的,那些刚刚生下来的
长得既像母亲又像父亲的婴儿
我不知道,当我离开后
它是不是真的就不再生长
于是我抬头注意起身边的树木和山石

植物记

对于植物,往日有许多
不实的想法:赋予它们命运
或映照自身及众生
其实,植物就是植物
它的叶子或花朵,都是为了
生命的发育和延续的需要
它们的形状和内容
即是先祖为之命名的过程
它们因为空间、阳光和雨水
获得了向上的愿望
这一点和我们人类极为相似
当我在十月的山岗看到
松果落下,阔叶林日渐泛黄
每一秒都有看不见的生死存在
这符合造物的初衷
或像李聃所说:夫物芸芸
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静坐石上

静坐石上,听流水和阳光交错
而山岗上植物站立
秋风里有无边落木
似乎一切都在凋零
一切都在被摧毁
但我知道,在这里
从来没有真正的死去
即使草树枯去,也会生长青苔和蘑菇
我长久地,仰视着一棵常绿的榧树
它也同样俯视我
用一种榧树的方式

羊额岭

在又高又细的山巅行走
像我们悬浮在光滑而又危险的
钢丝之上。转弯处
我们或许可以获得一些宽阔
如同刀刃的钝口,高峻处的平坦
我抬头看天,云朵中的飞机
它更大,几乎可以看清每一个窗舷
云朵也更近了
可以随手摘下。危险
并不是来自迎面的车辆
而是那低处的生活
那千米以下,三十公里之外
清晰可辨。但我们仍在旋转,上升
用一种和落叶相反的方式

眠岗

在山巅的最高处,平坦而厚实
是一张令人愉悦的床
茶树的高度普遍控制在一米以下
一垄垄的植物紧密相连
恰似一床缝好了被线的棉被
绿棉被上茶花散落
花白,有五瓣,鹅黄的花蕊硕大
通常蓄有露水,我尝过一点
不甜,有点凉。而更厚的云朵
铺在棉被之上。是它们,把一些我所不知的事物
捂得严实。我坐在山巅边缘
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很久
云朵都未散去。在茶树和云雾的棉被之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安静
突然想起某日,我也是这样坐着
陪祖父度过最后一夜,他是如此寂静

野兔夹

野兔夹,通常布置在林间过道上
当我们经过,并没有发现这只野兔夹
而是在此之后,那个好心的猎人
把它收了起来,扔进了草丛
于是我看到了它,这简易的陷井
由两只钢丝圈组成。我在想
如果是我踏到了这个夹子
要如何解脱呢?那么兔子呢
那一身灰毛,胖乎乎的大耳朵兔子
它有四只脚,误入陷井的概率
就会比我大一倍。但现在
我们有四个人,八只脚
这样概率又比兔子大了一倍

病树前头万木春

一棵云杉浮在湖面
它的一部分根须,仍握着泥土
令人奇怪的,是它在水上的那一面
没有枝杈,树皮也脱落下来
长满暗绿色的苔藓
当我看到它时,树干上
站着一只黄嘴乌鸫
它黑色的翅羽,似乎加重了
湖水的深度。它为什么站在这里
它为什么不曾开口
在云杉倒下的湖岸边
初秋的针阔混合林似乎沉浸在
春天的暖意里,一些枝头
绽开着嫩芽和花
那时,有一只松果
把寂静的水面戳破
乌鸫飞走,枯树仍在水面,一动不动

柿林

很快就到了秋天
原本幽暗浓密的林间
亮起了一盏盏秋灯
红橙橙地亮着
在渐凉的秋风里
如此耀眼地,似乎刺痛着一些什么
风会裹走落叶和游人
冬天的溪坑会枯绝
灯也会熄灭
那根枝条里的看不见的灯线
会轻轻地崩裂
村庄会宁静,从黄昏
进入冬天的长夜

大麦草地

这是一片向阳的坡地
西下的落日,照着它们蓬松的头颅
我想这就是秋天了
一部分燕雀已经飞走
一部分昆虫已经冻死在树皮之下
山林间,更空旷、安静
而大麦草,是从夏天开始抽穗的
要等到初秋,它们才能
在这一个平坦而又舒缓的坡地
散发开白色的柔顺光芒
但秋天,却是它们最后的时刻了
每一根细小的光线都会被折断
或被秋风吹散,更深的秋天会来临
可它们在这一年的使命
已经完成,可以觉得不再有遗憾
它们播撒完种子,又得到了
生命中最美的那一段时光

几种草

以前,我对玉带草,银叶蒲苇
和芒颖大麦草、狼尾草这几种草本植物
十分混淆,难以分辩
如同我的儿子至今仍无法分清
洋葱,韭菜和水仙花
如今我在一个山岗上
同时发现了四种草。这是个荒芜的山岗
早年的针叶林被砍伐后
未能补种,给了这些草本生命
一个自由生长的家园
它们因此可以繁荣茂盛
而没有阳光被树冠阻挡的担心
要分辨它们其实很容易
玉带草最矮,绿叶间夹白色
或黄色条纹。而狼尾草其次
有颖果,成熟后尾巴下垂
大麦草则高了些,通常向低处倾斜
显得谦逊而坚韧。蒲苇的穗子
让它看上去更像是芦苇
区别在于它叶子边缘,是白色的
这些草,相对于木本及针叶植物
可能是卑微的,并先于秋天枯黄
但它们已更多,更广泛地
向着来年的春天撒下了生命的种子

一枝藤

在一棵侧柏的圆锥形顶端
露出了藤蔓的头部
这一截藤茎约有十几公分长
有三四片绿叶
很柔软地,在风里摇晃
它的其他手肢,都隐藏在
侧柏的鳞叶之下
在侧柏旁,再没有其他更高的植物
或是可攀援的墙
它该往何处去呢?
它没有自己的枝干
它的一生,只有柔曼的手
从它的根部开始
直至它遥远的叶子

峙岭溪坑

我游历过不同的溪坑
这一个并无特别之处
一样光滑,巨大的蛮石
散落在漫长的溪坑中
而赤水桥横在高处
云朵从它的单拱桥洞下
穿越,就像许多年前
这些岩石的队伍
轰响着,依次经过
抵达我无法穷目的山林深处
但云朵是安静的
不知觉地,把我和岩石们
抹去。在雾汽中
似乎世间把我丢失了
至少有一刻钟
我即是那白色弥漫的云朵本身

2006年10月24日重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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