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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沙子的声音》张洪波著/宗仁发选编(北方文艺出版社2006年10月版)

◎张洪波





《沙子的声音》
                  
张洪波  著
宗仁发  选编

北方文艺出版社




        目  录

雄牛
爬行的蚂蚁
观周口店鱼化石群
想起智利的蝴蝶
蹿跃的狼
都市企鹅
冬天里的羊
五月麻雀
深山里的瓢虫
愤怒的鱼鹰
玻璃大厦
夏夜的萤火虫
苏格兰高地的少数水獭
最后的公牛
蒲公英
槐花
打枣儿
清早的山楂
萱草的命运
一棵老树
马鞭抽伤了柳蒿芽
玉米们不再大声地歌唱
正在输液的玉兰树

沉剑
出窑的砖
一滴泪
岩画上的女人
哭泣的钟乳石
沙子的声音
大院的箫声
闪电飞翔
嘎牙河最后的秋天

雨,是一点一滴的城市中心
单一的生活
主题啤酒
自己醒来
回忆动荡的生活
城市的声音杀过来了
和一匹乡下的马站在一起

大树
大雪的冬天
盛夏的平原
边地森林
边地春意
穿越新生界


以下正文:



      雄  牛

雄牛绝望地吼了两声长调
为被割除的一对睾丸
放喉痛哭

血浆浓重
一滴滴点穿了悲壮夕阳
黄昏挣扎
……
人们灵巧地躲开去
他们还不敢相信它已被驯服
他们看见它的泪水在眼睛里
并未轻易流出
那是一头真正的
雄牛

午夜
远远的牛栏里
又传来一声声放号
我猜想一定是它
只有它的声音
才能够震颤这夜
使之难眠

明天
它还会顽强地
在鲜血润过的土地上
阔步走来吗




        爬行的蚂蚁

你们的编队
从我的眼前悄然而过
一群黑色的生灵
使我周身的血随之颤动
你们又要去哪里挖土筑巢
是去营造更能温暖生命的新部落吗
你们都是从哪里
不知疲倦而来的

我想起许多高大者
(他们有的早已站成了顽固的雕像
有的已因为行路之难卧而不前了)
相比之下
你们是多么叫我崇敬
在这风风雨雨的土地上
历尽千辛地向前爬行
又是多么坚毅  生动

这世界
吃力地爬着向前行进的
恐怕比直立着骄横阔步的
要多得多吧!

是什么样的给养
充实了你们瘦弱的身躯
鼓动了你们不屈不挠的精神
——爬也要爬到那个目的

你们留下了一行行
看上去那么渺小又曲折的路痕
你们是不会标榜自己
只会默默实践的一群

我不能不俯下身来
朝拜你们
——爬行的蚂蚁




        观周口店鱼化石群

所有的追逐和嬉戏
都被瞬间的地质变化改变了情绪
那些短头鲅云南鲅四川鲅
组成了一幅能流传的画面——
黄色细沙岩中挤压着上新世纪早期一个种群
它们有不肯干涸的泪水

谁说他们不能动弹
哪一尾鱼的动作不使你思绪如潮
谁说她们没有叹息
哪一尾鱼的挣扎不使你心情沉重
那是一群会沉浮会表现的生命呵
它们一定没有想到会死去
因此才会永远栩栩如生




    想起智利的蝴蝶

智利的蝴蝶是美丽的
尤其是帕拉的那一只
就是帕拉看得最仔细的那一只
就是帕拉对它的翅尖和肚子有过描写的那一只

所以 今天
当我面对窗前中国的蝴蝶的时候
我就想起了帕拉的那一只
就很羡慕那智利的蝴蝶
它有幸被一位大诗人写到了
写得更加美好了
而我们的蝴蝶
还没有被写好
就被匆匆地到处发表了

今天的这一只
翩翩地飞来飞去的这一只
也是等待着描写的吗

可我不知自己为什么在此时没有描写的想法
并且很冷静地想到的是
这只蝴蝶什么时候会死去

智利的蝴蝶是歇息在露珠与花粉中的
中国的蝴蝶为什么落在空旷的窗前?




        蹿跃的狼

怀着一生漂泊不定的心灵
狼一直寂寞地在旷野奔行
当它凶悍地捕捉猎物的刹那
那一蹿一跃的动态
几乎就是一种诗化的波浪
它闪亮的毛色
在阳光下形成一种旋律
仿佛整个旷野都在随之起伏

跳跃  折转  扭动  扑跌
生命忘情之时
还能纳入什么规范
狼的所有动作
都那样新鲜生动
那样自由随意
那样的不可思议
它那节奏
有如呼呼燃烧的火
张扬着无法停息的色彩

瞬间
智慧  自信  敏捷  力量
都在迸发
真是出神的表演
即使捕捉不到猎物
它也非常优秀了

蹿跃之后
它大口地喘息着
或者痛快地号叫着
它已把自己宣泄得淋漓尽致
目光收回
轻轻地伏下身躯
胸腔里跌宕的浪潮
仍在层层击打
狼  无平息自己
蹿跃
它再次把自己画成急促的弧线
绘入令人羡慕的境界



        都市企鹅

在豪华的饭店大厅里
有一只企鹅站在一边
人们把垃圾随手掼入它的嘴里
它却无法诉说一句不满
瞪圆了求救的双眼……

我不知道
这是哪一位智着想出的主意
尽管它不是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企鹅
可那生命的形象
谁看了都会心中震颤

我走过去
抚摩它冰冷板结的羽毛
不知怎么
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
在干燥的平原
向往着故乡大雪的冬天

无情的都市
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企鹅
守在一隅
期待生还

人们幸福地走来走去
只有那只企鹅
在角落里受苦受难
我真想大喊一声
放它走吧!
它需要雪海冰川的清净空气
不要再喂养它都市的残羹剩饭
让它去唱去跳去无忧无虑吧
它本不是这个都市的公民
为什么要它在这里做永久的企盼?




        冬天里的羊

雪下大了
没有草可吃的羊
被更凶的鞭子抽打到更远的地方

缺少食物的冬天
咩咩叫的大雪
覆盖了整个原野

集体流浪
朴素而弱小的脚印
拥挤成一大片盲目
没有家园可寻
也不知道前面是否真的有青草
停停走走
寻寻觅觅
咩咩叫着的空腹难民

无罪的羊
要走完受罪的一生
尤其躲不过去的
是这个冬天




        五月麻雀

歌唱着  跳跃着  飞翔着
在五月的阳光里

争闹着  惊奇着  欣喜着
在五月的阳光里

五月麻雀在一棵树上站稳
这棵树一下子就长出了漂亮的羽毛

五月麻雀落进一片田地
田地里立刻就布满了自由的诗句

它们不厌其烦地唠叨着
五月  五月  五月你真好

看到麻雀如此自在快乐
所有的小人物仿佛都有了自己的五月

唧唧喳喳地把心里的东西宣泄了
无论有多少烦恼和不安也就都不算什么了

然后去爱恋去养育儿女
去把今年的日子过完……




        深山里的瓢虫

深山里的瓢虫
穿着漂亮的花衣服
一群群地飞上山坡

它们小巧的样子
很现代
很搞笑

一群热闹的姐妹
飞翔的时候是开放的花
落下的时候是竞走的王

我们有时太装模做样
不如一只小小的瓢虫




        愤怒的鱼鹰

在东北边疆的嘎呀河畔
我见到过一只孤独的鱼鹰

不知它是从哪个神秘地方飞来的?
一会儿  它飘逸的身姿逆流而上
一会儿  它又顺流盘旋
它在寻找可以捕获的鱼
可是很快它就失望了
没有鱼  没有它熟悉的猎物

它降落在岸边的一块巨石上
默默地凝望着远远的天空
突然  它张开嘴大声地叫了起来
那的叫声尖利而悲凉
一瞬间  似乎河水都停止了喧嚣
静静地  听它的长调呼号
我感到耳边有刀子似的寒风刮过
我知道  那是一只愤怒的鱼鹰
它的心里一定塞满了无法宣泄的痛苦

终于  鱼鹰停止了呼号
可是  它却开始用那坚硬的翅膀
死命地拍打着巨石  我仿佛看见
那巨大的石头被它击打得喘不过气来
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
然后  它用金属般的喙
不断地  狠狠地  啄那石头
啄出一阵阵坚实的声响
啄出一片片耀眼的火花
那火花在它有力的嘴边一闪一闪
就像在磨砺一把快刀
愤怒的鱼鹰  灵魂深处在燃烧
谁也不能遏止的暴烈的燃烧

渐渐地  我理解了它
我仿佛和它想到了一处
我也曾愤怒过  嘴边
也曾溅起过同样的火花

愤怒的鱼鹰
不知道我在观看它的愤怒
愤怒不是给别人看的
愤怒是自己胸腔里的火焰
愤怒是一种顿时产生的力量




        玻璃大厦

玻璃大厦  把蓝天白云容纳
玻璃大厦  一个高大的骗局

一群鸟儿飞来  它们
是带着向往蓝天白云的心情飞来的呀
天真的鸟儿  飞得多么自由舒展
它们是唱着歌儿飞来的呀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勇往直前吗
它们集体撞在玻璃大厦上
鲜红的血
溅在这坚硬的蓝天白云里

玻璃大厦  还有谁
能比了得你如此高明的谋杀

这是一场百年不遇的空难
可是  从此就很难摆脱
每天都会发生的
这样一场流血事件

玻璃大厦
你看到鸟儿悲哀落地的惨状了吧
你为什么那样冷冰冰地不说一句话
你的内心
就不会有一点点温情吗
玻璃大厦
你是我们这座城市
一个崭新的刽子手
你使我们的荣耀一落千丈

玻璃大厦  给你几片鸟的羽毛
那上面还有热血的温度
擦拭一下你那可怕的美丽和庄严吧
明天也许还会有鸟群从我们的城市飞过
届时  请低下你的头!



        夏夜的萤火虫

生命暂短到只有十几天的日子
十几天
要把生活、爱情和死亡都进行完
对于一只小小的虫子来说
可实在不简单

可是  它们都做到了
夏天夜晚的萤火虫

它们把生活飞翔成真实的风景
生活虽然暂短
可生活一旦长了翅膀
就无论如何也是美好的了

它们把欲望碰撞成倾心的火
尽管只是星星点点
可一旦沾了爱情的边
星星之火的法力也会大得无限

它们把死亡坠落成一片大地
当那些最弱小的光亮也消逝了
我们才知道真正的黑暗已经降临
才有了被埋没的那种感觉

我们是多么需要光亮啊
可我们常常忽视了
那些被我们认为是微不足道的光亮

在这个夏天的夜晚
重新感受小小昆虫
我多么想知道
那细胞内的酶是怎样被氧气激发成光的
那发生在一毫秒之内的亮色
足够我终生享用




        苏格兰高地的少数水獭

河流和山脉
田野和树木
仿佛都是精心制作的
面对苏格兰高地的英国风景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少数的水獭
迟迟不肯上岸
他们闭上耳朵和鼻孔
长久地在水下游着
几乎不再想岸上的事情

不想再听兄弟物种消失的消息
不想再闻到远方的城市飘来的空气
苏格兰高地的少数水獭
坚持在水下
他们也许知道
一上了岸
连这个少数都保不住了

他们还很传统
跟不上这个物种被灭绝得最快的时代
他们固执地躲避着人类
保护着自己美丽的皮毛
也保护着自己洁净的心灵

少数的水獭
不再和多数人合作
因此
多数对少数永远都陌生




        最后的公牛

这是最后的自由
这是最后的奔逐
七月  西班牙的奔牛节
从潘普洛纳政府广场开始
从炮声和风笛手的表演中开始
奔牛  一路不停地狂奔
奔牛  无法阻止地狂奔

狂奔  不狂奔又能干什么
只有这一条路
通向斗牛场的路
命运  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一路下去  直至最后的利剑和鲜血
红色的领巾把公牛的眼睛都染红了
西班牙  把全世界人的眼睛都染红了

大地上最壮观的决斗
在狂奔之后开始
我的公牛  你还有多少力气
你还能拼搏多久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游戏
牛角和利剑  马靴与牛蹄
音乐  香槟  鸡蛋  面粉
呼叫  眼泪  鲜血  祈愿
直至公牛最后倒下雄健的身躯

大地响起《我好可怜》的歌曲
这歌是给唱斗牛士的
还是给公牛们唱的
我好可怜  我好可怜……




        蒲公英

还有什么能与你相比
生长着
按着自己的志愿
在秋天
白茸茸的花絮里
裹着一个个成熟的小世界
四处奔波

今年春天  宽厚的大地上
果然到处都有你的旺族
我想
该找到一朵你自由的小花
站在潮湿的路边
交谈一下




        槐 花

四月
槐花儿正悄悄地开放

为什么要悄悄地开放?
槐树下
举长杆子的人静候着呢
他们要用杆梢上的刀儿
把那圣洁的花割下来
去换钱

槐花儿
多么想不被伤害
好好地开放一次啊




        打枣儿

一进入这个季节
痛心的事情
就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

打枣的人
狠狠地抽打着枣树
枣儿们便哗哗地掉下来
满地打着滚儿
疼红了脸

还要被装进筐子里
远离家乡
去奉献肉体

可怜的枣儿
命运越来越凶险
每每想到这些
它们的心就痛苦不堪




        清早的山楂

它们红起来的时候
正是一个新鲜的清早

露水一滴滴流下红艳的脸
之后悄悄地和雾一起消逝

山楂们神秘地面对着太阳
似乎不会再有什么忧伤

它们聚拢成温情的火
娴熟的笑  一群机灵的小妖

头碰头地耳语着
就像社区里的那些人们

从它们的树下走过  你被议论了
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萱草的命运

眼看着
一棵棵萱草在衰败
黄黄的花在抽搐
那钟状的花
用尽了一生
也没能发出钟的声音
味甘性凉的萱草
它最后那一段脆弱日子
无人敢碰




        一棵老树

一棵老树站在高处
它还没有老糊涂
它很清楚地
把暗红的叶子
贴上石头

一棵老树站在高处
许多枝丫断了
它就拄着许多拐杖
向着更高的地方站起身躯

一棵老树
苍老而且高大
但它一辈子
也没有达到自己预想的高处




        马鞭抽伤了柳蒿芽

好多年没有听到这样绝情的马鞭声了
它把路边的沙子抽打成直角的几瓣

难以想象有怎样的心情才能如此凶狠
就是石头也可能被抽打成沙土

可偏偏又抽到刚出生的柳蒿芽的身上
柳蒿芽痛苦地倒在最响脆的那一声中

柳蒿芽一涌而出的泪水
就滚动在沙子的直角上

在料想不到的一个瞬间
谁还能说欢乐是长久的?

柳蒿芽是一种非常普通的大众型野草
它被伤害还有什么说的?

第一次这样细致地看到了马鞭的暴戾
看到了毫不相干事物中的突发事件

而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事情举不胜举
又该有多少柳蒿芽如此的无奈!




        玉米们不再大声地歌唱

在秋天的玉米地里
躺下的玉米只有黄色的叶子为它遮霜
玉米们不再大声地歌唱
它们要被收进粮仓

在月光下打开一层层的玉米叶子
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它们是什么时候长好了一身的牙齿
一身的牙齿呀
它们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什么

玉米们不再大声地歌唱
它们用了一年的时间
长硬了自己的牙齿
然后就那样默默地咬紧牙关
等待着离开大地的最后一天

谁也没有料到玉米已经长了那么多的牙
如果想一想
所有的玉米都开始用自己的牙齿在大地上咀嚼
那将是多么让人震惊啊!




        正在输液的玉兰树

有玉兰树生长在南京
它是几代南京人的好朋友
今年它病了
朋友们都很着急

最好的办法还是看医生
医生的办法是输液
于是  玉兰树身挂吊瓶接受治疗
吊瓶里装满了索益尔营养液

营养液随着玉兰树的年轮流动
玉兰树在营养液中恢复了笑容

南京人真好
南京的玉兰树真有福份
有福的玉兰树要为有福的城市健康地生长
健康地活着  比什么都好

南京的玉兰树和别的地方的玉兰树不同
它的叶子它的花瓣它的香气它的果实
都充满了人的感情




        沉  剑

是哪一位先人
把血把泪坠在此处
一条急流如胀痛的历史
湍涌

行舟已远
流血的搏斗
已凝成一件文物

许许多多悲壮的故事
使许许多多人不断地悲壮

直至最后
不再期待岸
(岸上有厚厚的尘土)
让水冲刷一切吧
剑  静静地
无心再舞

在最深水处有最沉重的剑
横卧着
无光亦无锈
仿佛
再不愿杀出一条血路




        出窑的砖

出窑的砖和入窑的砖不同
入窑时青着脸儿
恐慌
出窑时红着脸儿
豪爽
敲一敲热透了的胸腔
会发出平原汉子般透彻的声响

经了寂寞
经了烈火
还怕什么样的折磨?

今天出窑
堂堂正正地立着
任你有风吹雨打
老子将是一面不倒的墙




        一滴泪

九十年代的一天
我在一本杂志的封面上
看到一位外国摄影家的作品
斯坦·格罗斯菲尔德
把镜头对准了眼睛里流出的一滴泪
一滴泪  仅仅一滴泪
却足以打动所有人的心

很凝重的一滴泪
并不是很亮很亮的那种眼泪
看吧
即使眼睛闭上了
那滴泪  仍在注视你
无法躲避

那滴泪似乎走了很远的路程
它停住了
它停住的一瞬间
你才会去想
这就是哭啊!

走不出那滴泪
我在泪珠里
成为闪闪烁烁的知情者

真正的哭
没有声音
只是把一种状态凝聚一处




        岩画上的女人

岩画上
鼓胀着乳房的女人们
长出了鹰的翅膀

她们在平静的天空中穿行
享受着梦境般的阳光

岩画上的女人们
用羽毛拨动琴弦
把盈满热泪的音符
撒向四方

衣裙飘舞成朵朵云彩
乳汁滴入大地
草  树木  野兽
还有更小的又一茬女人
被哺育成长

她们闪动着银亮的眼睛
使石头都具有了慈爱的光芒
这些圣洁的女人
自由的灵魂
一会儿落在人间
一会儿飘往天堂

岩画上的女人飞翔了多少岁月
却仍然青春饱满
把耳朵贴近岩石
甚至还能听得见
她们奇特的语言
以及曲调古怪的歌唱




        哭泣的钟乳石

它们把自己藏入深深的伤口
宁静  暗暗地哭泣

在没有爱情和阳光的日子里
连坚硬的石头都会流出泪水

那一点一滴的泪水
在黑暗中又凝成坚硬的石头

于是  石头和泪水
几乎无法分清

如果说  最坚硬的是石头
石头却流着伤感的泪水

如果说  最柔弱的是泪水
泪水却聚为刚毅的石头

这是一个极其苦难的情节
灵魂不停哭诉的历史

长期的悲愤和冤屈
竟是石头和泪水的凝结

石头和泪水  哭泣
也是一种无法限制的力量




        沙子的声音

我听见了沙子的声音
听见了微小的石英的歌声
来自远方的沙丘
来自干燥的地带

它们在我的胸腔里滚动
和我的鲜血磨练在一起
它们细小而又尖锐的音符
撞击着我的心脏

沙子的声音
不停地敲打着
我身体最脆弱的地方
我知道这种感触
该有多么生动、可靠

沙子的声音
使我的生命坚固起来
它们响着、动着
同时也一点点地凝结着
不是一掠而过的




        大院的箫声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这样宽敞的大院
也是第一次看见
那依门吹箫的少女

冬天已经不那么冷了
大院的箫声飘起来
缓缓地弥漫在
仍有些许雪花的空中

我不知道那温暖的箫声
会飘落在哪里
只看见箫声中所有的人
都在积极地忙碌着

箫声从一个村庄传到另一个村庄
箫声从一个院落传到另一个院落
冬天就是不融化
春天也必须来了……




        闪电飞翔

闪电打开城市的天空之后
飞翔着退去
闪电留下一个门
必须飞翔着才能进去

闪电看上去是一种撕裂的疼痛
却很少有人注意到
它退隐时那飞翔的美丽
它暂短的四个方向的联想
几乎把这个城市一下子照亮

闪电就那么咔嚓地一下
跃升为光、时间和力量
它不是往下坠落
而是去击中远方!




        嘎牙河最后的秋天

那穿过山谷而去的
是难以遮断的哭声
和无法排遣的胸怀

嘎牙河
把岸边的白桦树
哭成了没有羽毛的
寂寞的鹤

秋天已深
连石头都咬紧了牙关
跪入两岸将败的草丛

落叶一巴掌一巴掌地
拍打着蓝色的水面
那痛苦和无奈的神态
谁看了都会心酸

在落日的方向
黑亮的波浪奔跑成蓬勃的狼群
激烈地嚎叫着暗红的天色
一直到又一个渐冷的黎明




        雨,是一点一滴的城市中心

现在,城市已经完全浸泡在雨中
这是第一场雨,此前
一直是冰雪的冷漠和沙尘的猜测
可能春天就在这样的夜晚来的

横穿那条著名的马路或叫大街
就把横在面前的斑马线一条条突破了
这座城市最具约束力的线条
被什么冲击成了一道道大胆的波纹?

一直看不清的北方城市
在啤酒的泡沫里渐渐地清晰
有如一次沐浴之后
秀美的面容显现在灯光之下

计程车和小街的脚步在放慢
拐过熟悉的楼房和斜映在雨中的影子
被打湿被打得温柔的树
正牵手诉说即将绿的叶子

雨水沿着路边的伤痕
进入城市的内心……
而城市的身体向后倾移
好像还有要仔细考虑的必要

一个夜晚就能把整个春天交还
所有闪亮的碎片开始组合
直至深夜的新歌唱起  才看到
雨,是一点一滴的城市中心




        单一的生活

这是一个人独自的想法
即便心中有万千种潮水
也只是围绕着一块礁石天长日久

到了融化的季节
最美的灯光都站在自由伸展的路口了
你的冬天已无处躲藏

远郊的河流已经冰变
那碎裂而又冲动的声音
包围着一直无法避开的城区

单一的生活,只在
一个门牌一个楼道的一把暗锁
一条街道一串区号下孤独的地址

单一的生活,只在
一个房间一张桌子的一个电话号码
一面镜子一把梳子中的一根白发

有人敲门了,单一的生活
一下子可以成为火焰
单一的生活本来就是一束干柴!




        主题啤酒

在这座城市里,我最看重的
来自于一杯啤酒的色彩
这种颜色几乎是无可挑剔的
有的时候,它就是全部命题
我好像专门为此而来

那天,险些在啤酒里度过了一生
或者说,凝视着对面的色彩
把一个倾诉的夜晚,醉了
那寂寞而又升腾着的液体
终将洋溢,甚至不可收拾

可最初和最后我都是虚伪和懦弱的
就像一根尚未炸好的瘦弱的薯条
不知所措地靠在角落里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其实
什么都不是能等得到的

必须像啤酒那样激情
才能感觉到真正的感觉
奇怪,我竟指望自己不在情节当中
这怎么可能?我荒谬的伪装
实在太容易被戳穿

难道这不是我的城市吗
那一件件令人伤痛的往事
难道不是描绘给我的吗
老板,把我最喜欢的啤酒拿来
看我怎么把它一饮而尽




        自己醒来

没有钟声,也没有类似乡村的鸡鸣
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自己弄醒的
连梦都不能尽善尽美
午夜的时候还要想一些具体的事情
其实,一个独身的人
就是最具体的了,尤其是在午夜
自己醒来,再也睡不下去的时候

那么,轻轻地唱一段歌
在睡衣里,有灵魂深处的一些无奈
夜,这样神秘地飘动着
在一个没有一点风的房间里

忽然想起惠特曼37岁时说的
——我赞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
他还说:
我歌唱一个人的自身,一个单一的个别的人

惠特曼的声音渐渐远去
还有谁的声音能缓缓上升
自己醒来,为什么就不能自己歌唱呢
为什么就不能歌唱自己呢

午夜,一个人醒来就不想再睡下
用什么办法也得熬到天明……




        回忆动荡的生活

打开地图
沿着铁道线
回忆动荡不定的生活

那么长远的路
竟然没有确定的站台
总是风尘仆仆
赶路  赶路
不停地赶路

还有没有更为陌生的地方?
还有没有更为陌生的人?
还有没有更为陌生的信箱……

没有不辛苦的列车
一站又一站地走吧




        城市的声音杀过来了

我趴在旷野上
趴在大地的胸膛上
听到城市的声音杀过来了

这不是幻觉的声音
的的确确是真实的感受
那声音不会停下来
它几乎就是佩着利剑的猎手
凶狠  而且已经很近了
我在一片碧绿中彻底绝望

这是一个刚刚复苏的春天
城市的声音怎么这么快就杀过来了?
我那赤脚的豌豆
无论如何也逃离不去
那是刚刚破土的小小的豌豆
它正合着手掌祈祷
可它的声音太微弱了
微弱得就像没有这种生命

城市的声音杀过来了
羊群沿着草地向远方流动
我看到披着棉衣的移民
他们自己和自己说着话




        和一匹乡下的马站在一起

多少年了
不曾这样细致地看一匹马
看马嚼环上的
那朵铁制的花瓣儿

多少年了
不曾这样近距离地听一匹马
听它胸腔里发出的
通通跳动的血的声音

它站在城市马路的边上
潮湿的呼吸
和爽朗的响鼻
在这个春天爬上楼梯

所有的人都从窗口张望
英俊的马使大家羡慕不已
它扬起头颅咴咴地叫了一阵
珍贵的音响肯定能流传很久

我站在它的身边
和它肩并着肩
虽然我叫不出它那样的声音
但我在心里已经叫了20多遍了

它是从乡下来的朋友
和它在一起
就能梦想出许许多多的路
心  就不再蜗居




        大 树
    ──献给牛汉先生


1

在旷野里找到你
默默的 参天的形象
如一座庄严的丰碑
深色的铭文
有读不完的内涵

我知道 你有生以来
就没有肤浅地显露过自己的生机
你不是那种匆匆而过的生命
你不是那种可以随意倾倒的身躯
根 扎入泥土
你有着灵魂的深入

从没有把你看成是一位老人
但一直把你理解为一段历史
从没有把你看成是一尊雕像
但一直把你理解为高山的风度
从没有把你看成是一棵普通的树木
但一直把你理解为最可亲近的朋友

2

在一个没有霞光的灰色黄昏
你诞生在绵土之中
从此
总是把枝干倾向有沙漠的地方
倾向那伟大的空旷

你少年时的迷恋
是用嫩枝画出干净的蓝天
即便是大雪裹住了季节
即便是豹子在头顶弹跳
你仍痴迷地画着心中珍藏的神情
最终
画出了惦记着你的那永世的麻瘢

伸出你长长的触须
品尝沾满泥汗的蚂蚁
你才有了天然汁液的养育
直到后来也长成雄壮的大力士

你的胆量和力气
擎得住最沉重的铅石云块
经得起最无情的闪电暴雨
那时候 是谁在你的身旁
用家乡的口语
唱绿了你的所有叶片
那时候 是谁在你的面前
打开了世界的大书
使你晓得了生活的艰辛
火暴的个性
宽阔的胸襟
投入你以后的人生

在黄河对岸冰冻的土地上
你站立成直率的北方
鲜红的血脉
聚入你歌哭之心脏
你的年轮
一圈圈地传播着金色的号音
直至喷射出崭新的星光

3

狂风暴雨可以把这个世界打乱
荆棘常常把叶片刺伤
在漫长寂寞的年月里
你用鲜血坚守着自己的种子
尽管一生都不曾拥有大面积的山峦

这世界巨大的伤痛呵
在你饱经磨难的肌肤上可以看出
在你苦痛的心胸中可以找出

有那么多的刀斧对你下手
有那么多的屈辱刻在了心头
命运有时是那样的不可思议
感情有时是那样的难以平复
可你却顽强地
把所有的伤疤结痂于骨髓
走过岁月杂乱的灌木
走出许多黑色的陷阱
为叶脉里能有一缕真实的阳光

多少个苦难的日子 
那样恣意地爬过你的肩头
叶子绿了又黄 黄了又绿
却一次次丰满着身边的泥土

鹰的巢
就筑在你刺破天空的树尖上
你把那粗陋的生命举向晴空
让它们去穿越电闪雷鸣
用黑亮的翅膀寻找镀金的太阳
那是你永远飞翔的梦呵!

车前草 寂寞的小花、小叶
紧贴你根须支撑的地面
默默地承受着尘土的覆盖
把一眼温泉期待
那是你梦中恒温的暖流呵!

站在你的面前
我能听得出所有枝桠发出的声音
智慧与痛苦
凝结成刚直伟岸的神圣

4

大树 森林中的桅杆
大树 林海中的高帆

大树
我贴近你巨大身躯的时候
听见了你从午夜里发出的呼吼
听见了你体内堆压的岩石坍塌的响声
我相信
一定会有更多的树木
呼吸着你的力量
把头颅高昂

大树 多少年过去以后
我在今天发现
有那样一种曲折的河
是从你血的年轮里流出
你是苦涩液体滋润着的受难的英雄!

大树 森林里最粗壮的支柱
永远不会年迈的精神
总有新的叶片长出
大树 正直纯朴的大手
抚摩在我的内心深处



        大雪的冬天

1

大雪呵大雪大雪
在这个冬天飘入我思维的淡季
无法享受绿叶的深情抚摩
那种温柔已成为记忆中的指法
不再来融化我

我长久地在枝条上寻找经验
寻找幡然醒悟的春天
或靠近一棵树
感觉年轮流动的力量
这时候
有一种声音向我走来

我多么想找到温暖的水
哪怕是一滴

是幻觉吗
入夜的星光如盛开的花朵
开放在我的头顶
俯瞰苍茫中的我
土地在缓缓的呼吸中
传来远方风铃的召唤
还有密林底部
那融融蚁穴里晚会的歌声

哦  我没有山峰可依靠
我是一种凸现
仰望天空  
仰望那圣洁的翅膀
大雪呵大雪大雪
你覆盖着我所有的欲望

2

让我带着我的诗歌
在雪天里慢慢地行走
或让我朴素地跪在雪地里
寻找囤积真理的重仓

我是一个谦和的普通人
所以我一直健康地成长
我的思想沉默在形象的内部
无法一下子辨认
但我是从许多受伤的人们中间走出来的
我在他们的伤疤里穿过的时侯
才知道
许许多多坚强的人是怎样铸成的
我所有的疼痛是因为我太熟悉这个世界
我不需要躲避什么
无论在什么地方
无论和什么人在一起
我绝不会制造罪恶

哦  我是爱情的前额
请让真实的岁月吻我

大雪呵大雪大雪
你高贵而又平淡的形象
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

3

是谁在冰山的后面?
我看见了一双真诚的眼睛
质朴的目光呵
像是夏天的河流
温和  慈爱  纯洁
永恒地占有我

呵  让我在这样的目光里
生长精神生长智慧吧

大雪呵  一直向春天走着
雪片不停地舞蹈着
我用前胸贴近现实
我用后背驮负历史
一个日子又一个日子
我珍贵的脚印
一次次被埋没一次次又复出

现在  我要越过沟壑
对岸有我冰冷了多年的童床
历经风暴  童话不再美妙
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的辛酸

我永远陌生地凝视前方
让所有陌生的思想来碰撞我吧
我自身没有阴影
我坦荡地往前走
即便被深渊吞没
我也是失败的勇者

大雪呵大雪大雪
且歌且舞地裹紧我吧
在你博大的胸怀里
我的血将隆重地涂抹忧伤和欢乐

4

北方温柔的手
北方圣洁的情感
从大峡谷里飘来
从黑森林里飘来
搭在我的肩头
哦  雪白雪白的情愫

一种让人产生幻觉的音乐
纯而又纯地响起
经历  过程  梦境
都在这个冬天的肺叶里
还原为一种温度

在这样的境界里
就感觉到有好多事情要做

哦  大雪呵大雪大雪
我这才知道
真情无法仿造
真情是由无数个原始的颗粒组成
它是一种透明体
一种无与伦比的热爱

5

有时  你是一个迷宫
我孩子般走不出去
在你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的给养中
我痴迷地行走着
直至把自己炼制成奔突的火

我愿意被你劫持
一生与你
便有永世的光泽

大雪的冬天
我金色的生命变得更加璀灿
母亲积累多年的血
在我的脉管里散发力量
我站成挺拔的塔
所有的敌意和爱意
都向我围拢
我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我应该是这个世界的王

大雪呵大雪大雪
尽情地飘吧飘吧




        盛夏的平原


        1

盛夏
太阳的乱箭射向平原
庄稼成群结队地站在那里
无法躲避

河流丢失了
干涸的岂止是黄色的土地
皲裂的岸边
拄杖的老人在远望着什么

我找不到高处
随着平原的铺展
随着老人的目光
向前寻找——

哦  平原
你的边缘在哪里?

        2

干燥的蝉儿爬满了内心
难能宁静
只有那长歌之后的马儿
伫立在白杨树下
大口地呼吸着野草的气息

车轮停歇在窗前
尘埃在无声地覆盖着往日的伤口
旅途尚远

哦  平原
我日夜兼程地为你奔走
却不见你美丽的前方

夏天仿佛要毁灭方向
我希望遭到雨的枪击
之后  再在水中缓缓地站起
我不敢过久地停留
为了遥远的水

        3

平原坦荡得无法猜疑
平原绝不是杜撰的大地

夜色降临
很高很高的月亮
正设计一个宽大的殿堂
爱  就不再只属于南方

在很近的火焰里
我随时可以踩出路
内心的方向
总是布满了脚印

去年的积蓄
已无法愈合
沉重的行囊里
再也取不出青春的花香

在盛夏的夜晚
我是白天燃过的野草
默默地想象着自己原来的形象

        4

一夜过尽
裸体的麦地
已开始体现下一个墒情

少女们在草帽的下面
挑选着种子
母亲古老的歌谣
在四处寻找昔日的嫩芽

这是最为原始的盛夏
人们可以最为原始地去想念秋收

放开怀中的妻子
让她去为下一个季节呼风唤雨
还有女儿
让她也自由地去发育

再热的太阳也亲切了
我的马儿开始重新歌唱了

        5

啊  平原
找你的林阴擦拭我身体内部的汗水
然后
让我宁静地想一想
光芒  还会从哪里出现

盛夏  没有什么固定的方式
我知道应该在你的酷热里怎样做

平原  我是你注视的心
我不是一般的行人




        边地森林


1

最后的阳光将要沉入森林
叶子的脸色很不好
没有风
甚至没有声响

空中飞过一条褐色的弧线
附近的鸟儿
默默地归巢
贴近树木
凝视叶子的神情
期待今夜不再失眠

蛇优美地从枝桠上飘下来
那种蜿蜒的飘
正如一支歌
灌入草丛深处
消失之后
仍有许多余音萦绕
而青藤正有力地上升
也是很优美的蜿蜒

边地的森林
在度过一个夜晚之前
倒木身躯上所有的伤口
在我的抚摩中分散出种种颜色
那些颜色在林子里愈合成荡漾的山岚

2

你静静地躺着吧
我的倒木
在腐朽之后
关于你的传说
还会四处飘摇

深山深处寂寞的死亡
难道不正是往日的巍峨所指的方向?
躺下了
你百感交集
也许还会有更强烈的苦难
将你紧逼!

当年的呼唤
至今也没有传播出去
太远了!这个遥远的边地
遥远成无声的绝望
遥远成纯粹的葬礼

大雪开始纷飞
还有那脱落的自由的叶子
与大雪一起纷飞……

3

落难的孩子走进来
一个被工业杀害的灵魂
要在这里寻觅新鲜的空气

这里仍然是远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
须有耐心才能靠近
须有爱心才能走入
会在那柔情的树上
世界呀,也可以完美
世界呀,不能再有更多的逃离

4

所以,春天必须回归
苍茫的林海
应该结束所有的潜伏
透出光
流出水
长出叶
扎下根……

穿过灌木丛
我找到自己的血统
我要质问
谁曾经分裂了我们?

四面是树
四面是完完全全的树
我不是带斧头闯入森林的人
我带来的是泪水与爱情

多年以后的大树
多年以后的父亲
我该把向阳的叶子献给您
而今天,偶然说起您的姓名
就是山外的山外
那谁也追赶不上的声音

5

当我也被你排列成绿色
啊,浓荫福佑的大森林
你有没有真实的背后?
你有没有隐秘的深处?

你的深处是普遍的泥土
你的背后是不改的性情

在这边远的高山上
你用林涛呼唤
你用枝条招手
来呀,我的亲人!

我去拾拣所有可以用来砍伐的工具
我发现了斧子和油锯那刃上如血的木粉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早逝的兄弟
想起他倒下的那一瞬间
群山旋转,天空倾陷……

把那些工具火化成往日的云烟
大森林啊
让我带着泥土和水
站在你的面前

6

最后的阳光已经沉入森林
叶子的脸色正在好转
为了明天又一个成长的日子
让亲切的风吹来吧

边地的森林
在度过一个夜晚之前
把一首木制的歌谣
唱得很远很远……




       边 地 春 意



        1

覆冰的海兰江
整整脆响了几个晚上
冰层移动  由缓慢到剧烈
直至寒光在巨响中无法衔接
我看到了天地间生动的舞蹈
冰排  撞击  撞击
撞击成翻飞的高跃的音乐的颗粒
撞击成西边一涌而来的洁白大水

冰变的早晨  开江
一种难以遏制的心情

        2

冰凌花远远地一笑  引来
布尔哈通河一片长长的喝彩

        3

阳光终于把边疆的雪地焐热了
地气将在雪融之后与我们接通
地气  大地的第一感觉
感动万物的神

春天来了
地气通了
十条激动的小溪在下游哭成了一团

        4

金达莱  金达莱
燃起一片报春的霞
金达莱  金达莱
生命的红缨遍山崖

        5

北京年年都要人工植树
这里不用那样
一旬春雨  树林子
好像自己就有了一百年繁衍的力气

一位健康的老人  进山去了
一群如蝶的孩子  飘出山外

        6

我在国境线以北
看河南岸迟起的炊烟
宁静的异国乡村
泛着点点鱼腥和土豆的味道

我凝视着这个国家
那早餐的面容让我无话可说

邻国的草地和我们的草地
同时绿了

而界碑不会被染绿
永远严肃的铁青色
它板着脸告诉你
这是国家与国家的事情

我挥手向采花的少女致意
之后  听她们美妙的叶笛

邻国的妹妹  一群野百合花
让人感到春天这个季节
没有国界

        7

在我的国家  山脚下
两头黄牛  相亲相爱

一次约会  最好的日子
无人打扰  连鞭子的声音都软了

        8

教堂有钟声和吟唱传出
绿草  一步三拜
漫过所有沉重的脚印

一转身  那么多普通的花
追着人们开放

        9

鸟儿们飞的时候用形体说话
鸟儿们歇在大门口的时候
才开始用嘴交谈  偶尔
有那么一两句很像汉语

到了打开心灵的季节
交流  就顾不得此地彼地了

        10

没想到会有人在早春去世
这个突发事件  让我感到
生命也有无序的时候

女儿把他的骨灰盒放在江面
他将顺流而去  据说
这样就可以回到离别多年的故乡

我尽可能不让自己的眼睛模糊
用清亮的目光送一个异族人回家
他缓缓漂动的身影
再没有回首的机会

我庆幸他死在活水的春天
要是死在冰天雪地
他又该怎样安排自己?

        11

第二天  有人醉在村口
那是一个奇怪的饮者
他说  你知道种子是什么吗
种子就是种子  我喝醉了
什么  你说我喝醉了  我没醉
怎么不下雪了?
你不敢下雪了吧  我的种子
我的种子是最好的种子!

        12

夜晚无月亮  村庄安详
有人吹箫到泉边
那里能看到另一个人的面庞

好箫手不在乎夜黑
好箫手自然有好人儿伴唱

一匹棕马溜出栏
三个身影贴山而行

        13

小草的队伍在集合
温暖的日子开始了

燕子找不到老房东
燕子就没完没了地唱去年的歌

        14

蝴蝶  发疯地飞来飞去
它们知道开花的地方很多

        15

一只小羊叫绿草地

稻田  露出去年的稻茬
那收割的刀口上
一片带伤的欲望

        16

最后一个航班  
有男人远行就会有女人落泪
这个春天
女人的泪比珍珠还名贵
那是怕你变了心啊
阿里郎  阿里郎  阿拉里哟

        17

林场立起封山牌
苗圃脱下老棉衣

墙里歇着伐木的锯
墙外站着护林的旗

        18

太阳落山的时候
野鸭横渡嘎呀河
在草甸子里生下几只蛋
黄昏进入神秘
枪法好的猎手还有
野鸭们不敢脱下迷彩服

        19

林蛙唱了三夜爱情谣曲
图们江已经做了磨盘山的妻
怀孕的鱼儿逆水而行
春天是上游的一捧鱼卵

        20

我打开所有的门窗
我走向每一条街道
我在野地尽情打滚
我在车前草的叶子上
听大地的轮音
我登上哨塔看真正的远方
我走到水边抚摸两个国家的温度

边地的春天
我给你行一个美人松的大礼
还有无数个牛皮杜鹃的笑意




        穿越新生界


        序  篇

让我用地质锤敲响每一块石头
让我用钻杆穿过黏土、砂、岩层

在历史的胸腔里
融入尚在燃烧的浆液
感觉血液的旋律
贴近那些幽灵般的块垒
品味神秘的语言
想象骤然的火光
看全体生命
不知疲惫的运动
一个又一个幽梦
叫人刻骨难忘
那不是空洞的世纪
所有留下来的形状
都是英雄的化石
即便是灰烬
也叫人联想翩翩
也叫人追踪不停

这使我想起
一个蓄着大胡子的伟大老人
为什么
曾那样绞尽脑汁地
在极其昏暗的灯光下
寻找
细颚龙和始祖鸟之间的秘密

哦  穿越新生界
寻找所有的生灵
打探地球历史的一个时代
以及持久的心声


        第一章 来自新生代的自白

剑齿虎:我将放弃暴行
        走在你的正前方
        善良地
        为你导引路程

        在一场温柔的雨后
        让我们越过泥泞
        大家紧密相随
        度过所有年龄

无盾龟:我对谁也不设防
        我希望
        我们的生活里
        不再有盾牌存在
        
        相信友善
        我将在这些友好的日子里
        为你讲述许多哲理

巨河狸:我将使你知道
        水和智慧
        同等重要

        水的养育
        使我们纯净无比

穴  熊:乳汁是生命的一部分
        你敲打所有的岩石
        都会发现有乳汁渗出
        生命就自然地
        在那个时刻与你对话

猿  人:让我教会你劳动
        让我教会你取火
        让我教会你爱
        让我教会你恨
        让我教会你抚育子孙
        让我教会你
        让我教会你……
        ……  ……
        ……  ……

        大片大片的植物
        仍然在岩石中
        绿化着地球的历史
        鸟儿的歌声仿佛还在萦绕
        那样美丽
        那样容易响彻心灵
        货币虫的童话真切迷人
        那么缓慢
        那么动情

        哦  穿越新生界
        我深情地呼唤
        醒来吧
        一个又一个梦境
        自由而又充满母爱的世界

        我知道
        即便我也能爬出螺体
        走入珍藏着的琥珀的化石中
        却也难以有信心
        完完全全地交代自己

        我们在世纪之后
        都做了些什么?

        我看见了我的祖先
        正用一滴滴乳汁
        喂养着一个奇妙的新生代
        那涓涓的乳汁
        汇聚成黄色的河流
        浸染着死去的脸庞
        滋润着活着的目光

        在这样的乳汁中
        在生命发展的最新时期
        尽是谁的身影?
        我们应该找到谁的身影?
        难道不是迷失了的
        ——我们自己


        第二章 生命的复述

丽蚌  盘螺  无盾龟……
悄悄地围拢过来
轻声地讲述着——
憨稳的巨犀
如何与凶猛的剑齿虎搏斗
猛犸  洞狮
怎样艰辛地繁衍着子孙

叶肢介荡漾着
壳面上美丽的波纹
展示着自己
跨越地质年代的联想……
古森林巨大的叶片
把向往推向蔚蓝的天空
飞行的灵魂啊
在绿叶间
创造并孕育着今后鸣叫的一代

由此打动了万物敬仰的太阳
河流在受孕
众多的族类
河流的群众
在它的两岸在它的怀中在它的膝前
游动  爬行  惊叫  狂啼
河底的泥土
那样深厚地静止着
内心里不知已播种了怎样的种子

不断地
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个滚动的地球
总是把幸福与灾难
同时带来

一代又一代地堆积
生命永恒的肢体
生命永恒的血液
灵与肉  年轮与年龄
化为闪亮的未来
化为凝重的未来
化为再一次真实的新生
……  ……
……  ……

我知道
在这块土地之下
你  沉积的命运
正守候在硅藻中间
或守候在岩石的下面

日子被终年磨砺
光辉的海
曾以一千种浪潮
吞噬着所有的灵性
你  高傲的生命
以一万种毅力支撑的姿势
匍匐  呼吸  修炼

第三纪第四纪的生物
你们搏斗的性格
你们抒情的声音
你们镶入石头的使命
你们苦闷欲飘的泪水
每一天都感染着我们

谁说六千七百万年前的生活
已经腐朽已经消逝
我在最刚烈的火焰中
我在人类繁荣的今天
看见了古森林痛苦的舞蹈
看见了所有生物那渴望的神情

哦  穿越新生界
紧随而来的
是无法累计的英雄业绩
我突然感到
我们的智慧来之不易
我们的追求不是今天才有


        第三章 被覆盖的生命

丰收的大地
是谁
突然用血灌注死亡与诞生

灾变
那样不可遏制地来临了
所有美好的都被无情地破坏
所有智慧的都变得格外痴呆
动乱的世界啊
毁伤了梦
以及和梦有关的所有事情

海进海退
谁来不及哭泣就已沉沦?
谁来不及惊呼就已漂浮?
看啊
被悬在空中的肉体
永远地
成为一片鲜红的云霞
被压在岩石下的灵魂
永远地成为将来的能源
与泥土睡在一起
任瞬间疯狂的圈闭

孤独寂寞善良而又高尚的生命啊
从此被覆盖
苦难真挚温和而又不屈的生命啊
从此幽居

反复无常的地球
变化多端的地球
叵测的漩涡铺天盖地的地球
一次又一次地
将依赖它的生命覆盖
制造了太多的灾难
制造了太多的期待
……  ……
……  ……

大角鹿:永远不要毁灭森林呀
        我美丽的身姿
        离不开所有的树种
        留下那些根呀
        留下那些生命的触须
        难道不能给一次留恋的机会?

披毛犀:温柔的雪花呀
        我永远怀念着你

        在你的飘飞中展示本色
        我才显得那样富有质感

        在我的企盼中
        你也会永远纪念我吗?

巨  貘:我真的不愿永住那个洞穴
        我为什么要孤寂地生活?

        我多么想用南方的语言
与更多的朋友交流
        我愿意掏出胸腔里的所有话语
        撒向我们共同的大地

树木们:请相信
        无论怎样
        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燃烧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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