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 ⊙ 南村小寺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长诗]未被命名的诗歌

◎商略



未被命名的诗歌(0-12)
未被命名的诗歌

0

无论多么庞杂,和重要的生活
都可以被突然地中止
这一切的消失,是被允许的
甚至允许你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些官员,商人,农民和小文人
都一样,在还未成为
历史的某一部件之前
他们所拥有或将要拥有的一切
是如此微不足道

每一个个体意义上的人
都是可以被替代的
无论我是谁的下属
或者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朋友
都可以被某一时刻
轻易地被取代
只有爱不能,它只被允许遗忘,和消失
无论是凡人的,还是上帝的
因为爱存在于我们心中
伴着我们生和灭


1

秋夜了,不免有雨在落
摩托车在远处点亮了大灯
咯咯咯地响
让我想起结核病人
一阵快速的咳嗽
吐出了烟尘和弯曲的虫子

我看不见,这个偶尔
到来的人也许正离开
没人知道他做什么来
也没人知道他到哪里去
就像十年前
我看着刚刚被生下来的儿子
他有黑头发,黑眼睛
和火星一样红的,红皮肤

2

我曾害怕死去的泥鳅
害怕河岸边所有的洞穴
还害怕寂静的水面
和水面之下,头发一样晃动的水草

我曾喜欢被窝下的自语
喜欢在下雨天,管理一只煤炉
水滋滋地开,开水壶散发金属的光
温暖,区别于这个世界的阴冷

3

我很愿意去听火车的鸣叫
尤其在夜间
尤其是在室内,而不是室外
想到生活,并没有剥夺
我的任何权利
也没有剥夺我的远游
这种禁锢是自愿的
或许也不是禁锢
——这是无比的安全感
而不仅仅是出于怀旧
他们在远去,离开
永不回来,而我还在
这里温暖湿润
像我母亲黑暗的子宫

4

邹渔洋,没什么意思
我想到个名字的时候正在梦中
然后我用笔记了下来

幸亏我记了下来
当我醒来之后,我还能记得
即使没什么意思

这也是梦遗之物
是我的儿子,那时
他比一只脚趾头大不了多少

尽管我已经预备好这个名字
但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命名他
——邹渔洋同志躺在摇篮上

吮手指,很安静
他和我一样
听话,不喜欢睡眠,害怕死去

5

他哭泣时候的样子
似乎有着过度的悲伤
快要喘不过气了

我总在此时想起
在我遥远的弥留之际
他将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他会对我笑笑
握握我的手
像许多年前,我对他那样

6

我见过白毛女
在春天
却是她的绿头发和绿袖子
其实从没有人见过她经久不衰的舞姿
黄金的脚尖
旋转

当我路过笋行弄
过去和现在的工业幼儿园
看到了邵晋涵
故居这块铜牌
我想起,我看见过她,白毛女
在一场小火灾之前
在你的肺炎之后
夜晚很虚弱,银幕在寒风颤抖
你在流汗,对她充满真切的幻想

7

“去吧,自己去买”
他拿着一枚硬币无所适从
中午的社区,静悄悄地,充满危险
水泥地上没有一个人
灌木丛里有狗
躺在泥地上,喘气,窥视
舌尖流汗
而且不止一只

他是个羞怯的人
甚至为此可以放弃一切
他从未试着去改变自己
他拿着硬币跑回来了
那枚发亮的,带着他体温的
硬币,甚至还带着他
微薄的小小心跳

8

我们用半个夏天的时间
来捉知了
有很多很多
但我不知道最终
它们去了哪里
可以肯定的
现在,它们都已死去了

现在,我听到了它们的苦吟之声
微弱的,游丝一样
在秋天它们坚硬的铠甲
已不起任何作用
我的眼光停留在小书橱
那些陈旧的练习册
和课外读物上
心里浮现的,却是他
站在阳台背课文时
那张年幼和惘然的脸

9

我想起来,那场小小的火灾
其实是高热后的幻景
其实,那些天,天一直阴着
建筑里不存在任何可见的明火
甚至没有任何温暖的颜色

可能是在我的内心
在我的体内,一些不明物质的燃烧
白毛女一直在旋转
转成一枚光滑的,刀枪不入的陀螺
但她的脚尖未动

其实,我只是看过一个电影片头
也没有什么银幕
那是在大院的砖墙上
我记得墙上的藤蔓在风里垂下
有一些,覆盖在了白毛女的长发上

10

他已经明白了整个过程
历史都摆放在那里
不明白的,用汉语大词典检索
一整个夏天
他在中国通史中度过
图文版的,还有动物记
在他写字的桌边
是一个青草娃娃
用布头扎起的一个胖胖的人体
他在它的头顶浇水
每一天,从不遗漏
他在培养自己
对于历史的概念
这就是从一个干燥的
布娃娃,培育成一个
湿润的青草娃娃的过程

11

我对你的血小板感冒
我对你的小肠气感冒
这可能是报应
因为我在过去那些年代
嘲笑过那些大卵袋的病人
甚至当着那些人的面
唱“大卵袋,小肠气,
扑咚扑咚敲两记”
如此,这就报应到你的身上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不过,我没有在你面前唱过
而是时刻警惕着
你身体中的那些不安的
部分,这是报应的一部分
也是那些唱词的一部分

12

远远地,它在叫
像乌鸦或者是另一种鸟
或者是一只鸡
我不明白,它在叫什么
是唤着它的另一只么
还是过分的自语
急促的语言
加大了正午雨水的滂沱

我想起很久以前
走失的那只鸡
如今,在小学校的林荫道上
静悄悄的
再不会有第二只这样的鸡
聪明,高大,英俊
除非它回来
或许就能赦免我在许多年前
所接受的那一次体罚

13

“兄弟。”他走过来
拍拍我的肩,真像是我的兄弟
他并不是想对权威表示一种轻微的反抗
他仅仅只是平等的愿望
并排行走在包家路上
他有时把手高高地伸起
搭在我的肩上
但这种高矮的过大差异性
让我们显得有些怪异

“兄弟。”我有时也拍拍他的肩
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表示基本默认

14

你有很多笨拙的地方
这也是你的唯一不像我的一部分
有不少年了,你依然在蔑视运动
用你的大屁股
用你的美尼尔氏综合症

很多个夏天的晚上
我们在公园,我跟在你后面
你踩着旱冰鞋
你的躯体相对于
那些幼稚园的孩子
已经显得庞大了
但很长时间了
你仍然很笨拙地滑行
你很难把握运动之中的经验
尽管你衷情于水泥之上的滑翔
乐此不疲

星光散开在我们头上
银杏树和樟树,把我们
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你笨拙,我年迈
这一些,可是相互相成的

15

你在长大和成熟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你在反抗权威,甚至表示一些蔑视
这也是毫无疑问的事

有时我在想,是不是因为
我已经太久地没有使用暴力了
皮带系在腰上,棍棒放在架空层
曾经抽在你屁股上的竹篾

早已不知去向
当你在昨天晚上,把筷子在桌上
重重一摔,下楼去时
我突然想起这些,你不知道,我很想使用

但我克制了一下
因为我看到了,你眼眶里的泪水
我在慢慢地喝酒,期待你
再度上来,和我言归与好

16

邹渔洋!我总是这样叫你,很响
但你总是蚊子一样,嗡一下
这是不是反抗?我得好好想一想
然后我就会想起,我父亲吼叫时的声音
也是这样,更沙哑,低沉
心里出现的是他那张刀削般的
严峻的脸。但须说明的
邹渔洋同学,我这样叫你并不是
因为我的父亲也曾这样叫过我
生硬地,粗糙地,像我
在夏天的园子里坐过的那张石凳
这是我听到他的叫声时
的最初感觉。但在冬天
我常常想起他那粗糙和坚硬的暖意来

17

通常,我为了安静
要求你也读书,甚至睡觉也行
我没有带你去通济桥
也没有带你去爬胜归山
我想,我先欠着你,然后再慢慢还你
但一会儿,你就长大了
你可能不需要我陪了
也有可能,我马上就是
一个陈旧的累赘
或者,你已经在开始嘲笑我了

下午很安静,我突然发现
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
看书,作业,电视,一切都安排得体
现在你在沙发上半躺着
剥几颗糖炒栗子
这是我不喜欢的食物,太硬,太糙
窗外下着雨,窗里很暗
电视机独自发声
你独自生活,这让我感到有些紧张

18

慢,我说的不是时间
而是你。正像柏桦所写下的
——“前途,阅读,转身,一切都是慢的。”
你的时光安静,稳妥
似乎一只默默转动的石磨

但石头的牙齿转动的时间越长
就会越光滑,转得更快
就会看不清身边的那些事物
这是我在今日看到的
也是我想告诉你的

19

我的79年,和你的06年
并没有什么差异
但我们都处在同一个年龄的刻度上

我想知道的是
我在79年,已经喜欢着一个女孩子了
而你,不知道有没有

20

“你是我的一部分”,以前我会这样想
但现在看看,似乎不是了
你,只是你的一部分
你是你的世界的中心
而我,可能只是你这个中心以外的某一部分

如同桌上的你画的那些蜡笔画
一个平和、安静、欣欣向荣的世界
有植物和阳光,有昆虫
有飞机和云朵,但很少有我

但一旦里面有了我,你不会忘记
把我脸上的那颗痣也画上去
并且你一度不顾我的抗议
无端地加大这颗痣的面积

21

我必须给你的世界留下一些空白
以待你去命名和定义
那些好的或不好的,美的或丑的
喜欢的或不喜欢的

我不强迫你作业,读书和写作
我觉得我可以给你自由了
你如此安静,如此笨拙
你有适合你自身的安静和笨拙的生活

我的,仅仅是我的
并不适合你。我也不希望你喜欢上诗歌
那是个不良的嗜好
对你的健康可能造成损伤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5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