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杰 ⊙ 我是个兴许去过南方的上海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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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科病房

◎沈杰




1.

我和她,我们是姐妹
相互传染不良习惯和病菌
我们常常痴笑,抵住额头
在一棵矮小稀疏的无花果树下

直到风小了,迷幻的正午来临
我们屏息,咬耳朵,看到季节的恶作剧
自家的平房和煤炉被搬到遥远的
一条大河旁边,水波亮得晃眼

2.

桥上,是一长列静止的、透明的火车
我们躺在那儿,一共六个
没有一道屏风能够遮掩成年女子
羞涩的病变部位:发肿或者溃烂

把一切按规定的样式摆好、呈现
此刻我是赤裸的母兽,我
做得不错,像多年前在操场上
我奔跑、双腿劈开时像不像小鹿?

为男女同学示范跳马,一个再来一个
只要你们想看,我不怕累的

3.

那时,一把手术刀正插入我的肚腹
麻醉剂的温暖,蔓延到了脚趾

——你的手指在我的丹田滑动,那里
有着你埋藏着的什么吗又好像是

父母当年与我玩长身体的游戏
我不怕痒,但还是笑了,哭出了声

又一只,属于你我的受精卵夭折了
蓝墙壁变灰随婴儿的相框一起消失

4.

彩色图片上是一只囊状器官
我们的——子宫、卵巢、输卵管

像1970年代的年历片一样鲜艳
我们携带着它们进超市,买一打酸奶

它们也和我们一起跳舞、喝酒,参加葬礼
坐公共汽车在江边码头站下

我们窃笑,现在那些部位及其所有附件
在病变的天气下发青、变黄,渐渐凋萎

5.

我3岁的侄女有一只肉嘟嘟的肚皮
每次朱家阿姨逗她,她总说
里面有一只猫呀,我养着的

有一天,她进入了妇科病房
从少女时代绵延到老年,无数次
被鸭嘴型扩阴器撑开下体

6.

没生育能力的女人被装在这里
在同一节车厢,她们
穿戴着不同世纪的服装和首饰
静穆,有的年轻娇巧,我的芙蓉鸟
也在那里,我看着它失去
羽毛的红色和嗓音里的水滴
老了,只剩下右眼

告别的气氛在下午之后形成
过隧道时车厢昏暗了,几分钟

7.

清晨,我在昏睡中被量体温和血压
小护士的身形一来一去,白衣服宽大
走廊上有推车声、人和兽的脚步

在这里清宫、通液、后穹窿穿刺
我的病历上满是多发性肌瘤畸胎瘤
流产、流产、流产、子宫内膜的异位……

在这里,我的几样简单的用具
只需用掉寥寥几个单词,一如——

我们在南方的烈焰下曾经的大学
宿舍里,六个好女孩一直合唱着

8.

月光从西岸而来,化妆的女人
荡漾的女人在镜前打量
那花费十几年慢慢
长齐的一切:乳房、臀和毛发
后来,她的情人丈夫们来了
来了,来了又走得不见

中空的,没有子宫、乳房的女人
格外轻盈,从淮海路到枫杨树上端
或者在维也纳歌剧院的卵石广场上漫行

你看,你看,她们还笑着
在小弄堂,在大街上有那么多

9.

有许多那样的时候:叼烟的男人
踮起脚尖在围墙外张望
我多次想象他们会带着怎样的神情
微笑,俯视我现在的位置

有关他们中的你的记忆——
身后一辆18路电车刚好到站,噪声中
涌出几只灰翅膀鸽子和春游归来的学生们
你探出身,来回挥舞的手,遮住了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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