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 扶桑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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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心(散文)

◎扶桑



                 白昼的声音


    多年之后,我仍能清晰地回忆起他的声音——经由一根细细的电话线——在我眼前迅即(比同声传译更快地)升起的画面。那么清晰,毫无距离感。
    我看到他正在一间办公室——也许是书房里,脸对着我——脸对画面的正前方。半倚半坐——一种极为放松、舒展又不失洒脱的姿势——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深棕色木质。简练的样式)。背后是一扇大鸟的翅翼那样敞开的窗户(再往外应该是海水,海水的平静时分。但画面上并未显示出来)。窗框和玻璃都很明净。大量的光(孔雀开屏的形状)从那儿涌进,明亮,但并不刺眼,贴着他的整个肩部、头部涌进房间。他的上半身的边缘都柔和地融在光线中。我看到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衣领雪白,未打领带,领口松开一个扣子。袖口也是松开的,稍稍挽了起来,露出手腕和手臂的一小部分。他的脸——他的五官是看不清的,也许是我从未见过他(包括照片)。但那明显是(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一个青年的脸。一个明朗的青年的形象(他正笑着——几乎是欢笑——说着什么)。一只手——右手拿着电话,贴近耳边。那电话是黑色的座机(不是手机。这个细节来自我自己的生活——我不用手机)。半圆的听筒,螺旋状细线。另一只手自然地垂落在腿边(手中似乎漫不经心地拈着一支铅笔,不时,无意识地,转动一下)。一个健康的青年的形象。身高约有1米75 左右,不胖,但也不显瘦削。适度的活力、自信。不刻意显露,也不刻意遮掩的性格……那么自然——在他身上(多么“奇怪”——你不得不用这个词),仿佛完全没有人世生活的痛苦的侵袭。完全没有那种晦暗的痕迹。
     ——一个我从未听到过的,如此幸福(!)的声音。那是年轻的男性的中音,语速轻快(宛如河流上的轻舟,轻易地,越过激流。而那河流是清的——但并不见底——),音质润泽,音色中有他身后涌进来的光……仿佛你完全可以从这个声音上直接看到他“面对生活的积极态度”。
    电话线的那一端,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惊讶,混合着羡慕、向往、向往背后的一点点畏怯(那是暗下来的事物对光亮的自卑似的、疚歉似的躲避——“别看我,让我独自暗吧”。暗,是总想——也应该——捂住自己的脸的),以及哀悼——我想起了(忧伤地)、我第一次强烈地怀念起我那已丢失了的类似的声音……我再也不会有的声音。
    在我极其有限的听觉经历中,唯有两个人的——都是男子,且都未谋面(或尚未谋面时)——声音立刻转变成画面。但那一个,正好与这个“幸福的声音”截然相反,恰如黑夜与白昼。 那个声音的阴郁、低沉、畏缩,近乎令人不快的,同样是我从未听到过的。仿佛他正在冬天深夜的街头,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在寒风呼啸中——那风大得让他弯腰(风中的纸屑直扑上他的脸)、不停地咳嗽……仿佛,他受尽生活的折磨,满腹委屈无法——无处——无人,诉说。一个成年(甚至略显衰老的)男子的儿童般的无助——他仿佛在用这无助本身,向你求助(而我对这个人的决定性的“我要对他好一点”的想法——后来这想法被证明,是颇为可笑的——由此扎根)。
    在“独自暗着”的漫长的病后修养期,在我自己的声音那沉向黑夜的趋势中(噢,不!不要——我要勒住它的马头),这个幸福的声音带着他背后的光,仍然、不时地,让我微眯起眼睛——其明亮、清晰从未在时光中退色。也许,是我的向往(——我那已丢失了的类似的声音,流落何处?)未让它退色?
    一个声音。一个白昼的声音……                              

                                       06.1.11.

                  








                   在秋天醒来



    整个夏天我都在昏睡中,宛如一场过于冗长的午寐。炎热仿佛某种轰鸣的噪音,充塞了人体的狭小空间。人,就象一只倦怠的兽,所剩的那一点注意力,已完全不足以进行任何较高级的精神活动。
    写作,停了下来(一个长达三、四个月的休止符)。甚至不能好好阅读。
    醒来,已是秋天。面颊首先从夜间的竹席上感到了慢慢渗入的凉意。风的体温人的体温,下降了。一些燃烧的、浮动的什么在离去。代替潮水般起伏的蛙鸣的是蟋蟀那金属质地的低吟,它使夜晚辽远、空旷,时间的流速也减慢了。于是,整个人、每一个细胞都在这凉爽中睁开了眼睛,慢慢沉下去。沉入一种明亮、深沉的寂静。而在此近乎忘我的寂静中,事物启开了门扉,显现出道路……。心灵在侧耳倾听中,也在和它们亲密交谈着——倾听本身就是、已是一种交谈,一种沉思。而我凝神倾听着心灵中的这些微细之声——已经发育完好的声音,裂开自己黑暗的壳;那些还在途中的声音,隐隐约约,试着哼出自己的曲调……我把我听到的这些声音写在纸上,这,就是诗。
    写作,首先就是倾听。消失一样垂入事物和自己的内心,倾听它们,而后记录。而我们要学习的第一个词不是别的,是——“忠实”。

                                          2001、11、30





















                      茨维塔耶娃的孤独
                              
                                
                                   ——天空之上是我的葬礼
                                           玛丽娜  茨维塔耶娃


      
    玛丽娜  茨维塔耶娃的孤独是一种恐怖。
    一切大诗人都是孤独的。却从未有谁达到她那样的强度。她那艰苦卓绝的孤独危塔般凛然于所有的孤独之上,已达非人的境地。
    那些懦夫般的人们(包括那么多诗人!)不能理解她。他们怕她。她那烈火般的、白热化的诗歌对于他们象是一种侮辱。她的爱也是。它太高、太大、太多了。就象一场永不衰竭的、忘我的暴风雨,却没有一个对称的、大地般的男性灵魂足以承接、汲取。他们只能饮一杯水,而她却献上了整整一座海洋。
    玛丽娜  茨维塔耶娃。她任凭自己被激情燃烧着——被爱、青春、孤独……“双唇倔强地一片深红”。那是多么危险(又多么神圣!)的燃烧。燃烧至死。她不得不死。也只有那样去死——闪电般暴烈、耀眼而迅疾。
   “在人世间不善于生活”的她,始终被敌意包围的她,只能用自己的声音来抵抗。她把她全部的力量都倾泻到了自己的声音上,以致于它那样强烈——宛如黑暗中的一束光——而直线般上升。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唯一可供求援之物。
    她死了。被自己的孤独,也被那样多的人(包括诗人!),所杀。被她的祖  国——她为之讴歌和奔赴的祖国——那苏维埃的严寒。那是怎样的严寒啊,仿佛已不是这个世界所能忍受的。
    可玛丽娜  茨维塔耶娃忍受了……耗尽热量。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挽留她了。诗歌不能。爱,也不能了。纵然是对她那唯一的儿子小穆尔的爱。她的至爱。
    她抗争过了,毫不妥协地。用她那燃烧着生命的,青春的、爱的高亢的声音(一曲悲剧似的赞歌),向那黑暗和寒冷的一切……力竭而死。
    她死了。就象一块薄冰的瞬间碎裂。没有人知道太多的裂纹早已遍布她周身。——不是死的那一瞬间她才碎裂的,不是死的那一瞬间她才被杀……那是多么缓慢、多么隐秘而又公然的一个过程。她知道。她多么知道而从来不说。——她的高傲,不允许。
    她死了。“但愿人人都受我爱抚”的她,终于无力再爱的她,“把一切凌辱宽恕”的她。
    ......
  
    
    玛丽娜  茨维塔耶娃。你死去得太久了我们才开始爱你。太迟了我们才懂得爱你。那么多人爱你(依然还有那么多人不爱你!),尽管不是全都、全然能够懂得你。——呵,允许我们低声爱你。让我们的爱不惊扰你。
    我青春时代的女神。受难的女神。玛丽娜  茨维塔耶娃——堵在我胸口的一声抽泣……你的声音回旋在我的体内、我的血液中、命运里,就象一只贝壳保存着大海那辽远而不绝的涛声。
    在俄罗斯的冰雪中找不到你的墓地。我们,所有爱你的人已把你从那空中的葬礼中接到了我们心里。——我的、我们的茨维塔耶娃。我们用爱暖着你,也用你的诗暖着我们自己。
                              


                                        2001、12、2夜,上海




          附注:本文所引诗句均摘自茨维塔耶娃的诗歌。














                      一位画家      
  

                      一、洗 心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善于做减法的画家.。用笔简到令人惊异。用画家自己的要求来说,“每一滴墨都必须是有生命的。”
    不大的画幅中,寥寥数笔里,氤氲着一种余音不绝的、幽远而明澈的寂静。一种无所挂碍的清凉之气。以及江南般的水意。和画家深厚的古典文化素养。
    画清如水。
    心清如镜。
    人画两相映。
    我仿佛看的是林中月光,山间溪水,是空谷中的幽兰,平野上的雪迹……我仿佛看的就是画家那颗在长久的沉思中明澈如水的心灵本身。
    它静极而生明。明而生慧。而能悄然倾听、领悟到自然万物的神秘私语。它们的本质。生命和人生的,悲欣交集的奥秘。
    它已臻于无声之乐的境地。也就是《沧浪诗话》中所谓的“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在长期自觉的静寂自守、修炼养气之后,画家所得的道,已远不只是绘画之道。画家高度提纯的极简主义风格,也远不只是用笔运墨上的删繁就简。
    它已直接映现着画家的内心世界和人生态度。
    转型期社会的噪音太多了。我们心中的噪音,也太多了。而他的画,可以洗心。
    他用他的画在我们心中打开了一扇朝向清晨的窗子。窗外,新雨乍停,凉风徐来,水阔山平。
      

                二、寂静之源
    
     可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久久地,对着他的画微笑——
     是那样安静的喜悦,仿佛被一场幸福的细雨,淋着——
     仿佛,从他的画中伸出了一双手,悄悄地,它拉住了你——
     那么,究竟是画家心灵中的什么,给了他的画这样的力量呢?
     那墨色的清润,几乎是透明的——
     而画家心中的那份寂静,近乎忘我的,又是如何达到的?
     这并不是一种空空的寂静。相反,它是“满”的。它独自存在而自足。它自身已是满足的。因为,惟有在此寂静中才能忘我而与世间万物相融……这种寂静充满语声。已无需用声音说的语声。这种寂静既是深沉的,又是透明 的。
     用“静而明”来形容画家的作品和心灵,或许是最准确的吧。
     这样的寂静应该有一个深处的起源。它不会是空穴来风,也不是单纯的冥思就 可达到的。或许,这样的寂静只能来自一个同样深的“大痛”吧。在此“大痛”中,人——宛如大梦初醒般,骤然醒悟过来,一下子看清了许多事。这个世界上,人们 做梦一样萦萦于怀的许多事。这个世界的虚象。而从此获得直入本质的目光。不受干扰的、清明的目光。
       寂静就是一种舍弃。舍弃许许多多枝枝叶叶的东西。常人难舍之物。

                            

                               2001/10/29 暮晚  于杭州九里松










                  夏天的衣裳
    

    五月一过,这座滨江大都市的大街小巷,染着各色头发和保持本色黑发的女性们,就已换上夏天的衣裳了。被那花枝招展的青春气息所诱惑,难得出门的我,也走了出来,加入那浩大的“逛街购物”的行列。
    在置地广场看到一件白色T恤,胸前一张蓝色(蓝得发紫)的女人脸,傲然仰视,橙红的嘴,一头爆炸式的发型就像火焰四射的黑太阳,构图极富热带的风情。如果下面再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个带有几分野性的都市女孩形象就跃然眼前了。
    另有一件中袖T恤,白色,棉质,胸前是一个戴帽子的少女头像。黑色、纤细的线条白描般,简洁而明净。不知为何让我想起湄公河畔十五岁的玛格丽特 杜拉斯。连带的也觉得只有文静而富于情思的少女才适合。
    在四川路一家商场看到一件黑色长袖T恤,不知是什么新面料,极薄,略有几分透明,弹性很好。前后身都满是那种宛如最深湛的夜空般的、蓝幽幽的色泽。浅一些的地方天光犹在,暗一些的地方夜色更浓。而就在这神秘莫测的夜空中,还横铺着几抹诡异的红,仿佛夕阳的残照。再往下,是隐约的、映着天空的河流,河流的微微反光,以及岸边,影影绰绰的房舍……只是一个轮廓罢了。——一种神秘、奇异的美,几乎是令人不安的。你几乎可以在那冷漠的蓝、在那蓝色的寂静里听到万物乃至宇宙的深沉而热烈的心跳,它们隐秘而不息的呼吸。我一见倾心,但流连再三,却没有买,实在担心自己不能凸显它的美。也许只有那种慧性的、静默中有几分忧郁、忧郁中又潜藏着深沉的激情的女子才能和它相得益彰吧。
    逛淮海路时,在一家商场看到一个试衣服的女孩。那女孩长得很美,希腊式高贵的直鼻,极宽的、折痕很深的双眼皮,肤色白皙。在试一件宽松而又合体的长袖黑色纱衣。那黑纱的质地很好,丝一般柔滑细腻。尤为别致的是它的款式,前胸是开襟的,一开到底,唯领口、袖口各以一枚扣子扣上,随人的身姿、活动而随意开合,时隐时现出里面的银色——闪烁着细碎银光的吊带小背心。下面是她自己的一条半旧的蓝牛仔裤。整个儿看上去又飘逸又现代,又自然地透着一种毫不张扬的性感。
    还有两件吊带裙我也颇喜爱。一件奶白色的底子上,洒满小朵小朵橙黄色的半开的蔷薇,花朵与花朵的间距疏密合适,每一朵花衬几片柔曼的绿叶子,风格明快而俏丽。另一件是纯白色的,飘着稀疏的蓝叶子——是梧桐叶吧,和几片小小轻柔的羽毛——是同样的蓝色。那蓝色是只有最晴朗时分的天空、最轻盈时分的心情才有的蔚蓝。简单大方中有一种干净的少女气。一种少女式的平静。
    最向往的还是那件心病一样挂在我心上,却是见也不曾见过的衣裳。“初夏的池塘,水上结了一层绿膜,飘着浮萍和断了梗的紫的白的丁香……”。是张爱玲六十年前在上海的一家日本绸店看到的布料。“池塘浮萍”,是我每见之总要再三驻足、不忍离去的江南小景。里面有一种清新、柔婉得近乎稚嫩的,古典气息的美丽和诗意。仿佛一个刚刚长成的纤纤少女,你远远看着,心里也会自然而然生出一腔幽秘的柔情。而现代美总是有几分令人不安的野性的。这样的布料,恐怕也只宜于做成同样富于古典气息的旗袍,或是唐代的女装(也许,千年前我的前身曾经穿过?)。
    小的时候,没怎么穿过买的衣服。尤其夏天,小裙子小背心之类,都是妈妈自己做的,用各种各样的碎花布和棉绸。式样简单而大方,领口袖口还细细地镶着一圈美丽的花边。记得有一件无袖、一字领的背心,白色、棉质的布料上印满淡紫色的飞天。拇指大小的飞天,黑色的脸,凌风舞动的衣裙和飘带,反弹着琵琶,线条优美而舒卷自如。在那时,这些“黑脸的仙女”曾引起我无限的纳罕和猜想,印象深刻,长大后还记得。然而,长大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花布了。
    记忆中有这样一幅画面: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金色的光柱里飞着无数的微尘——也是金色的,仿佛海里的浮游生物。妈妈就坐在那儿,低着头(短发齐耳。是那个年代时兴的样式),微眯着眼睛,嘴角还不时,一努一努地跟着用劲(这个细小的习惯如今也传给了我),一边“踏踏踏”地踩着缝纫机,一边两只灵巧的手,花丛里的蝴蝶一样飞绕着(噢,我想起来了,我们家的缝纫机就是“蝴蝶”牌的。黑色闪亮的机壳上,一只金色的、双翅平平展开的蝴蝶。古典、对称的图案)……。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小声哼唱她们那个时代爱唱的歌。我在旁边玩,翻自己的小红书包(也是妈妈做的。用红色的碎布,一片一片裁成三角形,拼和而成)里的小人书,等妈妈唱完一支总会要求“真好听,妈妈再唱一个”。而妈妈生性腼腆,连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也会脸红。常常反而羞涩一笑,不再唱了……。这是童年最温馨的记忆之一。
    印象中,穿第一件买来的衣服已是小学三、四年级的事了。是冬天,爸爸妈妈从街上回来(那时,爸爸的部队驻在湖州边上,一个叫“吴兴”的地方,上街就是上湖州城),一进门,就面带抑制不住的笑意,唤着我的小名,“快来看给你买的什么”。打开包,是一件天蓝色的上衣,两只口袋上绣有细巧的绿色叶片,其间点缀着一些小小的黄色花蕾。在那个天色昏黄的下午,整个房间仿佛都被这件新衣服映亮了,整个房间仿佛都成了天蓝色的了。只是尺码太大,袖子要绾好几道,下摆将近膝盖。那个年代,大人们给孩子买衣服,总喜欢大一些,可以多穿几年。虽然年纪尚小,又憨,美的意识没怎么萌发,到底也还是晓得这新衣服穿在身上并不好看的。所以,惊喜之中的这份遗憾,这么多年后还依然记得。


                            2001、9、2,上海









                         桐桐语录
  

    桐桐,芳龄七岁,上海某小学二年级学生。父亲为心外科医生,母亲为药师。不漂亮,然乖觉可爱,自有一种娇弱伶俐之美。五个月妈妈给她唱儿歌“虫虫飞”,便会展开两只小手做鸟儿飞翔状。六个月便能喊“妈妈”。语言能力较发达。且心地善良,秉性敏感而爱人,从小即能体贴人,善说暖人语,故被家人戏称为“马屁大王”。也每常有令人捧腹之言,让我叹服之语。谨录一二。
    一岁多时,见到爸爸胳臂上的汗毛,颇为纳罕,俯首细细研究了一番(一脸思索的表情),然后连呼“胡子!胡子!”
    酷夏七月,头上生了一、两处热疮,妈妈以酒精涂之。逃之不及,遂抱头哭叫,“我我(姥姥)救命呀!仙(三)姨救命呀!”
    虽小,心里却很知道别人对她的爱之深浅轻重,故自己给我发明了一个称呼,“三姨妈妈”。——阿姨辈中,她唯独这样称呼我。
    一日和她过新村小菜市场,她指着墙角下一小小碑状物说,“那有一座小坟。”我一看,上面赫然四个红字,“下有电缆!”
    三岁时,爸爸妈妈带她外出,两人各骑一自行车,比赛。桐桐当时坐在爸爸怀里,象所有小孩子一样,偏心妈妈。她故意把身子扭来扭去,妨碍爸爸骑车,一边还大喊,“妈妈加油!妈妈加油!爸爸退油!爸爸退油!”
    四岁开始练琴,每以练琴为苦事。常被母亲呵责,乃至受皮肉苦。告之与姥姥,不图亦并无良效。悄悄问姥姥“姥姥呀,你自己的女儿你怎么也管不住呢?”
    另一次,郑重其事地问我,“三姨,你说做人好,还是做动物好?”我深察其意,忍笑反问,“你说呢?”答曰,“我觉得还是做动物好。做动物就不用练琴啦。”
    在夏天的夜晚点蚊香,是她很爱干的一样“活”。一边把香片插进灭蚊器里,一边说,“蚊子国的世界末日到了,快来送死!”
    卫生间窗玻璃上的花贴纸,图案是天鹅在湖面游泳。她指着天鹅对我说,“你看我爸爸买的这个天鹅哟,都有99岁了。”
    晚间洗漱时,说“我觉得人的脚都长得很丑,屁股都长得怪模怪样的。”
洗澡时,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纳闷,“人为什么要长肚脐眼儿呢?”
    撒娇时对妈妈说,“我是妈妈身上的一个器官。”问她“什么是器官啊?”她说,“就是人身体里的一个东西”,紧接着补充,“就是肉肉。”
    刚入11月,天气骤冷。爸爸嚷着要加衣,说“怎么我现在这么怕冷啊?”妈妈说,“老了呗。功能都减退了。”桐桐在一边笑道,“爱妈妈的功能也减退了。”
    傍晚回家,风甚巨,吹得行人欲倒。桐桐说,“风在我后面使劲使劲拉着我,我使劲使劲往前走。”
    在小花园见一六岁男孩,“雄赳赳气昂昂”地从一陡坡急冲而下,桐桐让到一边,笑眯眯地追望着他(那目光里未始不有羡慕),自言自语道,“象狂风一样。”
    (就是这个陌生的小男孩,不知何故,告诉我们在幼儿园里“小朋友都不和我玩,老师也都不喜欢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桐桐在他身边蹲下来,轻轻为他拍去脏脏的裤子上的灰土。)
    平时学习多是妈妈辅导,也常有被责时,不只一次鼓着嘴对妈妈说,“我姥姥要是早点生我就好了,那我就是你妈妈了,我就可以管你了。”
    用她在语文课上刚学过的“蔬菜与水果”形容妈妈的尊容,“妈妈,你头像南瓜,身子像冬瓜。”引来妈妈的抗议后,她改为“那你头像金瓜,身子像南瓜。”
    喜欢吃食堂里卖的韭菜合子,喜欢吃里面的馅,不喜欢吃面皮,问我,“能不能只买馅啊?”
    看到我在嘴唇上画口红,为那美丽的红色着迷,也想画。爸爸说,“不到上大学不准抹口红。”桐桐说,“那还得等多少年啊,十年啊,那我都老了。”
    暑假,爸爸妈妈每天都要上班,只好把她锁在家里。她苦恼地说,“烦死了,我整天呆在家里,跟狗一样。”
    晚饭时,妈妈说起要请一个钟点工,“在家里打扫打扫卫生”。她在一边忽然问,“那她要是爱上我爸爸了怎么办?”一家为之绝倒。
    妈妈报数学题给她做,“78+9…63-17…99+15…”,报得太快了,她抗议道,“妈妈,你赶火车呀!”
    冬夜,我喜欢坐在床上看书,桐桐常来而复去,我总要嘱她“把门关上”。一次她一边关门一边回头对我说,“你闭门思过啊。”
    桐桐造句,“我是人,妈妈也是人”。
    这样解释“伯父”一词,“就是一个男孩,他要娶一个女孩,没娶之前呢,就叫她的爸爸叫‘伯父’。”
    形容一个年轻的女老师长得美,“我们新老师长得就象一朵水仙花一样。”
    ......


                              2002、1、6,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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