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也 ⊙ 我的子虚之镇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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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洲之歌(组诗)

◎路也





《江心洲》


给出十年时间
我们到江心洲上去安家
一个像首饰盒那样小巧精致的家

江心洲是一条大江的合页
江水在它的北边离别又在南端重逢
我们初来乍到,手拉着手
绕岛一周

在这里我称油菜花为姐姐芦蒿为妹妹
向猫和狗学习自由和单纯
一只蚕伏在桑叶上,那是它的祖国
在江南潮润的天空下
我还来得及生育
来得及像种植一畦豌豆那样
把儿女养大

把床安放在窗前
做爱时可以越过屋外的芦苇塘和水杉树
看见长江
远方来的货轮用笛声使我们的身体
摆脱地心引力

我们志向宏伟,赶得上这里的造船厂
把豪华想法藏在锈迹斑斑的劳作中
每天面对着一条大江居住
光住也能住成李白

我要改编一首歌来唱
歌名叫《我的家在江心洲上》
下面一句应当是“这里有我亲爱的某某”


2004.6.






《渡 船》


我和你在渡船上
要到那边的岛上去
那边古老的岸用一排世代的灰瓦屋顶
发出召唤

离开这边广阔得让人烦恼的陆地
到彼岸去,日子将在一棵枇杷树下
重新开始

甲板上浓重的汽油味和生铁味使人兴奋
江水用缓慢的流动祝福
两个逃亡的人
以最大马力承载此生此世
背囊里有着残存的青春

到彼岸去
你站在我的身旁
用男人的一个大气压罩住我
使我归属于你
太阳在头顶上永不变心
船把江当成道路,迈着庄重的步伐
在水面上渐渐留下一行字迹:我爱你

到彼岸去
江南六月的风
忽然吹响了身上的螺壳
刹那间,我感到整条江的激动


                2004.6.







《农家菜馆》


菊叶蛋汤、清炒芦蒿、马齿苋烧肉
江虾炒韭菜、凉拌马兰头
读一张菜单像是在读田野的家谱

宽大的餐桌像沙场,摆在篱笆围起的露天小院
我们要把江心洲的四季
品尝、咀嚼,吞咽,并且消化

月亮升起来
给每个菜里加了一点甜味

六只红灯笼悬挂在屋门前
里面裹着晕黄的寂静
屋檐下的斗笠用庄稼的筋骨编成
它有一个像它的红飘带那样的好心情
还有那些玉米串,看上去多么实心眼啊
老板娘把我们当成太阳来奉承
她的脸是一朵向日葵

月亮升起来

盘子里的盐水鸭头带着淡淡的愁容
它们突然怀念起不远处的池塘
从灵魂深处发出嘎嘎嘎嘎的呼唤
那些虾子随时准备消褪红色,游回江里
油汪汪的霉干马齿苋很想还原叶绿素,种回山坡和洼地去
重新发芽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在喝啤酒
我对他的爱最好是先别说出来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越过篱笆
到了对面的果园
而我的心走得更远
它早就到了两公里外的江面,乘上了一艘远洋货轮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就当免费上来的一盘果酱吧


2004.6.







《油菜花》


我们选油菜花做江心洲的洲花吧
四月里她们刚刚长到懂事的年龄
就在一个劲地说:爱情,爱情

她们连睫毛都是金黄色的
把大地照亮,把天空映得晕眩
并发出一大片灿烂的喊声

这些在无辜的乡下生长着的油菜花呀
她们铺展开大片印染花布做布景
按仪仗队的队形排列着
正把田野当成剧场,上演一出大型歌剧
世界最终会黯淡下来
在谢幕的掌声里
那些细小的花朵会结痂,溢出油脂

她们身体里有一个业务繁忙的银行
她们等着被娶走

当我们走到这些油菜花的尽头,站在江堤上
风用强烈的语调表达着见解
我突然感到了寂寞
这些江南的油菜花,可听得懂我的北方口音?


2004.6.







《那些货轮》


我们说的是那些从上游和中游来的货轮
当岛上喜欢早睡的人把灯光都熄了
唯有我们的房屋彻夜长明
它们会不会把这临江的窗口误当成灯塔
带着万吨的希望不顾一切地朝这边开过来
把江堤撞毁?

我们说的是那些从居所前面驶过的货轮
它们装着木头、钢材或粮食缓缓前行
在我们半掩的窗前埋下伏笔
在那略显压抑的笛声里
有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音节
可以听出过剩的力比多

那些吃苦耐劳的货轮,那些巨人
用载重准确地测出了一条江的肺活量
用笛音的粗细长短测出你这个土著的血压
以及我这个异乡人的心率
在终将到达航道尽头时
它们一定会感到孤独

我们说的是那些货轮
我们坐在黄昏的江堤上说的是那些货轮
夕阳把江水浸染得多么悲壮
忽然我在某个船尾的货物标识的产地上
认出了遥远的北方,我的家乡


2004.6.






<<两只蝴蝶>>


一只黄蝴蝶和一只白蝴蝶
一个蝴蝶公子一个蝴蝶小姐
从一朵喇叭花花心的公寓里飞出
飞过菜地,飞过荷塘,飞过芦苇丛
飞过两旁长着蚕豆的土路
来到了江堤上

这是两只江苏的蝴蝶
它们有秦淮风韵,有才子才女之相
属于这江心洲上的小资
它们身穿苏绣的丝绸薄衫
用吴侬软语说着海誓山盟
甚至还唱了一段昆曲,吟了一首《蝶恋花》
它们自认为一个是李香君一个是候方域
而我山东老家的蝴蝶们,要比它们敦厚些本分些
那里的蝴蝶不会唱戏做诗,却能背诵《论语》

两只蝴蝶在我们身旁叽叽哝哝
我请求你这个本地人,将它们的语言翻译成普通话
因为我听来听去,似乎只听懂了那么一句
我听见那只白蝴蝶对那只黄蝴蝶说
“瞧这个北方女人,多么土气啊!”


2004.6.






<<水杉啊水杉>>


我爱你们,这些种在长长道路两旁的水杉
我第一眼望过去的时候,就爱上了你们

我爱你们的高,你们的瘦,你们的直
你们的彬彬有礼,你们眉清目秀的好年龄
你们的愁肠和多情的身子骨
还有像烟一样轻灵薄透的神情

潮湿的大地通过你们
进行深呼吸,并与云彩联络着感情
身上的细长枝叶能排列出无数象形文字
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才子啊
在江南妩媚的天空下一路风光,浪得虚名

你们不知道,那路旁开蓝色小花的鸭趾草
也为你们害了相思病
我心口的一颗痣正因激动而颜色加深

为你们,我远离了我的杨树的故乡
是的,我承认,我曾经深深地爱过白杨
它们在郊外一排一排地站立,像是豪言壮语
每棵树都有沙沙作响的青春
苦命的麻雀栖落在它们的肩上

在爱过白杨之后,现在我竟又开始爱上了水杉
并甘心情愿成为这里的囚犯
我要沿着这条两旁长满水杉的乡间道路一直走下去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2004.6.






<<造船厂>>


平生第一次看到造船厂
在江心岛屿,在离稻田不远的江边
停靠着尚未完工的像帝国一样庞大的梦想

造船厂以天地为厂房
那还在建造之中的船是虚构中的篇章
身上大片大片的锈迹多么荒凉
仿佛每一块铁板都在空气里长久固守着贞操
等待在盛妆之后嫁给海洋

计算一只船的浮力需用它的体积去乘以决心
计算一只船的里程要用梦想去除以载重量
这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汽笛将向着天空发出悠长的告别的回音

一只大船从这狭小江湾出发
像携带真理一样携带上一只指南针
以五湖四海的想象力和浩渺无边的孤独
沿经纬线旅行,去往海参崴、巴拿马或好望角
也许最后会辗转着又途经这片江湾
当它重新看见这坚忍的造船厂还在天穹下丁丁当当
这只有情有义的大船,这只中年的大船
定会泪流满面


2004.6.







<<菜 地>>


我和你走进菜地
夹道欢迎的是高个子的菊花叶和芹菜
蕃茄唱起红红的颂歌
蚕豆花的黑眼睛明眸善睐
萝卜举着喜庆的缨子,辣椒张灯结彩

这是一个好日子
繁荣和丰收在脸上一望无边
要不要,就在今天就在这菜地里成亲?
我们踩在松软的田埂上,风吹过来
把我这个想法翻译成你的扬州话

我们走到了菜地中央
如果把歇脚处的一簇苜蓿看成老家
跨着那些匍匐的南瓜秧子过去
一直向前,走到那大片油菜花的尽头,就算到了天涯
一堆掰下来的莴苣叶正在溪边快乐地腐烂
多像这个就要过去的春天

我和你一起走在菜地
我围绕着你走,时前时后,时左时右
我知道,我这只北方的青虫
已经一头栽进了你这棵南方的菜心里


2004.6.






<<傍 晚>>


风从南面吹来
吹过江堤,吹过麻雀翅膀,吹过村庄的衣裳
当它吹过我和你的头顶时
不知不觉换成了最温柔的口气

大半个太阳脑袋被按入水杉林
那在最后夕光里弯向菜地的身躯
像是朝大地做着晚祷
那单腿站立的稻草人
在渐暗的光线里突然感到举目无亲
当最后一辆人力车吆喝着驶过了路面
整整一天的尘埃全部落定

我听见江水在不远处轻轻叹息
蜗牛粘在潮湿的屋顶
脚下的野菊在暮色里摇晃出沙沙声
一只蜥蜴在石头上留下了褐色的卑微的姓氏

这个傍晚多么轻,多么让人心疼
从什么时候起,你已轻轻揽起了我的腰
就像搂着一捆刚刚割下来的草
哦我是你臂弯里的一捆青草
是江心洲的草,是灯心草

2004.6.







<<女 儿>>


我要把女儿生在江心洲
生在一棵紫楝树下,一簇野菊花旁
我用乳汁喂养她,大江在身边日夜奔流

她是我的美丽的独生女
4/4拍的啼哭惊飞白鹭
她的姓氏里有三点水做偏旁
名字是这岛上的某种植物,笔划里有草字头
我喊她的时候,露珠闪烁,风吹草动
大江在身边日夜奔流

春天大片油菜花会当成她的布匹
秋天的果园就是她的首饰店
夏天在她的头发上留下缕缕草香
冬天里阳光缠绕着她的细腰,那是世界尽头
她以亚热带的天空为信仰一天一天长大
大江在身边日夜奔流

愿她长大以后不要学我
把一生荒废在一个叫做诗歌的菜园
使幸福渺茫得成为一只萤火虫
要像向日葵那样好好学习,像节节草那样天天向上
祝她前程远大,就像这大江日夜奔流

哦,我的肚子在江南的天空下日渐隆起
变成受人尊敬的样子
我在荆钗布裙下裹着山河,忘记前半生的苦
和后半生的愁
一条大江啊是知音,在身边日日夜夜地向着大海奔流


2004.6.






<<阳台上>>


站在阳台上就能望见长江是幸福的
目光越过的那些树梢和荷塘,也是幸福的
你站在我身边,我的心因幸福
而变得昏沉

整个江心洲,没有一棵树不会做诗
整个江心洲,没有一朵花不会谈情说爱
我们的细语要尽量放得低些,以免让它们听见

一幢从阳台上能看见长江的房子
再简朴都称得上是豪宅
窗子朝六月敞开,夏天的五脏六腑露了出来
我身体里的那个夏天也正值水草丰茂
单单向着你打开

另有一条长江从我的心脏出发,流遍全身
哦,我的心脏是源头各拉丹冬
血脉蜿蜒6300公里,分上游中游下游
还有,在最温柔的地方
也有一个江心洲


2004.7.






<<通往江边的路>>


我们第一次走上
这条通往江边的沙土路
是什么使我走到这条异乡的小路上来
是什么使我感到恍若隔世

路两旁是暖风吹拂的水塘
是待字闺中的荷花和风华正茂的芦苇
它们隔着这条午后的沙土路订了婚
看那棵独立在路上的老柳树
像不像一个借景抒情的人

这条长约一华里的小路
一端连着村里的新居,另一端连着大江的脉管
我和你走在上面,两个不同的省份走在上面
在上面扬起芬芳的尘埃
我们有如此幅员辽阔的爱


2004.7.





<<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远远望见那座今人建的凤凰台
我固执地相信,喝了酒然后登上去眺望长江
就能变成李白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我还相信,台下那些茂盛的荒草和灌木中
一定掩着一个大诗人的灵魂
当江风吹过,那些草木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文学史一下子翻到唐朝

“三山平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我们的房子就座落在这句中的某个地点
那是一个有姓有名的古称
也就是说,我和你住在一首七律的一联里
我们有着平仄对仗的关系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一群麻雀心高气傲地跃上飞檐,又轻轻降落
天空回荡起悠远的风铃声
我们一起望着这个六月的傍晚出神
想到聚少离多,总要跨过一条大江来相见
是的,我是那风雨中的异乡人
你就是我的长安


2004.7.






<<这些遍地盛开的野菊>>


这些遍地盛开的野菊,仿佛江心洲的侄女
她们像我一样有着最普通的面容
和最温良的思想
她们在中国大地上土生土长
在低低的风里自说自话
发出的气息那么健康
她们爱天空,爱泥土,爱蜜蜂,爱沟渠里的流水
爱自己短短的一生,以及这个吴国的夏天
她们尤其热爱这条通往我们新居的柏油路
她们一棵连着一棵,就像胳膊挽着胳膊
一直护送我和你到达家门口
这时候,我忽然想让你用她们编一个花环
当成王冠,戴在我的头上
我想做这江心洲的女皇


2004.7.






<<还 会>>


当我们老了
爱情还会像油菜花一样鲜嫩
当我和你都老了,这幢带红顶的房子
就成了驮着我们故事的石碑
时光变为天边淡淡的余晖
我们弯下了脊背掉光了牙齿
形体像小虾,一张口露出一个大洞
浑身上下分布着温柔的皱纹
那时,还会有一个像现在这样迷蒙的黄昏
笼罩着一道古老的江水
江堤上的那些草还会这样矮这样卑微
而防护林的想法也还会这样地绿这样地深
我还会像现在这样,眼里含着幸福的泪水
看着你轻轻地关上窗子和门
我当然还会,经常奔波在旅途上
怀揣着我的热情像怀揣着炸药包
千里迢迢地去寻你这根导火索
从一个省份到另一个省份


2004.7.







<<十 年>>


计划中的十年,不长也不短
足以使我结识这个岛上的每一棵树
叫出每一株草的芳名
足以使葡萄园吸干大地里的甜
足以使江水把大堤的石头冲刷得发亮
使枇杷树下的那只小猫成为最老的祖母
使一只蚂蚁从岛的最南头行至最北头
使我从诗人变成农妇
再从农妇变成诗人

啊十年不短也不长
足以使体内的器官经历战争与和平
生命进入秋天
足以使我们像曾经的那样
杳无音讯八年,再相约见面
足以使你穿过层层於积的黑暗
挖掘出我身上的那个楼兰


2004.7.






<<火 车>>


火车把你运走,把我留下来
在这个提速的时代,我的心依旧缓慢
这个拖着十几个大箱子的怪物
提着马灯,喘着粗气
有着像蜈蚣的脚那么多的小轮子

火车把你运走,没有一丁点商量的余地
我没有足够的马力阻止车轮前进
眼睁睁地看着它越来越远,一路向南
身体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火车把你带走
把我的一辈子留了下来
我一生只活那么几天
其余时光就像火车开走之后剩下来的
空站台

2004.7.








<<气候变化>>


自从我们相识
我年年干旱的北方故乡就雨水不断
在一些洼地,水已经泡到了白杨树的膝盖
我窗外的爬山虎和地雷花打着饱嗝
那面斑驳的老墙上生出了青苔
大街上奔跑着防汛指挥车
不远处的黄河涨水了,漂着一个民族的忧患。
而远在江南,在你那座城市
在本该撑油纸伞的梅雨季节
据说大炮已经布好,正准备人工降雨
水城闹起了百年大旱。
我想,这样的气候反常是否跟我们俩
两地来往过于频繁有关
这场跨越纬线和温度带的爱情
这场覆盖大江南北的爱情
是不是扰乱了气象云图
引起等降水量线的挪动和季风进退的紊乱?


2004.7.





<<江边的空房子>>


我们谈起那幢江边的房子
此刻它在田野的臂弯里
正度过一个又一个空空的夏日
刮过头顶的南风唤醒了记忆
雨水冲洗着上次我们扔在屋后的空易拉罐
冲洗着它的门槛,它的墙壁
我们常常谈起那幢房子
我们不在的时候,它定会被荒草深埋
东窗迎来清晨,西窗送走薄暮
日脚徒劳地在地板上迁移
连打门前走过的一群小猪
对这寂静也开始起疑

我们又谈起了那幢江边的房子
我们不在的时候,它不会有心绪
面对大江抒发豪情壮志
一幢房子最大的悲哀莫过于长久地空着
里面没有相爱的人
没有灯光,没有油烟
没有拆开的信件
没有淘米洗菜的痕迹
这样下去它其实不是房子了
只是一个钢筋水泥制成的
装灰尘的容器
它每天都向着江堤和渡口张望
从那些走来的人中间辩认着
有没有我和你

2004.7.






<<周 年>>


整整一年了
我像一台蒸气机那样损耗着
在黄河和长江之间。
整整一年了
我哭,我笑,我小性,我慷慨
把故乡当成异乡,把心放在千里之外
在一个美丽的囹圄中深陷。
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我把自己拴在一根电话线上
用两条闪亮的铁轨来载着悲欢。
记得当初,那是一个把屋顶泡烂的雨季
而现在,河流再次进入汛期
我的心也发了洪水,淹了房屋,淹了庄稼
淹了那些倾斜的栅栏。
蚯蚓在潮湿的泥土里预想到了闪电!
是的,野菊枯败了又开,芦花要再次飞舞
一只熊蜂的蜂王在她的王国度过了辉煌的一生
我离开北方的杨树,爱上南方的水杉
已经有整整一年


2004.7.







<<外省的爱情>>


我是爱你的,请不要怀疑。
这外省的爱情摇摇晃晃地走在旅途上
扛着太多的行李。
我来自一个出圣人的省份
我是它的逆女
活了三十年,像找寻首都一样
找到江心洲
像找寻真理一样找到了你。
我爱你,请不要怀疑。
还记不记得,去年我带着一大摞煎饼去看你
那后来成为我们俩两天两夜的口粮
在祖国辽阔的大地上
我是一只驮着希望的小蚂蚁
对命运感激的泪水流了上千里。
我是爱你的,我隔着中国最长的河爱你
隔着中国最雄伟的山爱你。
在我的心里,我以我家附近那条长法桐的东西马路为界线
把包括我的住宅在内的以南地区
统统划归了你所在的那个南面邻省
让我的八里洼与你的江心洲结成亲戚。
我是爱你的,请不要怀疑。


2004.7.







<<你在病中>>


我隔了上千里烟雨迷蒙的国土
惦念着你的病情
竟把天气预报误读成心电图、CT、彩超和血压数
我还要为此斋戒,只吃一点少油的素菜米粥
祈祷你的康复

如今你在病中
请像一棵雨后的稗草那样好好歇息
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细细的嫩芽
把来苏水味的疼痛和晕眩打电话告诉我吧
生命原是一笔需要慢慢偿还的债务
请打开病房的窗户,看看水杉树顶的朝霞和落日
还有那飘着晚饭花香气的小路
安宁和静默是最好的大夫

我还有一大串叮嘱,也请求你一一记住:
你要在美德里加进去那么一点儿懒
让书桌上轻轻落着尘土
你要与茶为友,以烟酒为敌
你要常吃核桃花生芝麻,还有海藻和鱼
你要每天去江边散散步
你必须按时吃药啊,不能怕苦


2004.8.






<<我一个人生活>>


我一个人生活
上顿白菜炒豆腐,下顿豆腐炒白菜
外加一小碗米饭。
这些东西的能量全都用来
打长途,跑火车,和你吵架,与你相爱
我吃着泰山下的粮食,黄河边的菜
心思却在秦岭淮河以南。
我的消化系统竟这样辽阔
差不多纵横半个祖国
胃是丘陵隆起,肠道是江河蜿蜒。
我就这样一个人生活着
眼睛闪亮,头发凌乱
一根电话线和一条铁路线做了动脉血管。
我就这样孜孜不倦地生活着
爱北方也爱南方,还爱我的破衣烂衫
一年到头,从早到晚。


   2004.8.





<<环岛之行>>


骑上自行车载着我走吧
沿江堤逆时针而行,迎着风绕岛一周
江心洲是一个热情的国度,你是我的君王

我和你坐在高高的自行车上
路两旁草丛里传来昆虫相爱的声响
江水宽阔,快要漫上堤坝
晚归的轮船运载着万道霞光
此刻我多么理解那只正在横过路面的小羊
它肯定是由于快乐而晕头转向

我们唱着歌使劲蹬着车脚,松开了车闸
并向途经的一切表示问候
你好,那沉默的棕榈,那爬上茅厕棚顶东张西望的南瓜
你好,无花果,你好,豆角,你好,木耳菜,你好,荷花
你好,那些在滩涂上患着风湿的柳树
你好啊,那长满菱角的池塘
车子在速度中变轻,跑调的歌声差点使它失去平衡
在江堤拐弯处,我们驶过葡萄园护园人的小房
并看到落日中芦苇摇曳的荒凉

暮色笼罩着农家
一个高声诵读的少年把课本当成前程举在手上
一群光屁股小孩从菜园东南角下了水
从城里归来的小贩兴致勃勃,念叨着炒票
晚饭气味漫出小院篱笆,混合着刚刚割下来的青草的香
当我瞥见渡口那排渐渐暗下来的枫杨
心里遮起一道温柔的屏障

自行车也像我们一样大汗淋漓
你就这样载着我,像载着一袋异乡的小米
我是不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口粮?
在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天黑了下来
稀落的蛙鸣听上去有些迷茫
两颗心同时打着节拍,兜起这小岛的四角
我忽然从后面张开手臂,轻轻地
搂住了你的肩膀


2004.8.





<<这辆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多么能吃苦啊
它在田野里低着头,弯着腰,弓着背
我们两人都被它驮着,家当放进了前面的小筐

这辆自行车多么懂事呀
两个轮子步伐协调得仿佛在谈恋爱
如果下坡,你就刹一下闸
如果有小狗横过路面,你就按一下铃铛

它追赶着花香,追赶着黄昏的尾巴,追赶着地平线
很快就从岛子的西边到了东边
路旁的水杉低下头来细细打量
这一堆正朝前移动着的铁和不锈钢


2004.8.







<<古城墙>>


我在起风的时候溜往城墙根
沿着一截倾颓的诗词一段消蚀的曲赋慢走
我想,如果生在古代
若去踏青或者进香,衣袂飘飘地出了城门
我与谁两小无猜,我该是那小姐还是那丫环?

此刻我的衣兜里掖着去往北方的车票和盘缠
却恋着这水性扬花的江南
这一块块缝里长了荒草的青砖,这砖上的繁体汉字
这汉字笔划中青苔的洇漫
啊,这600年前留下来的四十华里的屏风和折扇

散乱的想法藏在行李中那张旧了的地图上
折了又折叠了又叠——
如果我是一座城,谁做我的护墙
如果没有护墙,我如何能像这十朝古都一样
安置我的湖、我的寺院?


2004.8.







<<晚 安>>


晚安——
当我们彼此这样说的时候
电话线在风中轻轻地荡了一个弯
我楼下的茑萝早就合上了眼睑
你屋外的水菖蒲用外省口音打起轻鼾
我们相隔的上千平方公里啊
在半明半暗中笼罩着淡雾和轻烟
晚安——
这两个字的韵脚可用来催眠
使心跳和血流慢下来,使骨骼里的钙积淀
使大脑像广场那样空,使我的子宫像花骨朵那样饱满
在黑暗中消除着疲倦
晚安——
梦这只蚕很快就咬破躯壳和棉被这两层茧,从中飞出
而那些还没来得及飞走的
会把填满谷糠的枕头沉沉地压扁
晚安——,晚安——
一条大河和一条大江的中下游平原连成一片
被我们当成大床
在上面手拉着手一起入眠

2004.9.







<<鸡鸣寺>>


我的手里没举香柱也没执莲花
即兴拾阶而上
不过是喜欢这寺的名字,世俗得像邻家隔壁
我想登上南朝四百八十寺中的第一
看看楼台和烟雨

从齐鲁到江南,我不是来拜佛的
我的身体原本就是一座寺
如今里面供着“他”,一具肉体凡胎的塑像
我的肺是暮鼓,我的心脏是晨钟
我的血脉像经卷一样流畅
在最隐秘的地方栽种着菩提
还有那些写给他的诗,那些欲望之诗
早就突破了木鱼单调的韵律
那么就算是香火吧——
费了三十年,终于找到自己的宗教
我家门口的黄河大慈大悲
他身边的长江普渡善男信女
那雨蒙蒙绿茫茫的,是这之间多情的土地


2004.9.







<<火车站>>


它的人群苍茫,它的站台颤动
它的发烫的铁轨上蜿蜒着全部命运
它的步梯和天桥运载一个匆忙的时代
它的大钟发出告别的回声
它的尖顶之上的天空多么高多么远,对应遥遥里程
它的整个建筑因太多离愁别恨而下沉
它的昏暗的地下道口钻出了我这个蓬头垢面的人
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方块砖上滚过
发出青春最后的轰轰隆隆的响声


2004.9.







<<木 梳>>


我带上一把木梳去看你
在年少轻狂的南风里
去那个有你的省,那座东经118度北纬32度的城。
我没有百宝箱,只有这把桃花心木梳子
梳理闲愁和微微的偏头疼。
在那里,我要你给我起个小名
依照那些遍种的植物来称呼我:
梅花、桂子、茉莉、枫杨或者菱角都行
她们是我的姐妹,前世的乡愁。
我们临水而居
身边的那条江叫扬子,那条河叫运河
还有一个叫瓜洲的渡口
我们在雕花木窗下
吃莼菜和鲈鱼,喝碧螺春与糯米酒
写出使洛阳纸贵的诗
在棋盘上谈论人生
用一把轻摇的丝绸扇子送走恩怨情仇。
我常常想就这样回到古代,进入水墨山水
过一种名叫沁园春或如梦令的幸福生活
我是你云鬓轻挽的娘子,你是我那断了仕途的官人。


2004.9.







<<外白渡桥>>


这是一座有着钢筋铁骨却擅长儿女情长的桥
你揽着我的腰走过
多像为革命而扮成夫妻的地下党
今夜月色很好,从1907年照到了现在
爱情由南至北,全长106·7米
沪腔的轮船汽笛声传来
水面上的薄雾传递着这个城市的体温
哦我说,我是这左边的苏州河,你是那右边的黄浦江
在你我拥抱接吻的地方,就是外白渡桥
它的拱形是最老旧最永恒的姿势
如果这桥不在上海而在伦敦
那它的名字就该是滑铁卢,是那《魂断蓝桥》


2004.9.








<<红叶谷>>


我带你去的地方叫红叶谷
钻入群山蜿蜒深藏的肠胃
那镌刻化石图案的层层页岩是大地的史书

我带你来到的地方叫红叶谷
叶子尚未变红,我的红裙子喧宾夺主
穿凉鞋的脚走在盘山路上,像动物蹄子一样兴奋地撅起
我想朝着对面山崖大喊你的名字,让回声阵阵撞击我的胸脯

我带你来到红叶谷,这是我和你的谷地
在最深陷的地方有无法言说的秘密
屏住呼吸会听到秋天的小碎步,闭上眼会感到泉水微微颤栗
一只蜜蜂引领着我们越走越远,在清香的树间迷路
待登上山顶转过身去
突然瞥见了时光,这只滚动着的大碌碡



2004.9.





<<泉 边>>


我和你坐在泉边。
这水多么清,它来自山的脉管
名词在渗出岩层之后变成了动词
又从方形池塘流往沟涧,七步成诗
就像我爱上你之后,欢乐溢出身体的斜坡。
这个晌午,我和你在山间
用泉水洗过手和脸
静静地倾听早衰的白杨树叶子落下来
不知蝉儿正在吟咏的是五绝还是七绝
山高水长,一道多么古老的琴弦
我的心跳则是轻松的快板。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你,所以我才爱它。
如果你是这山里的樵夫,那我必定是采桑的蚕娘
我们还要一起在这世上活过许多年
梵歌在菊花丛上萦萦绕绕,在我们身后
是那雕梁,是那画栋,是那一座汉朝的寺院。


2004.9.







<<山 中>>


在北方山中,核桃和花椒已被收编运走
向日葵斩了首,高粱的长戟也折断了
红薯像地雷一样掘了出来
风用手指拨开河边渐渐稀疏的蒿草丛
像一队人马贴着山崖呼呼跑过
只有那些老柿树,还在山巅上高举着剩余的几盏红灯
用倒叙手法讲述光荣历程

我领你千里迢迢地来看看我的老家
它跟你的江南多么不同
那里是丝绸这里是棉布,那里是玉这里是青铜
我爱你,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好地爱你
我想请你吃大白菜馅水饺,剥花生,摘酸枣和山楂,喝玉米糊
逮一只字母般的蝈蝈养在秫秸编的小笼子里
让它一边饮南瓜花上的露水一边作诗
我要和你翻山越岭去找寻
那堵我在童年时代埋下宝贝的石头墙根儿
在背风的方向蹲下来,和你说说话
是的我爱你,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好地爱你


2004.9.






<<住下来>


今夜我想在这岛上住下
我的身体里缠绕着一卷上千里的旅途
我想在这里住下来
没有路灯的小镇适于安眠
并促使我点燃起身体里的那根灯芯
我想住下来,现在是秋天
风有了凉意,像一条长纱巾
汉语在黑暗的草木里窸窸窣窣
狗嘻嘻哈哈地拐过街角,狸猫在废弃的厂房里流亡
那有着淡淡反光的是生长紫露草的池塘
我要住下来,枕着江堤,斜倚衰败的果园
把脚伸进蒲葵丛林里,沉沉地睡去
我的梦会恍恍惚惚地
爬过矮矮的坡,涉过遥遥的水面
登上远洋轮船的弦梯


2004.10.






<<海岛上的生日>>


此刻你在太平洋的某个海岛上
那海岛可以看成是一块巨型蛋糕
岛上的路灯则是一根一根蜡烛,为你点燃
——今天是你的生日

海龟和海蟹抬着这块蛋糕
在水中漂移
鱼群在这周围载歌载舞
就当那些山岗、树林、汽车和楼房全是奶油做的吧
从身边走过的小孩子那亮晶晶的童年可看成果酱
而晚潮正在沙滩上用认真的花体字
一遍遍地写下:“祝生日快乐”

天空中奔涌着星星的洪流
你想快乐地奔跑,但不可以跑出这块蛋糕
当从户外回到暂住的房间
你一定会发现自己变年轻了
不多不少,正好年轻了一岁,正好


2004.11.







<<过 江>>


这条大江是我们的边境线
两岸草木信誓旦旦,怀着从唐古拉山到东海的巨大耐心
当火车铿锵着驶过江上铁桥
我开足马力的心开始变得缓慢
与衣裳一起飞扬的风已越过七个城市的孤独
现在终于爱上了这宽阔的江面
和那些船只的飘飘衣袂
我在6号车厢倚窗而坐
车头已经到了江南,车尾还在江北
这列曾穿透长城内外的火车此刻又横跨大江南北
它的经历这样广袤
随身携带的圣旨渐变为丝竹之声
翻山越岭的信念成为一块抖动的印花披巾
我在手机短信里告诉你“我正在过江”
我不是百万雄师,我只是由一个人组成的部队
全部装备是一小罐槐花蜜
它来自北方晴朗的五月
带着一个小镇的寂静和体温


2004.11.







<<忆扬州>>


来一盘煮干丝,两个狮子头,一壶碧螺春
如果没有琼花露,那就上两瓶茉莉花牌啤酒吧
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是我和你的扬州

何必腰缠十万贯只须揣百元钞票,何须骑鹤只须乘高速大宇
就有勇气下扬州

这是在梦中,有你的梦中,十年一觉的梦中
窗外千年的绿水悠悠
积压发霉的诗词生成砖缝中的苔痕
历经无数个烟花三月的是那些阁那些寺那些亭
我说,我想把弹琴当功课,把栽花当种田
而你呢,就去做一个文章太守

当微醉之后摇晃着走在石板路上
我相信这个夜晚的明月是从杜牧诗中
复制并粘贴到天上去的
哦请告诉我,告诉我哪是黛玉离家北上的码头
我们这样沿着运河走,在到达宾馆之前
会不会遇上南巡并且微服的乾隆


2004.11.








<<江 堤>>


在日落时分走上江堤
走上这个小岛环抱着的长臂
臂外是千里江水
臂弯里拢着满满的青草和花,散落其间的房屋多么安宁
那些低首劳作的人,把远远的天空当作誓言
在认真地刺绣着大地

在我的一生中,有这样一个黄昏
和你一起走在这大堤上
风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们
被脚步声惊动的麻雀,像雀斑那样点点飞起之后
留下了那些沉默的芦苇
当走到大堤拐弯处,在这小岛荒凉的肘部
江面的落日已成为世界的中心,巨大的寂静
压迫着我和你的呼吸


2004.11.








<<天黑下来了>>


天黑下来了。我要你握紧我的手。
翻过江堤的斜坡
踩着独木桥越过长着水花生的洼塘
抄小道穿过那片广大的菜地。
我们携带着延伸的记忆
终于在微光里认出那些白了头的芦苇,认出了屋门。
是的,在初冬我们再次来到这里
世界在凋零和衰败中减轻重量
水位变低的大江依然缓缓地
从岛屿周围绕过。

轻轻的脚步声被一簇矮冬青破译
天地正渐渐把光线收起,关到一个巨大的匣子里去。
我要你握着我的手,我要你把体温传给我。


2004.12.






<<娇 惯>>


你是这条大江,我就是这江心的小岛
我要在你的怀抱里开花,开油菜花
我要用芦苇蘸着你的墨水写上一千零一夜的情书
我要让一只蜻蜓像波音737,在清香中迷航
在我身体的尽头坠毁

大江娇惯这个小岛,你娇惯我
我和小岛一样状如青梅
你拥有这个国度最辽阔的万里心胸
用波涛轻轻地拍打着我入睡,在我的堤上留下湿润的吻
又用驳船载来朝阳,送我一颗世上最大的红宝石
还从四面八方向我朗读你的唐宋版教材
你为我的任性而分叉和倒流,你对我的爱覆水难收
蚂蚁钻进花心,篱笆倾斜,南瓜结痂,屋顶上下霜
从春夏到秋冬你都对我放心不下


2004.12.






<<在江滩上>>


我在想,多么深多么大的喉咙才能将这一江水喝下
有如此气魄的看来只有东海。
我还在想,我和你的脚印,就是一大一小的印章
在滩涂的黑泥上刻下了我们的姓名
来年上涨的春水一定会将它们带向远方。

我还猜测着,不远处那驳船上的一家
夫妻激情戏会不会拖动纤绳,使桩上的船向着江面漂去
那拴在船头的小孩和狗虽没有籍贯
却每天接受着来自万里之外的高原雪山的祝福
船尾刚刚升起的一道弧线该是炊烟,高高飘扬在暮色中的
定是晾晒了小半天的衣裳。
家可以如此宽广,是整整一条大江。

我更想知道,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
我们俩能在这江滩上走出多远。
风吹拂这个傍晚,吹拂天上的薄云
吹进这个岛屿的骨缝
吹得斜阳鬓发散乱,我们的身体成为两架协奏的钢琴。


2004.12.






<<鱼 塘>>


我相信那些鱼都睡着了,所以不见踪影
红鲤该有年画上的模样,这方水塘是金色屋子
用来藏娇。
破烂的鱼网扔在地上,供麻雀结绳记事。
紧靠岸边的,仿佛是伏羲或神农留下来的
一只失去双橹的木船。
藻类絮絮叨叨,话题挤向水塘四个边缘。
那些逐水而居的灌木临帖着北风
把自己的姓和名写下来
用勇气顶住了江南冬天的微寒。
当我和你走过,我说,要小心,要小心
这岸边的泥土很软,跟春天时候一样
那么容易塌陷!


2004.12.







<<十二月>>


我惊讶,大江的水位下降了那么多
渡口的坡路变长,船停在比从前远的地方
堤上的水印痕线是大江曾有过的最热烈的想法

我惊讶还有这么多绿色,支撑这个接近天国的月份
那么多不肯卸妆的迟暮美人:野豌豆、虎耳草和车前
紫楠、女贞、蒲葵和枇杷
一条改嫁的小河沟扭扭捏捏地穿过菜园
荸荠甜丝丝的根茎在泥土的黑暗里压抑着兴奋
小白菜在风里系紧了围巾
那些甘蓝,头顶细细的霜花

我更惊讶我会走出这么远
从鲁国的山下来到了吴国的江边
我和我喜欢的人,走在迷蒙的天空下
此时三千丈长的风雪正裹着我的北方老家


2004.12.







<<在临安>>


在临安,我食竹笋咸肉、莼菜汤和小黄鱼
还有青团,用艾草汁揉和糯米面又裹了豆沙馅的
品着从围墙外的山上采回的龙井
我愿为这些美味丢职弃爵
是的,我几乎忘了随身携带的悲伤,忘了你

在临安,我认识了木荷、香樟树、桫椤和岩柏
这些植物用全身心的淡淡苦香抚慰我
从早晨到黄昏雨丝都飘在半空
走遍座座小山,衣袖已被染绿
我真的就要把你忘记

我见到多年未见的老友
红砖小楼下的水洼传来青蛙的咏叹调
凉台上有安居乐业的盆花
门厅里摆着懂中庸之道的躺椅
那些餐具在厨房里保持着好脾气
是的,我来到临安,就是为了不再把你想起

我枕着山睡去,傍着云醒来
一阵小风在测量我的身材
这是临安,是李白和苏东坡来过的临安
唉,为了忘记你,我一口气跑出来两千三百里


2005.4.





<<蚕 豆>>


在浙西山中,我看见生长在沟沿上的蚕豆
那个教我认识了蚕豆的人
已没有了音讯。
即使改换姓氏和籍贯,我也能认出
这种开花既像蝴蝶又像半白半黑大眼睛的植物
它们有着诡异的神情。
第一次见到蚕豆是在长江中央一个小岛
那个一路牵引着我的人
忽然指着田埂上说“你看,这是蚕豆。”
当时我身体轻盈,似乎只有几两重
像蚕豆的花儿随时准备飞离枝头
那人使我快乐,我使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快乐
这快乐持续到今年春天,直到他把我扔下。
也许我们在尘世间已经永别
他不会知道,我把这种植物记得这么牢
走出两千里还认得它
他更不会知道,这次我在蚕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看到的全是哀伤。


2005.4.






<<飞 机>>


这架飞机升至万米以上,它将飞过泰山、洪泽湖和天目山
将远远飞过我的痛苦去

一小时过后,它正飞过你的城市
被我当梦中故里来爱过的城市,我没有别的故里。
我倚在弦窗上哭泣
不知道哪片云彩下面有你

现在是十二点十五分
你在吃午饭,还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当你抬起头来,从法桐树和楼群的缝隙里
能不能看见这架悲伤的飞机
它像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那画在天上的白色雾线,长长的,是我写给你的留言

如果此刻飞机坠毁
我愿它落在江心岛屿,落在我们曾经走过的江滩上
我们去冬踩的脚印一大一小,还留在那里


2005.4.






<<睡 衣>>


那躯体此刻在千里之外
在另一座城市走动着,躺在另外房间
永不会回到这件睡衣里来了。
从此这件睡衣是空的,是冰凉的、惆怅的
每到夜里我就能听到它在哭
那哭声是轻软的,皱巴巴的,有时窸窸窣窣的。

我把脸贴在那纯棉布料上
暗红色方格子是最小计量单位,测出那人的体重和身高
数不清上面有多少方格,是否跟我们相处的日子一般多
里面曾经裹着一场又一场快乐的风暴
催放开我身体里的鲜花

那具躯体不会再回到这件睡衣里来了
我的爱情暴病身亡,只剩了这浸在布匹纤维中的荷尔蒙气息
闻上去有井边青苔的味道。
如果我抱着它睡一夜,也许会梦见自己怀上孩子。


2005.4.





<<一年半>>


一年半,是足够用来怀孕并生下双胞胎的时间
而我和你做了什么:南来北往42趟,行程7万里
把整个半岛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当成自家庭院
这样的生活是否过于壮观?

一年半,人生的四十分之一,假如能活六十岁
京沪线在心中折叠,头发里有列车呼啸驰过
我把一座农历的区县认做故园,把一条江当成了竖琴
将油菜地当稿笺,一直写到边缘,超出了界线
却忽略了头顶上积雨云的凶险

一年半,一去不复返
我无法照着图纸,在爱和恨之间建一幢休闲别墅
别去经年不要见面,连那杯人一走就会凉的茶也请倒掉吧
你就当我已出家为尼,我就当你已被送到西伯利亚劳改


2005.6.





<<今当永诀>>


告诉桃花,不要开了
我没有绯红的心情与它交相辉映
让蜜蜂歇息,不要嗡嗡嗡地忙着说媒
请土壤里的蚯蚓停止做白日梦吧
还有,请云层使劲忍住,别将雨水滴落
让田畴、山坡和道路都保持灰色,安于清贫

通知大地不要将春天拼写出来
声母丢弃韵母,平声背叛仄声,形旁和声旁就此分别
那些笔画,点横竖撇捺弯勾,全都忘记了诺言
爱已成死灰永不复燃,我和那个人也成为彼此的旧病
我在北,他在南,一条长江从此真的做了天堑

如果可能,我还想把两个城市之间的铁轨拆除
把航班去消,把高速公路毁掉,把通讯电缆掐断
网络联接最好也出现故障
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没有用处了——
我和那个人虽然都还活着,却仿佛已阴阳相隔!


2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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