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尾 ⊙ 从没有提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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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山记事

◎宋尾



《猫》


它有逼真的乐器,在话语末尾处
一个微小的弹簧吹唱着情感。
所以我们在路过窗棂时,都听到了
那道打着卷的颤音。

雨天,它的管弦被忽略在天棚下面
但有大礼堂的声乐结构:
出色的工程师们在观众视野之外安排了
一系列的专业装置。

我们静坐凝听
在那些大型的场面
因为大家都喜欢听从显而易见的情感
而颤音把视野之外的故事接洽成一个切片
但无法完整地表达。


《我只是出去了一会儿》


我考虑的这个词儿应该为“离开”
而不是消失。

因为我出去的时候是聚会的中途
你们还在,这情形会一直保持在一幅
双面的玻璃橱窗之中。

你们在展览时
我时不时地溜进观众的影子下面
的确有什么似乎被遗留在那里。

这只是“假如”,我还是
喜欢出去的那阵子
跟陌生的老乡们待在一起
彼此也不理解,那环境让人深刻。

在穷镇子、在城市
都有新鲜的乐趣;
在你们当中,在他们当中
或是混进陌生人当中
都有被固化的玩意。

谁能把石头敲开呢
那不是核桃;
我也只是出去了一会儿
就发觉原来你们并不是原来那样。


《致爱人》


这至关重要的三年
我们学会发笑、遗忘他们中间隐藏的自我
被重新找出来,安排一个不赖的职务。

我们找到爱的惟一一种方式
那是血、和泪花。

我们在宽容的天穹下
没有什么不可以;

但是,回到城市之后我们
忘记正确使用那些口语、礼仪的小册子。

对的,你说到孤独
那是我未来得及描叙的一笔大宗买卖。


《雪花膏》


我们在黄昏散步时谈到它。
那是从菜场回来,我数着垃圾罐的焰火
你数着半边山的宠物
有一只走失了,你一沉默就会啜泣。
我寻找着围墙上的那只流浪猫
有时候它冲我们叫嚷
然后你给它带去菜场的卤肉和几片腊猪肝。
但是今天它匍匐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我数那些半边山的植物给你:
像我一样矮小的蕨根
比我还不善于交谈的野菊
以及父亲一样的阔叶树。
是的,在那些车前草前面,我们说到
一些从未说起的微不足道的往事。
比如你从未用过父亲偷偷放在你床畔的雪花膏。
是呵,现在我们说起雪花膏不再是令人厌恶的气味、滑腻的物质而是生命。
但那时我从不知道母亲为何在我的脸上胡乱地涂抹,
但我从不懂拒绝,也没你那么尖锐,甚至没有丝毫的疑问。


《笼子》


一个木匠走进来,取走那些有轮廓的木制品和家具;
一个泥瓦匠将房间改建成弧形,使墙壁看上去没有任何角度;
最后,魔术师开始清场
他首先把四周的油漆弄得柔软而弯曲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将整个房间涂上一层黑颜料。
奇迹发生了,他把我们变成了笼子里的钟表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样让指针那样准确地走在我的心脏之上的。
天快亮了,我们还待在里面
我的猫惊惶地问,我们该怎样回去?
我只能做到“进行”这一项,他摊开手,无能为力地说,如果能后退,我早就离开了。


《童年—》


你大概没有遇见这样的事
有一些和我们长相一般的人,但看上去十分微小。
那时候我经常同这样的一个小人儿一同玩耍
他很能体谅孩子的感受
给我带来许多笑话。
有一次,他给我表演如何
趴在女人的乳房里翻筋斗
拿着毛巾在她的下体
擦拭一些气味很大的液体
还不时回头做鬼脸给我看
之后,他一闪就不见了
留给我一片很大的空白。
偶尔,我不小心把他带到大人的场合
他变得沉默,而且表情十分抑郁
有一次,他很悲伤地告诉我:
这样的光阴不长久了,孩子
然后他就像一只衰老的甲克虫那样
慢慢从我的迷惘里离去。


《童年二》


那个6岁左右的男孩给我念了一首孤独的诗。
他一直趴在柜台上,跟面前新建的高速路成为并行的长方形。
而他的母亲,放下手中的午饭为我的手机充值。
他说那些齿轮与石砾的磨擦、阳光在插入阴影时的声音
都是瞬间碎裂的半成品,只有肘下的玻璃柜台是完整的
它们张着喉咙,却保持最高的寂静。
那上面,他独立完成了一幕战争的诗剧
在巨大的回声里(一个仓库形状的菜市场)和行人的步伐之上
他几乎失去了控制——“快啊、快啊……”他混乱地叫喊中
隐藏着一种神经质的音质
他的语速毫无优美之处
只是一股由白皙、纤细、脆弱合成的河流
急速地流转。
这场演出没有得到其他配角的支援
他的道具只是他自己
和手上那个草绿色的塑料坦克
只需要这些,他就能成为一个或更多的军队
沉浸在自己创造的集体仪式里,就像我们埋没在真切的生活。
当我离开,他的一场战争已经结束
他喘息地对自己说:“谢谢、谢谢……”
就像我的左手在对右手说,谢谢。


《猎户》


老人有三个中年模样的儿子
这一点都不会错,因为这个记忆已经重复出现了两次。
老人年轻时与我有过照面,但他是何时从我的时间段出走
而变得如此苍老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被猎户追捕时
我恰好从荒村经过。
但是没人瞧见我,似乎我是不存在的:
我甚至不理解这个距离是怎样产生、而又拉开到无限透明的。
总之,老人惊惶地奔向草垛深处
那儿有一排齐整的白色房舍,这是他在避开我的那段时间为儿子们攒下的家当。
三个儿子分头逃逸,猎户提着钉耙朝老人越来越近
我看得很清楚:老人颓然倒地
变成一只毛发短疏的狐狸。
在狐狸的眼睛里,既不惊惧、也不哀悼;只有一种完结后的平静。
现在,它的眼睛已变成我的眼睛
而我也将成为猎户在时间里猎物,但不要哀求。


《赤裸》


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
之前首先得确信:
有这样的一个字谜存在;
其次,坚信也有一个谜底存在。
在物理学上科学越精深就越等于无知
所以我们首先得有一种平衡,在宇宙和欲望之间。
下午我回到童家桥
一如往日地准备晚餐
跟爱人说话、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
偶尔给不见面的朋友拨去电话
或者在BBS上灌水,甚至写诗什么的
最后,我脱掉衣裤去浴室。
在赤裸这点上,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出奇。
包括当我们从浴室出来,依然是赤裸的
我们和爱人们抱在一起,也是赤裸的。
有些来不及干涸的水珠在光滑的躯体下面哭泣
它们呜呜地哭,之后就像我们拔出电器插头那样
拔出自己的血管,它们的血透明,而且瞬间就被挥发。
或许只有它们洞悉这个秘密:
我们赤裸的时刻,即与世界达到平衡的时刻?


《理发师》


两年来我一直在那里修剪头发
他经常弄混我的身份,像我这个年龄的顾客不多,
都是老人或是小孩。
昨天,在他长三角形状的桥洞里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儿一直在叫唤、哀泣
在同一音调、同一频率地喊声下面,那只是不愿放弃短暂自由的斗争
而不是对陌生事物的恐惧。
偶尔,我在镜子前和他说上几句
他像个中学班主任,戴一幅宽大的黑框眼镜
一边仔细地修剪我的头发
一边说到他的儿子:
高中毕业后他长成了200斤重的大胖子
跟一帮平头混在一块,出去打群架
现在,终于有一个能让他服帖的女朋友
但是经常缺钱。
他的儿子未曾来过
这个空气稀薄、堆满了白铁桶、煤炉、电剪刀和破毛巾的桥洞
他的折叠床收拢
在最矮的那一面墙壁,上头还搁着他的午餐,一盘青椒豆干。
因为我们两人的加入
空气不得不从两个平方的空间溢出。


《解释》


我躺在自己的腿上一天一夜
我在靠往童家桥花园的某张床上
床单上蓝色的小方块整齐地码在沼泽的表面
几只发白的雏熊坐在那里。

我躺在童家桥的床上一天一夜
我枕在灰褐的头发上面
我和头发,一齐躺在腿上,弯曲的、有弧度的船。

我躺在船上不眠不休
失眠的机械师在电影里旁白:我活在通往梦境的中途
每天开车到遥远的机场,在那里喝完咖啡然后回到妓女的家。
我和他,都躺在旁人见不到的现实里
这块海绵,每晚开始自动挤压。

我躺在女人的身边,她曾经被许多男人追逐,之后也会
但是她现在睡了,她熟睡的理由是,生活就是用来折磨,睡是因为累
这时我开始放平身体
试着不要想起任何事情,让大脑成为空白
一些旧的被我驱赶,但是,更多内容风一样涌进脑腔。

这是一个难忍的时刻
当我蒙昧时却因为什么动静而突然清晰地苏醒
这是难忍的时刻
无法用词汇形容它的存在——它一直就在
就像一首古怪的曲子——暂且这样描叙——它在我的腿上、床上、船上
隐秘地进进出出,就像出现在百货大楼的前台。

它们围着黑暗的物质
时而悲悼、时而焦躁
它们微小,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它们不像动物,只是一种连模样都没有的物质
我们在压迫与控制中对峙
它在黑暗中判断,我对感官的感受和平衡世界的能力。

我躺在腿上,抽掉最后一支烟
我在烟雾里离开
提着烟囱那样大的镇定剂
回到一个靠窗的病室
它们的暗示多么强大
直到今天我还一直躺在自己的腿上
等待它们的引爆。


《去掉一个我》


我住在一间无名的房子里
我陪无名的主人说话

我们在无名的海域里交谈
他的海豚音令我着迷
他的梦就像章鱼那样毫无规则。

我们谈到昨天
那毫无面孔的起伏
那海浪的上升与降落
并非我们的意愿。

而明天的预测在对话中省略
我们彼此离开
就是一对冷漠的陌生人

我忘记了我必须记住的事情。


《我的狗》


昨晚我梦见走丢的狗。
在汹涌的沙坪坝,我们找了一个小酒馆。
我们嚼着口香糖,谈了一些分别之后的故事
就是没提到情感。
我没告诉它,我几次都差点流泪的事情,当然
它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会离开。
“就让分别成为一个迷。”
昨晚,我们在酒保的怀里睡着了
我们喝光了酒杯里的眼珠
那些幽蓝的、浊白的或是灰澄澄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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