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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历铭的诗事(包临轩)

◎苏历铭



    苏历铭是中国诗界的一个异类。在吉林大学读书时,这个经济系的学子,被朦胧诗点燃了文学情缘,义无返顾地投身到激情澎湃的诗歌巨潮之中。1983年,他以“握手之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的波浪一样永远奔腾的朋友呵”(《朋友们》)明亮的诗句,成为1980年代校园诗歌的代表人物之一。如果仅仅是青春期的躁动和飞扬,大学时代的苏历铭选择诗歌做为心灵语言尚能理解的话,那他毕业后一直没有间歇地创作,确实是我始料不及的。大学毕业时,他不仅没有停止诗歌创作,竟于1985年与人合集出版抒情诗集《白沙岛》,这在当时的青年诗人中曾引起较为强烈的反响。
    这二十多年来,诗歌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荣耀,反而是他当年“不物正业”的把柄。当年出版《北方没有上帝》和《白沙岛》诗集时,曾遭受有关部门的审查和非难,让初出茅庐的他领略到现实生活的复杂和无奈。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在出版《白沙岛》诗集后,他的作品逐渐洗去学院诗歌的理想色彩,开始了诗歌的蜕变。
1986年,《香港岛》组诗的发表,就是这种转变的标志。在《侍女》中,他写出“我看见陪酒小姐/灼唇凄艳/低开领的蝙蝠衫里/钻进许多男人的目光/她没有表情/目光却逃向窗外/又被层层叠叠的楼房/挡回来”,这样敏锐的观察和老辣的笔锋,当年曾带给我不小的震动。同年,他在《枪手》中把丑恶比喻成“一个100公斤的胖子”,“他正在接长途电话/他在反光镜里看见黑色枪管后/颤抖着说:别开枪”,义愤和鄙视让诗人继续写到:“枪手!卑鄙者在一种转机后/都会疯狂地复仇/你只有射击”。掷地有声的诗句,使苏历铭的诗歌完全进入一个新的境界。在《诗刊》获奖的《五等船舱》,则是写底层民众疾苦的优秀之作,诗人渴望改变目睹的场景,又无可奈何,最后他在船触礁的幻觉里,试图解脱自己的灵魂。“我仿佛听见水在无法逆转地溢入船舱/当人们蜂拥地挤向甲板的过道处/我一动未动/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在第三代诗人整体登场亮相的年代里,苏历铭浪迹其中。他以男性独白派的名义,参加了轰轰烈烈的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大展,在宣言中他说“男性独白派是从大学生诗群中分离出现的,但他恰恰背叛了学院诗的空泛和美好的浅唱。这个群体,痛感应该通过一种富于责任感的声音,使人格在商品化的世界里趋向独立和完整。”客观地说,男性独白派只是为了呼应诗歌大展而创立的所谓流派,并没有实际的意义,但这却标志着苏历铭诗歌中某些质的变化。
    从苏历铭的诗歌转变中,你既看不出刻意、做作的技巧,也看不到伪饰的情感和游离于诗情之外的“深刻”。他的诗是从对复杂生活的深切感知中,对生命艰辛的体验中自然而然地流溢出来的。和诸多单纯写生命意识而时时流于卑琐、欲念化的“新潮”之作不同,苏历铭的生命体验,不以孤伶伶的纯自然化的主体为价值取向,而是以丰厚的社会底蕴、以让人可触摸得到的文化心理为依托、为背景,来反衬生命自身的孤立无援状态。他的苦闷、徘徊、感伤、惆怅、质询,从来不是莫名其妙、晦涩艰深,让你不知所云。也从不以怪诞的形式掩盖贫乏、虚假、造作的内容,而是让你时刻感受到个体生命背后的紧邻历史感、时代感所赋予的沉重和悠远。那是个体生命意识强烈的生命在不自觉的、近乎盲目的命运之神的挤压下的万端感慨和悲哀。
    那时他特别欣赏艾伦•金斯伯格的作品,对金斯伯格冲破二战以后艾略特们的学院派藩篱,把诗歌带入一个新的境界,更是由衷的推崇。金斯伯格提出 “一切都可以入诗”,又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苏历铭的诗歌创作。1988年前后创作的《田野之死》、《工厂区》、《堕落》、《午夜看西三环北路》、《音乐厅里》等一系列作品,大都是这种创作思想的践行和延伸。“人被机械逐得如混浊水中的鱼/不停地在铁网之中/寻找出口/而硕大的影子就蹲在每个人的背后”,城市化进程中人性的迷失和错位,始终是他做为现代诗人关注的问题,悲情和忧患,贯穿这个时期的诗歌之中。到了1989年,诗歌让他敏感和丰富的心灵常常充溢着难以释怀的伤痛和郁闷,在《红色的阴影》里,他写出“我感到脚下的泥土已是一片炎热的沙漠/绝望中,绿洲和湖泊突然失去/红色的太阳被一只硕大的手遮住容颜/我在阴影里苟活/脉管中的涓涓鲜血已染成一种蜂鸟的惨叫”。
    1990年以后,苏历铭东渡扶桑留学,他的名字也淡出我们的视野。在近七年的留学生活里,他的诗作并不多,在之后发表出来的作品里,我发现他的语言似乎更为纯净,充满了日本俳句那样精致的意象,而又像元人的小令一样,干净利落,给人以无限的遐思。这与某些仅仅靠几个精彩的“诗眼”句子装点诗歌的诗人不同,苏历铭的诗歌,完全着墨于创造诗意的整体氛围,让读者融入那种氛围里,与诗歌融为一体,而不是仅仅从外部感受到诗歌。
    进入1990年代之后,当年活跃于诗坛上许多熟悉的名字,像一盏盏灯火逐一熄灭。是的,生活要继续,每个人都有自己改弦易张的理由,但我心底总是期待哪一天这些灯盏会重新亮起。
    2000年前后,学成回国的苏历铭又悄然回归诗歌,他的作品开始重浮水面。准确地说,苏历铭从未远离诗歌,甚至连间断也不曾有过。对他而言,无论是梦幻缤纷的大学时代,还是艰苦卓绝的留学生涯,抑或是归国后苦顿疲乏的生意场上,他那颗饱含汁液的诗心从未干涩或枯萎。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诗歌之钟便清晰地鸣响在他的周身,仿佛是一种对内心生活的强有力的提醒,又像是最优美动听的天籁般的音乐。从他不同阶段的诗歌可以发现,青春的激情已化作沧桑的思想。诗歌是他阅历的见证,不经意的细节和场景,都成为他诗歌思想的明白无误的载体。新的环境非但不会对他诗歌创作造成不适的冲击,反而冲撞和跌荡更能激发他的创作灵感和冲动。
    真情是苏历铭诗歌中贯穿始终的情感脉络。以往的《饮三月十二日的酒》、《松花江流域》、《全部》、《有鸟飞过》、《边城》、《油坊胡同》、《冬妮娅》、《女儿》、《想念》、《妈妈手餐馆里难忘的音乐》,和近期的《正午的阳光》、《在五角场转车》、《清明节》、《故乡》、《陌生的钥匙》等等作品,都是他既往诗歌情感的底色,也正因为这种底色,苏历铭的诗歌在大量苍白、单薄和造作的诗界里,更具生命的力量。
    现在,置身于投资银行业的苏历铭活跃于资本市场上,那些不为我们特别了解的专业生活竟也进入他的诗歌。在《上海诗篇》组诗里,他的《在希尔顿酒店大堂里喝茶》已经清晰地叙述出他现在的状态,“谁约的我已不重要/商道上的规矩就是倾听/若无其事,不经意时出手,然后在既定的旅途上结伴而行/短暂的感动,分别时不要成为仇人”。有时我在想,当周旋于奸诈无序的市场竞争中,当穿梭于灯红酒绿的真假难辨的应酬里,他怎么能如此沉静地在诗的天空里,展开自由的翅膀呢?再往下想,或许正是这些万般世相,才让他现在的诗歌作品更富于内涵。而他不变的情怀,体现于这首诗的结尾,“每次离开时,我总要去趟卫生间/一晚上的茶水在纯白的马桶里旋转下落/然后冲水,在水声里我穿越酒店的大堂/把与我无关的事情,重新关在金碧辉煌的盒子里”。生活中不经意的细节,和变化中的场景,都会在他的诗里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意义。近期创作或发表的《阿吉普宾馆的窗外》、《母象》、《虹藩酒吧》、《北京:千禧之雪》、《黑暗之中的蝙蝠》、《朝外大街》、《愤怒的绵羊》、《黄陂南路往南》、《醉鬼》、《泰山之颠》、《珠穆朗玛峰》、《四季青桥》等作品,在后现代主义泛滥和喧嚣的诗坛上,散发出眩目的光芒。
    苏历铭是相当独立的诗人。从当年的大学生诗歌开始,苏历铭在中国诗界已经存续25年了,这位诗歌边缘行走的歌者,在时间的历练里已经超出了我对他诗歌生命的预期,他还在写,这就让我郑重认识到他已把诗歌融入到血脉里,会把诗写到生命尽头的事实。苏历铭依然保持着素朴、平实的人生态度,淡定、从容的生命状态,这在浮躁、功利、物化的现实世界里,尤其可贵。苏历铭说,在嬗变的时代里,诗应该超越分行文字这种传统的形式,应该像哲学、宗教或者其他观察世界的认识方法那样,成为现代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创造力量。诗可能被忽视,但诗的境界和精神,会在现实社会中的任何地方都闪耀不灭的光辉。对于苏历铭来说,从来没有自恋于诗人的称谓,或者想成为所谓的“大师”,诗只是生命中最好的修炼方式。在过去的岁月里,他的跳跃和创造,已经给我们许多的感慨和震撼,坚信他会在我们老去之前,总让我们看到心灵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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