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 ⊙ 南村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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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诗]动物园

◎商略



动物园

正午的动物们,在一片浓云的阴影下走失
四下里,都安静下来,从走廊的两端,走来疲倦的人们
带着外乡人的烟尘,或是一些轻度恍惚
饥饿消除了陌生和不安
这人和物之间,达成的松散默契
这边的餐桌和栏杆,安静地散发着
湖蓝色的油漆味,树梢不动,湖水静止
望湖楼餐厅淡淡的油烟,在空气里
稳固了它单薄的形态,直立众多饥饿的胃
分泌酸、暴躁及不确定的隐患和危机
浓云的阴影,从南向北劫掠
迟缓而又笨重,似要将我们吞没
似动物们消失之后,园子里静伏的,大面积的寂静
——“我们是坐着公共汽车来的”
小渔在我的快餐盒里,取走了一只鸡翅
这是我能给予的——我的儿子,我总希望
你比我胖些,并且有一口好牙
给他翅膀,给自己留下半条腌制的鱼
似乎寓意白鲞已近不惑,再也不必翻身游走
而等着时光的蛀虫,将我一口口镂空
他说着此间碰到的一个同学
——他叫什么来着?李明?王小阳?
他转动光滑的鸡翅骨,像转动一段金黄的麦秸
空洞,能吹出哨声,但丧失了飞行的力量
他说起,他害怕不在樊笼的动物
包括鸡犬,长脖颈的鹅,一身盔甲的螃蟹
他并没有把他谨慎胆小的性格
归咎于我的遗传,并不以此为羞
他食肉,但又如此善良和胆小
我食豆芽,却始终保持着凌驾于他之上的暴力
他从不记仇,他曾经淡蓝色的屁股,鲜藕节一般的肢体
“你拿着这张地图,带着我走。”
他接过后一时慎重而犹豫,似乎未来生活都在其间
他在起点,用笔在地图上点了两点
然后就开始了,“我们多小,像两只蚂蚁。”
在看过黑叶猴、节尾猴、松鼠猴之后,是一只忧郁的山魈
蹲在岩石上,梳理着毛发和春风,嚼虱子
但春风隔着玻璃,成了不可靠的影子
这是一只花脸猴子的忧郁,令人同情
如同面对一个小丑流泪,你想笑吗?也许是悲伤
也许什么都不是,你看看,它的彩色的忧郁,
他起先说,这是一只山鬼
后来,他俯在我耳边问,这个字(魈)怎么读?
它是什么呢?也许说是对说了,是一个山精
有一个鬼字按在它的头上
“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
但它这么安静和忧郁,不该承受如此贬义

我们没有在猛兽表演场逗留过多的时间
人们都环坐在场地的四周,守着它的空空荡荡
像废墟中的角斗场,死去的生灵
都徘徊在铁栅栏的入口处——它们一生下来
爪子和牙齿,都用作了死亡的工具
而此刻,人们是观赏者,有闲情,嗑瓜子,聊天
看节目表,看时间。而死亡。就在场外,匍伏着
一如它们的爪子和牙齿,从未停止过生长
它们的安静,是血腥和残暴,是利润和娱乐
却并不为它们自己所主宰
当我们迎面碰上了一头象,它把整个下午的阴影
都钉在了水泥地上,长鼻子像红旗晃荡
或卷走人们手中的一束细草
它的皮肤,似一团多皱的庞大云层,盛放着
郁积着太多的异乡雨水,或是热带雨林中闷热和香甜的气息
但天阴着,云朵不动,水泥地也不动
似象的体积过于笨重了
似它的长鼻子,如此柔软无骨,令人心酸
如果他们骗取了我们的同情心
我们就可以喂它草,五元一小把
粘着清晨的露水,一次廉价的救世主
我想起82年,甚至更早,在上海度过的一个夏天
摇摇晃晃的无轨电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
浓密的林阴道,去西郊看望长鼻子的朋友
手心里的面包屑,或者是几颗花生糖
都是我省下来的一部份午餐
它们柔软,潮湿,有一付温和、弱小的脸
即使第一次伸出的是空手掌
它仍会再次上当 ,然后抬起头,看你
眼神清澈,像个孩子
它把长鼻子耷拉下来,晃来晃去,就是只无所事事的手
这许多年来,我一直认为,它是认识我的
它柔和、潮湿的的呼吸,早已握在我的手心

让他领着我走,上了左边一条山路
两边的竹子大多倾斜着,还未褪下它咖啡色的外套
似乎从异乡的雾都来,或者说着雕花的法语
它们曾在地下,穿过了石块、瓷片和不知肉身的碎骨
在此露出了它焦黄的帽尖
让人怀疑,这来自于地底的、一度是青涩和娇嫩的头颅
如何能触及头顶之上的蓝天
除去连根被食用的厄运,这些幸存者,更坚韧了
倾斜着也不曾死去,一根搭在另一根的肩上
我很快就厌倦了,这劳顿不堪的短暂路途
怀疑他的选择是否正确——我一贯怀疑着
或者是校准着他的所有意图,但这次是个例外
因为无关他的未来和能得到的一切
至于他,已无心于身边的事物
当我们下山之后,在地图册中标明,最近的动物
是十几只奔突着的三色犬
它们有惊人的饥饿,和黑黄白的斑斓凶残
大耳朵、细爪、利牙,保持着美妙的平衡
儿子问 ,“它们是狗吗?长得像得狗。”
他看我,有些不怀好意。“也许是吧。”
也许他看到了,我的劳碌和饥饿
如此相像,而我的耳朵,瘦薄无福,微小和迟钝
不足以分辨这世间盛行的诸多谎言
紧靠着三色犬的领地,黑豹在它的梦中,踏上了春天的云层
一只孤虎不安地游走,玻璃一般锋利而又寒冷的眼神
此刻关闭了,混浊了,它上午的小世界
用厚玻璃隔着的困兽们,三平米的小天地里
或游走,或沉睡,或消极至绝望的困兽们
不曾用吼叫来传达它们的悲伤
吼叫呢?吼叫呢?我想听到的振聋发馈的吼叫呢?
能让死者醒来的吼叫呢?那哲学中令人生畏的吼叫呢?
那用它厚实尖利的脚掌漫步在世间的吼叫呢?
如今被饥饿和牢笼困顿着
被棍棒、铁镣和浓缩的假山水困顿着
我的儿子——却被他的、不被玷污的心识所困惑着
这众生灵中,曾经强大的王
他说——这眼前的,是老虎吗?
它的尾巴无力,它甚至站不稳,但仍在跳跃
努力在弱小者之前保持威严
它或许有吼声,低沉,却被玻璃的厚度所消除
喉咙塞满了这个动物园体制的所有训诫、禁锢
和无数悲伤的长夜

后来,当我读到肖开愚的《动物园》
——“我知道浏览动物园就像读南美小说,隆重而野蛮”
这用来形容我们在当时的那一刻,是多么贴切
二三天之前,我们就开始准备了大量繁复的预备工作
数码相机、冰红茶、矿泉水和食品
一只大小刚合适的双肩背包,我们也准备了最舒适的衣服裤袜
为了那些静候着我们的动物,为了我们的陌生朋友
也为了一次旅途——尽管非常近
是的,或许我是为了向在牢狱中的动物们
展示我们并不值得炫耀的自由,是的!——我们不同于它们
这够野蛮了么?你们还是我们?
还是那些把你们豢养起来、展览出来的动物园体制?
那么,这些在空旷的荒地上无所事事的
长颈鹿,看上去自由得多了
或许是因为它们食草,或许它们温顺得像头小羊
工作人员拿着一只木棍,孤独而又弱小
但在努力地把它们赶到我们这边
——暗示着人和动物的亲善,需要一些适当的暴力
不过它们被赶过来后,并不需要我们伸出的植物枝叶
它们的饥饿不需要用棍棒去驱使
它们俯视我们,这些小个子的人类
这些希望在数码相机里保持永恒的人类
这些细腿细胳膊的、龉龊和叵测的心灵
这些伟大自然的强力破坏者,占有欲、窥私癖的混合物
——哦,一切的隆重而野蛮,一切的野蛮而隆重
在游览的尾声,悲伤的一幕
让我不忍再过多地逗留,儿子远远地站在一边
因为恐惧,或者是工作人员的大声训诫
一只黄金的老虎,被铁链困着,和人类合影
木棍和骂声不时落在它黄金斑斓的高贵皮毛上
它低吼着,低吼着——这是我听到过的真正的虎吼
在它的喉底翻滚,无法下咽
这山野的王,这富态和贵族的王,这额头上的王
静止的一刻,它躺着
游客飞快地在他身上一倚,拍下照,就逃开来
训斥仍在进行,但这不会被照机拍下,木棍安放在
相机看不到、而它看得到的地方
它无法下咽的吼声,暴露了这世间尚在演绎的悲剧
被扼制和践踏的自由之身
儿子在这一瞬,流泪了,拉着我的手,“走吧,爸爸”
走吧,爸爸。走吧。我们离开,回家,
坐着来时的公共汽车,似乎如此
就可以中止这一切,这一切的隆重和野蛮、野蛮和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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