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宾 ⊙ 大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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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组诗)

◎世宾



迟疑(组诗)

世宾


在酒店

在酒店大门口,它们晃动尾巴
在水草间欢快地穿梭,有时
又在山石的后面,或一片枯叶下
藏起金色的或金白相间的小小的身躯
它们是欢乐的,像孩子们的童年
大海的喧哗之声已与它们相隔
那段距离,至少有好几辈子之远
这一点,它们永不知道,仿佛这只鱼缸
才是它们永远的不可更改的家
孩子们围着它,指指点点
不时发出令人欢欣的惊叫

不远处的一群就不会这样幸运
它们暗褐的身躯仿佛还有涛声
在回响;它们不安的眼神
隐藏着蔚蓝的洋流,在大礁石间
汹涌,发出巨大的拍岸之声
它们疑惧地趴在箱底
不断地喘息,在这狭小的空间
互相传递、扩大着死亡的消息
它们偶尔到达水面,透一口气
又很快沉入,一个漫长的等待
它们结实的身躯,有着深海的光泽
对于野兽,它们散发着不被忽视的美味
这一点,它们也不知道,只有隔一段时间
它们中间,一位不很熟识的伙计
消失,才在箱底,引起一片惊慌

这的确是一座装饰不凡的酒店
花园式的后院,曲折的走廊
花草与流水互相辉映
人们游走其间,觥酬交错
他们一点也不在意,在前庭
在那排增氧机隆鸣的水箱里
不安在不断滋长;对于厨房里
一场场的死活,他们浑然不觉

2006.3.9



故事

这肯定不是最后一章。一个农民工
死在自家肮脏的床上,他的脸
因痛苦和呼吸不畅,被扭曲
他的肺,早在入院之前
便被煤灰和巨大的贫困填满
硬化,腾不出让他自由呼吸的空间
现在他安静下来,在此之前
他气若游丝,却在不断地谩骂
骂他的婆娘,见死不救
他的身体,因激动不断地抽搐
他的婆娘一声不吭,流着泪
他的两个孩子,衣衫破烂
他们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不断哭泣
过一会,他的骂声渐弱,像一盏灯
越来越暗,但他的抽搐还在
继续,他是多么丑啊
他的肺部填满着煤灰和说不出的痛苦
他的心有一股无名火在燃烧

如果故事到此结束,如果他死,这世界
一了百了,那该多好啊。在此之前
在他患病期间,如果煤矿的通风设备
好点,他们这个挖煤灰的煤矿
如果有喷水设备,或者在工作时发个口罩
如果他看病的医药费……
如果老板不拖欠工资……
算了,人走灯灭,一了百了

只是两个孩子,他们的哭声
有没有震撼了谁?那个死去的人
他的灵魂,安息了?还是在不安地游荡?
2006.3.9


死在路旁的小猫

此时它不会再向人哀怜或者撒娇
此时它的眼睛不再纯洁,已经黯淡
那白色的眼晶在凝结,呈现死灰的颜色
昨天它卷缩在路旁,一副胆怯的样子
偶尔向行人张望,无助地
发出几声喵喵的哀鸣
没有人知道,这只小猫原来的家
它是否有过妈妈,或者喂养它的主人
它是否也曾依偎在天鹅绒沙发上
微睐着眼睛,安详的等待
女主人轻轻的摸抚,和一顿
美味的晚餐——逍遥的好时光
但现在它的皮毛不再光滑的模样
瘦弱的骨架,使它并不大的脑袋
显得很大。它曾经很饿
但现在,它没有了感觉,不再哀鸣
也不再张惶。还在昨天的位置
它断绝了与这世界那怕一丁点的交往
它放弃了对这世界残存的一点点眷恋
此时它无比安静,此时它拥有自己的天堂
2006.3.11


卖花的小姑娘

这些玫瑰肯定与你无关,小姑娘
你还未到谈情说爱的年龄
你还不懂爱情是由什么搭建起来
无论在天河城,还是在娱乐广场
你只听命于一个恶狠狠的声音

如果在家,你应该藏于父母的羽翼
到学校读书,或与父母来到田间
学习什么是真正的劳动,知书达礼
但你今天已被剥夺了这样的机会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你屈服于
饥饿、恐惧,和别人偶尔的施舍

你还不知道廉耻,你还没有学会爱
就被逼上街头,成为赚钱的工具
霓虹灯在闪烁,情侣们手拉着手
但你卖出去的鲜花,也不是祝福

小姑娘在奔走,追逐着情人们的脚步
她的心不像前头的人,它不像相爱的人
一样火热;她的脸颊瘦削
像一张腊纸。她的奔走、哀求、喘息
和偶尔的赖皮,仅为了满足
那双黑暗中残酷的眼睛
2006.3.11


非法运输

淑琳有一台手扶拖拉机,在浮洋镇
他为别人运送过稻谷、红砖、废铁
他没有营运证,甚至没有行驶征和驾驶证
但雇主们才不会理会这些
这一点,符合淑琳的愿望
只要有足数的钞票,他的心
就会像拖拉机,冒着浓黑烟雾
在乡村公路,突突地跑
拖拉机有点漏油,但丝毫影响不了
他把坑凹里的泥水溅得老高
但有时他会停下来,在上国道之前
他必须小心地察看:对公安局
公路局的人员,他总是敬而远之
有一次他碰上了巡查人员,他的货物
被倒在路旁,他的拖拉机
被拖到废弃的停车场
不久,淑琳又花点钱,把它弄了出来
他开着它,在浮洋镇运载稻谷
红砖、废铁,有时还载着
吹呼雀跃的一家子,他的妻子
与他并排坐在前面,满脸笑容
他的四个儿子相差不大,在后面车斗,又叫又跳
2006.3.13



美少女

她们的年龄、容貌有着不被约束的春天
的冲动。她们在电影院、地铁口
在光怪陆离的商场,三三两两
轻盈的脚步,没有喧哗
但已搅拌了整整一条街

她们不乎你的注视,她们甚至会故意
向你露出——丰裕的一角
如果她们愿意,纹身、染发、穿孔
给多余的部位,抽脂
她们偏执地要把自己妆扮成惊人的模样

她们的哲学是: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但往往,最终是迷失于自己的意愿
然而,就在此时,银铃般的笑声
腰肢的摇摆,已像那只蝴蝶
在太平洋掀起了波澜
这城市,因此轻轻地颤抖
2006.3.14

我所经历的生活


从潮州到广州,到鹤山,再从鹤山到广州
在这三十多年里,我还去过北京、上海
海口、乌鲁木齐,如果我能用一夜的时间
重述我去过的所有地方,那还不够

日夜交替,从童年到青年
我的皮肤和骨头承受着时间的压力
它们在生长、坍塌,如果我已历经
成长的欢欣和衰老的无畏,那还不够

爱一个人,或者干脆爱所有的人
在一个地方住下,有时又想远走高飞
转眼写下的文字变成了灰烬,我也到了
能静待夜晚降临的时候,那还不够

再把心放大些,那些监狱、贫民窟的生活
那个杀人越货的亡命徒的惊慌,都是
与我有关的经历,我同时背负他人
无法割舍的苦难和欢乐,那还不够

如果我能拒绝生活的复制,在诗歌中
建立另一套准则,我将命令出膛的子弹停止
接吻的嘴唇不要分开,饥寒交迫的人民
都拥有一个温暖的家,那还不够

                2006.2.22



小女孩


此时她睡了,一阵激烈的咳嗽过后
细微的呼吸——她向神借来了片刻的安静
漏雨向下滑行,天暗下来
灶台、趴在地上的小饭桌暗下来
苔藓在水井旁洇开,和春天一起暗下来
村庄睡了,邻居的看门狗睡了
煤油灯下,你小小的脸庞更加苍白
你的作业本敞开,在一道未完成的算术题下面
你却含着泪写下:睡吧,妈妈
痛很快就会过去

                2006.2.22

宰牛记

它已经年老色衰,已没有力气
拖着犁耙把地里的泥土翻新
时间已夺去它的青春,它的山坡
水草、田畴和小小的欲望
它的筋腱已不够强韧,不足以轻快地
搬动自己的身躯和沉重的犁耙
对于农夫,它已无用了
它已不能应付它在世上的业务

现在它站在潮湿的屠宰场
排着队;它的眸子流着两行清泪
但不是悲伤,也没有太多的恐惧
它可能有了牵挂,但它仿佛也未曾有过儿孙
它不知自己的儿孙散落在何处
它黯然地挪动着步子
屠宰台在不远的地方
屠夫手里的铁棒子,沉闷、有力

现在轮到它了。它的肌肉本能地抽搐
但这不是恐惧,它已没有力气
用来恐惧;它很想躺下
但还不是时候。庞大的身躯有些摇晃
它向尊严借来的一丝力气,已快用尽

它看见屠夫走上前,用一块黑布
蒙住了它的眼睛。呵,黑暗来临
现在它感到安详,一切与它已毫无关系
它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站着
随后它听见一声沉闷的敲击声
——一个世界隆然倒塌

它看见了光
                 2006.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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