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 ⊙ 在水底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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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1991,长诗)

◎江雪






  此诗写于1991年,时年21岁,收录于1994年初出版的诗集《汉族的果园》。此诗曾于1991-1993年期间先后获得“庄子杯”、“天一杯”、“陆游杯”、“春蚕杯”等国内诗奖奖。长诗曾名为《土著的诗歌与火焰》、《汉族的果园》,现正式易名收录如此,是为对早期写作的纪念。



1

岁月的刀子,剥落大地上的光芒。
一个时间的盲者,在田野的高处怀抱竖琴,歌唱
怀孕的十月。他孤独,嘲笑
他在内心,无法言语的道路上
捧着破碎的玻璃,水中,破碎的月亮
黑暗的人群
从灰色的玻璃和灰色的月亮中远去

2

一个人安详地躺在麦垛旁
怀想,耕耘和播种的谷地,一片物质的
芳香照耀着河流,村庄
照耀着大地,肉体中根藏的朴素和坚强
照耀着土拨鼠,牧羊的舞蹈

面对暗夜中漫游的云朵,和月亮
我坦白地说:
我敬爱生命中纯粹的事物和歌声
成长的城堡,生产的女人
我敬爱一个存在的果园,一个冬天的
汉族的,没落的果园

3

我沉默。秋风埋下的忧伤,遍布
大地的心脏和眼睛
地下森林,还在燃烧,雏鸟还在破旧的
巢中,渴望游泳,飞翔

4

我看到自己,长久地在忏悔的阳光下
打击一些易碎的物质
歌唱一些遥远的物质
我的眼睛,已远离我迷惘的头颅
九十九个梦想,在另一个梦幻里

绿色的石头在分裂,墓地在分裂
一些虚无而灿烂的生命元素,被诗人
洒向黑夜,第一个冷静的窗扉

5

事物散发的深沉和光泽
来自飞翔的黑夜,飞翔的土地和时间
我梦见一个巨人,巨人的手指和翅膀
我梦见土著的居所,海滨灯塔

我梦见在冬天沉睡的女神
土著的女神,沉睡的,遥迢的河床
童年和侯鸟,栖居在她高耸的乳峰上

我看到光芒的潮水,飞翔的鱼
覆盖,她动人的腹部

女神把石头和马匹填入大海
把太阳填入大海,把土地的火焰吞没

6

夜与昼在轮回。我幻想中
天堂的部落,生活在土地边缘,死亡边缘
我幻想中,天堂的歌者
在灵魂的天桥上,把道路眺望

7

我无法接受,语言的傲慢与偏见
整个大地,在感受现代人畸形的本能和欲望

8

思念。高原的骆驼
携带袖珍花园,水和珠宝
一只渺小的孤独的船,飞往哪里?

我要在语言的光辉中,寻求翅膀
我要在幻像中航行,抵达死亡的暗礁
失去光明和血液的盲者
冲进黑夜,拯救流星,拯救疾病的婴儿

我无法目睹海洋萎缩的时刻
我渴望见到靠近黎明,人民的睡眠
怀抱幸福和悲哀的英雄
沉睡的英雄,他的手指,穿过辽阔的麦地广场

在灵魂脱离肉体的快感中,我放声歌唱。

诗人噢,请用灿烂的花朵,回答我的初夜
请用倾心的音乐,灌溉我沦陷的大河
我需要的,仅是土地的预言和警钟么
诗人噢,请用手指的火焰,点燃我内心的翅膀
请曳回岁月,于命运所有的荒诞和迷狂
我饥饿的泪水已漫过
土地边缘,已漫过黑暗中的花园,栅栏

9

黑夜最终将被月光和火焰笼罩
时间最终将皈依谁
是天空,是大地,是历史,还是生命?

我在土地的钟声里醒来
我感到石头的幻想,还在原野上,耸立着
一群马,开始放弃死亡的道路
一群马,开始在大海上奔跑
一群马,在天空的火焰中,红色的马,黑夜的马

10

一个人,不能长期在土地深处,企盼苦难
黑夜是光明的,蝙蝠飞翔在黑夜
蝙蝠揭开了欢乐者的面具
蝙蝠穿过葡萄园,穿过静坐者的广场

石头的影子,沉浮于土地之堡
天鹅,天鹅的悲哀,在诗人那个营造的果园里

人噢,不要埋弃石头的内心,光泽
大海的思想,永不会枯竭
墓园方向,我们可以找到,苏醒的牺牲者
可以找到,通往落日的诺亚方舟……

11

现在的魔王,在午夜醒来
“哪个有水!哪个有光!”
“哪里有人!哪里有我的食物!”

12

森林的烂漫时代,已被时间的风雪关闭
大象和蚂蚁,卵石和城堡
在漫长的水流中,探索生命的深渊
我一生怀念,帆布的生活,袋鼠的爱情
我也努力着,冬天的信念。我要找到发光的宝石
和镜子,来照耀我的祖国
无数个属于土著和月光的婴孩,在民歌中诞生
母亲的脐带像云缕一样
在苍穹飘荡。城市动摇了,大盆地的桂冠
悬挂在神示的参天巨树上
灿烂家园

成熟的孩子,在春天的废墟中寻找
祖先的容颜,我也为远古讴歌,为卜居讴歌
呈献我唯一的光,诗歌和音乐的钟

13

“我是黑夜诞生的孩子
黑夜给予我黑色的头发,眼睛和呼吸道”

“我佩戴,太阳的项圈和脚镯
梦中在母亲的乳房上舞蹈”

“我要飞回城堡,我要劫掠所有的阴谋
我要揭开死亡的盒子
让脆弱的人,看看死亡快乐的面容”

“我要马车和鞭子
为人类拖回悲哀和光辉”

14

逝者如斯夫,般乐的思想者
人类无法抵御土地
伟大的磁力,人类需要盘陀的精神动脉
曙光无限,花期无限
海洋礼葬失败的叛逆,光芒的叛逆

15

进入爱情隧道,我的心便在沉默中
破碎,成为热望,泪水,土地上的窗口

女人在冬天的雾中
消失了,我无法享受,她们的温柔,邪爱
我思念落日
长河托起的落日,滚烫的落日

大漠遥远,无法企及灵魂的戈壁滩
何日能撒尽囚歌和暴风雪
何日云游天市,银河彼岸
鼓舞中的女神,艳歌,翩跹水上

16

鱼群,人类生存的阴影
掠过我的胸膛,掠过世界的拱门
我听到乌贼,在大海的深处
呐喊,大鲸孤独而愤怒的吼声,大海动荡

苦难,处女初夜的血
涂抹在生命的床单上,疼痛而动人
大地的黑眼睛,飘在暴风中
雷电之后,迎接我们的是水
冰凉的水,我看到蚂蚁的城堡,靠近太阳的水洼

17

除了蚂蚁,还有谁的手指
像土著的儿女一样,铺设道路和栖居地
祈望土地的恩典,城门的钟声

18

如果黑夜被巨掌的乐辉,击碎
如果明星的婴儿流逝大河
如果自由的竹筏,破产而沉没……

我是否再一次,回到花园中
面对我一生钟爱的兰花和菊花,把虚伪的面具和
荆冠,撕碎,我沉默
在北风中,我再一次沉默

摇篮横卧在天桥上
爱情被一只跛脚的夜莺,歌唱到遥远

19

盲者。跋涉的盲者,衰老的盲者
你内涵的眼睛告诉我们,光线已来临

草莓在黑夜的窗前舞蹈
人生舞蹈,灿烂缤纷
土著的辉煌,反映大地的光芒
预言回到蛮荒时代
星辰和我的灵魂,汇入咆哮的洪流

孤独的牧羊人
不再沉睡在马厩旁,空荡荡的马厩

20

我一生怀念的圣地
在火焰中崛起,在城市的边缘崛起

天空的创口,继续滴血
落日的血,残月的血,我感到山的心脏依然跳动
愤怒尚未平息,洪浪又起

大禹,我的渔父
请赐我以勇敢的桅杆,长帆和风暴

21

我的女王,请走入果园
摘走我魔幻的忧伤,我悬挂的死亡之叶
传播的风谣,沉浸在大地的
作业中,绿草丛的颂歌,在岩石中绽放芳香

黑夜。诗人穿过果园,抵达一个城堡
一个人的城堡
中国式的乡村童话,在城堡上空回荡

22

十月。芒果纷纷落地,音乐移动
纯粹的鸟鸣,响彻在田野和树林中,女人的
手指、头发和粗糙的肌肤
散发着植物的香泽,甜蜜的语言
成熟的少妇手捧土豆和芒果
以祷告的语言,抚摸大地的每一个早晨

一簇鲜艳的孩子,越过栅栏
向麦地飞去。无边的,被遗留的麦地
那儿有闪亮的农具,麦种和深埋的亲属

伐木场上,伐木者伐木
伐木者在森林的深处,把高大的事物放倒
伐木者歌唱萌芽
伐木者常常在木头的火焰中,放弃砍伐的理想

23

风吹草低,牛羊也忧郁
它们仰望着月亮,发出河流和栗树林的嘶吼

深夜的草莓,向农舍伸出温柔的
手指。草场上七只田鼠
在庆祝一个它们拥有的节日,一切遥远在
北方的时间里……

24

冬天,大地腐烂。我的灵魂在河流上游走
灵魂越过果园,越过动物的天堂
进入黑夜的中心
我的头颅,重新进入石头的内部

是谁,将我绑缚在大地的十字架上
眼看着敌人掠走我的牧羊女和四轮马车
掠走我的婴儿、路标和
碗中的月亮,掠走我孤独的诗歌

在黑夜,我的梦想伫立在荒原的牙齿上
大地颤抖,星星的长发颤抖
“飞吧、火鸟。你的家在大海深处”
“你的家,在水的火焰中,等你归来”

25

歌声,潮水,退去。我依恋大海
我依旧匍匐在梦幻中,海的乳房上,吮吸
盐粒的光芒

26

躺在草场边,回想童年,照耀的月光
石梯。葡萄园。菜地。可以找到
我的蝴蝶

岁月解放了一个人
母亲的火焰,为我支撑整个冬天
我感激母亲,十二月的火焰

长满羽毛的诗歌,在城市上空飞翔
我把一些破碎而透明的玻璃
放在陌生人的窗口

27

我拒绝,在果园中,生活和沉默

构成我们的物质,不是肉体的食物
是朴素与华贵,是健康与
疾病,谎言将会重新赎回到空气中去
回到我们最初的
呼吸道中去,肺腑中去

我要拆毁大地上的城墙
拆毁自己的城墙

我的手和我的眼睛一样
拒绝唯美主义。鳄鱼是我最亲爱的朋友
为了我的死亡
鳄鱼可以献出它的二十世纪的胃

28

我怀念被覆灭的蚂蚁王朝
只有海,蓝色的海,孤独的海
空虚得让物质,感觉这就是精神病院

29

我看到穷人放下锄头,丢下包袱
跑进了快乐的墓园……

30

真理。大地的车轮,决不辗过陷井

31

我沉沦的心,充溢着鲜血和盐粒的心
被土地的野性
占据,分割。歌手,与我一道作土地的奴隶吧!

我无数次呼唤黑夜的名字
黑夜的语言,珍藏在黑暗中
在废墟上,我梦见了黑暗中的美人,香草

32

秋天的尘埃进入大地明净的胸膛
播种者的篮子,丰收的篮子
在月亮的树梢上飘荡
玉米、葡萄和地瓜,纷纷落地,生根

我看到一群裸马和裸女
在黑夜的子宫中,孕育土地的气息和高度

33

大鸟在大河上歌唱
我听到了歌声。纯朴,遥远,灿烂的歌唱。

那歌声多么靠近太阳的边缘
那歌声是来自太阳,永垂的太阳么
今夜我看不到太阳
唯一使我思想的是这歌声
这羊群的歌声 
这大鸟的歌声
这来自秋天深处花朵般的雨水

34

这金黄色的庄稼和柏树
这在油灯下吃土豆和听赞美诗的人们
这河流中漂泊的月亮
这滚动的红果
表现出多么热烈,孤独的情感

我无法进入,金黄色的庄稼和柏树
我无法靠近,在油灯下吃土豆,听赞美诗的人们
我无法捧起,这河流中的月亮
我无法品尝,这红果

我无法品尝,这滚动中的红果啊!

35

落木飘扬,北风追赶羊群
我停止歌唱,我止住泪水
我要打马还乡
为我的姆妈歌唱,为我熟睡的新娘歌唱
生活的亲属,逝去的亲属

36

我无法撞开,沉重的城门
我诅咒自己,可我又酷爱自己每一根血管
谁又能引我走上天坛
谁又能献给我泪水和石头
坚硬的物质,火一样炽烈的花朵

那王者,白玉的王者,美好的王者
飞翔在哪一片海上
飞翔在哪一座城堡上
飞翔在哪一个流亡人的心上

37

十月的草场,燃烧在一个人的泪光中
月亮抚摸着村庄,一堆堆的村庄
抚摸着我心中暗恋的果园,爱人的舞蹈
坠入我的诗歌
我的诗歌,在亟待一个人的衰老和疾病
土地对一个人的洗礼和批判

38

我的头颅,无限滋长
我的头颅,在梦幻中走向深渊……

39

我热望的净土,在生命的高处。

我愿在净土中,埋掉我的肉身
虚伪而真实,存在的外表
让头颅安息,或者倾听理想国的颂歌与咒词
我要追赶黑夜
赎回我理想国的女儿
赎回我放逐的城堡和一群飞鸟

黑夜被围困在火焰中
我被围困在虚无和繁华的城市边缘
我必须在城中突围

突围……突围……突围……

40

合唱吧。长河的儿女,群山的姐妹
与我的灵魂一道合唱
让我们一起回到太阳故居
神的土地中心

41

死亡,喜悦,靠近我未来的悲哀
我感到死亡,在一路歌唱
死亡是一个借口
它已经占据了我大半个头颅

我企愿穿透黑夜
穿透黑夜中的每一滴水,花朵和尘埃
到达世界的核心,冶炼的核心
遭遇梦神,展翅飞翔的梦神
庄严而妖冶……

42

谁能带我去雪山,和豹子相爱
谁能劫走我眼睛里的月亮

诗人孤独的抒情之花,凋零在天鹅的湖泊上……

43

“为自然而歌,为正义而歌吧
我的朋友,我的仇人
把包袱和面具抛弃,把爱留下”

我的仇人,还在暗中
迫害我,在暗中破坏我的果园

44

我是这个时代怀有疾病的伤人。

45

语言在召唤土著的儿女,林莽中聚集
大河上放歌,欢舞,踏浪而飞

语言的光辉,来自爱情和劳动
语言在我的果园里,找到了一个旧苹果

46

流放者在流放地。
浪漫主义者越过了城市广场。

47

我梦见水
我梦见风,月亮的脸
我梦见小海,梦见珊瑚之光

48

我只有面对诗歌的背景
倾诉土地的节日,节日中爱人的花床
逝去的事物,再度在废墟上
崛起,宽容的记忆,依旧在广场上变幻,回荡

我终于看到希望,幸存者的希望
生活的离难
使我愈加憔悴,坚强

沉默已久的石头开始炸裂
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翅膀的力量

谁在大地上导演人与兽的喜剧!
谁在果园里哭泣一只蚂蚁!

49

我孤独而忧伤地生活着
像山顶上的石头
俯视一切苦难和美丑的原型

我仿佛沉睡在时代的催眠曲中
和逝去的美人相见
和英雄相见
和布道者抗争,与狼共舞

我的爱情,就诞生在今夜的语言里
悲剧,生存兑变的事件

诗歌,我的城
请冲走祖国的忧伤,别冲走福音之书

九月。怀抱果实和愤怒的女人
我热爱,她们的果实
愤怒的爱情,甜蜜的肉体之光

我的头颅埋入地下城堡
我的长发飘流在大地上
我的影子,追赶流亡者的影子……

50

马厩空荡荡
我的果园空荡荡
我遭遇了空荡荡的春天,空荡荡的死亡与质疑

我停止作业
我注视我的作业
祖国的土拨鼠,依旧生活在我的作业中

我无限期望
团城山落日,出现在
我热爱的一个牧羊女的手掌上……

1991.6——1991.7黄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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