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冢 ⊙ 灵的编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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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二集

◎蝼冢




 
 
经验集
(二)
(14首,附录2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亚伯拉罕•蝼冢/著
 
 
 
目录
 
◎ 户牖………………………………………………………………………
◎ 主要的森林……………………………………………………………
◎ 冬日,雪,夜幕降临时分在窗前眺望华北平原下滑的海面…………
◎ 方程式…………………………………………………………………
◎ 在书房…………………………………………………………………
◎ 修辞•花纹•歧义………………………………………………………
◎ 大岛•或我们水库的晨游者……………………………………………
◎ 修辞•陶罐•符号………………………………………………………
◎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 山谷•湖泊修辞学………………………………………………………
◎ 逻辑树……………………………………………………………………
◎ 物种志……………………………………………………………………
◎ 一个地主的早晨…………………………………………………………
◎ 黑暗前传(卷一) …………………………………………………………
 
附录一
◎橘子以及它的寓言………………………………………………………
◎午夜,南方的一场修辞大雪……………………………………………
 

 
 
 
 
 
 
◎户牖
 
临窗者自己的哲学,首先是距离:
并看不到窗户,只有一点关闭着的虚无
他咀嚼照射之外的事实。那么,靠近一点,暴露在要发生的敞开中,
他还是他,只是过往与道路平分秋色,
当然,此刻会有一种被阐释过的
宁静,寒冷不薄不厚,不轻易为词色所伤
若肯再慢一点,就能规避一次相撞,
花总要开,春天不能说不是事实,
着意分析时才惹火上身,若有若无地
烘托着一年到头的病灶,养养心怀,推开
是一卷山水,江河没有下落,站在外表的人
垂直望见时光捣篙而去,倥偬毫无用心
从道路上下来的人一道被完整的没收,点点滴滴
直透澄明之境,风与火焰有三角形的伦理
风调雨顺,或者风雨不调,但不透
今生今世这一层,你总意会,山脚下的桃花开过了
文词中出没的鸟兽都被出卖,也捕捉不到
隐喻之后埋汰的路径,更难以忘怀
一个一再修剪春天的早起者,他总想
透过距离的调整看清或者忘掉这个世界,整个宇宙

 
2008年3月24日 香堂
 
 
 
◎主要的森林
――给R,三十感怀
 
起初,你走在它的另一侧,河流的反面
可以肯定它已成年,并像它
一样思考,沉甸甸的,盘驻一山的顶冠
也可以肯定山峰苍郁穆然的晚年气质
好多河谷电光火石,依躯体脱颖而出
得到的答案却使你不知去向,即没有躯壳
也没有实体,而你设想这是你的眼前之物是一个转换的问题
在某种法则上,它与永恒迭代,与
群我形成自足的完备,好比这条
山腰,一条河塑造的原型,正处在开始飘扬的位置
潮汐与磁力线婉转荡漾的仍然是
那片玉蜀黍叶子,反转黏合之后无限耽延
一定要登上山顶是不是可疑的?
不管是山顶还是山脚,也不管它曾有过
多么高傲的姿态,你只能在一天中的某一时刻
与太阳保持最匀称的对峙,最佳的平衡
如果事情没有结束,那么从何开始?
一条不大不小的莫比乌斯带小道?你确定自己在看
但看不见,在山中,起初,风景有它的硬度
旅行者永处山巅定义的过程之中,阻挠进入
手法混沌,万劫不复,描述现存之物或事物的过程
不可能有结果,但你想找准一把
游刃有余的刀子,具有山峰和河流
完好无损的调性,对破碎和未完成大肆赞美
然后如履薄冰般将心性注入其中,期求被群山理解
但主要的是森林
 
2008年2月中旬 西山植物园回来
 
 
◎冬日,雪,夜幕降临时分在窗前眺望华北平原下滑的海面
 
洪水刚刚倦蜕,独居的岛屿高自云端
这与站在旋梯的高处,眺望天边如一把椅子似的白云一样
自高而下的步法稍有不同,是否可以这样
形容,同样是人世岁月的三十个年头
岁月吃草的声音清晰可见
汇聚,潜流,乃如南方的季节以及巍峨丛峰相互激荡拍岸的胸怀
那昨夜苏醒于脸上的白鸟
顺着河流的方向歧飞,它的脊背定是蔚蓝的
当它转身,水中的影子也定清晰
可握,它们说着一种纯白的方言,那些鸟
鸟语,它们闻香而动,路径遁隐于清洌
区别于这里的麸麦,槐香,山楂红,杨絮
它们清晰起来之前,潮水侵饮,漫延站驻者一生的海洋
从这扇雪花飘零的菱形你看到
事物的冬季部分,鱼鹰和清晨的气息
自周围浮起,一条音域宽广的河,四座山,低矮的房屋从
菊花灯笼的渔火丛中开阔而来的鸣笛穿越
外省摩擦音
 
2007年12月5日 香堂
 
 
 
方程式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庄子•天下篇》
 
在他的方程式中,窝藏一只闪光的
狐狸,那么,你知道,其实物质具体脱离的过程
很缓慢,犹如那只狐狸最终要从一款
数学公式中滑翔而出,不要以为他的方程式
跟智慧无关,那只狐狸,它以虚无为窝
他在羊皮纸上像僧侣一样写下的东西不是诗篇
也不是祈祷书,而是救治灵魂的方程式:
你=你我它=群须为此时的痛苦使用减法,或者加法
我=本地的父亲=本地的母亲=神官
=帝国历史编撰者,递给他药片——
你将看到我计算出的结果与想象的
一模一样。是吗?当然!他服下药片
外加一杯凉水,那元素顷刻遍布四肢侵过大脑
一只狐狸进入,我感觉舒服多了。
此时,他先前的痛苦荡然无存
帝国历史编撰者说:你只不过吞进我的一道柔软
的方程式,这是一道永恒的方程式
在你身上我可以代入一个常数在别的人身上
我代入另外一个,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么,我是方程式的一个常数还是其中的一个解?
你问。是的,即是常数,又是解
方程式的解有多少个?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再简单不过了。你跟一堆泥或者树
没有本质区别,我仅相信你由那些东西
被搅拌在一起,我可以让它们再次分解
化合,让它们相互作运动,然后像一堆粒子那样
在空气中散开来去。可是,你说
常数所具有的智慧是你事先没有给予充足考虑的
痛苦者的拳头绽开为掌,上面有一粒药片
这是我担心的一个问题,但那又
怎么样呢?你仍然改变不了作为解的命运。
他的一条手臂在空气中弥散而去
接着是另一条,继而是下肢和整个躯体
他离帝国历史编撰者而去留在空气中的
最后一个声音,在空中微微荡漾
“我怎么会是一个解?一个常数?”
这时,那只黑色的蚂蚁爬过微积分线
从鱼骨天线上慢慢爬下,进入一台半导体
星辰一样占据着一个稳当的位置
 
2003年底 邕城
 
 
 
在书房
 
他来了。请脱鞋,你的鸟说。在这里
书房的里面,充满隐约的事物
时间是比喻某段河流的,就像这是一个早晨
你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然后在鸡蛋
敲开后香气四溢的餐桌前打开书本
你使用两只手,这本书讲述七个古代武士的故事
你走进去,按照习惯,早餐还是两个鸡蛋
吃法依旧相当讲究,先敲开大的一头
其次才是小的那头,你借此选择时间
决定阅读,决定你的一日,是回过去还是去到未来
放进和抽出一本书,对于书架而言
意义完全不同,这跟今天早晨有没有吃鸡蛋
与整个人生不一样同理,时间的榫头
在放进和抽出间自由交合,现在,你
抽出了一本书!当然,这一日你必须从战场上
撤下来两三回,去洗手间骑马桶、抽烟、或者沉思
马上沉思录是书里的武士在马上要看的书
而你使用产自帝国南方牌子的抽水马桶
无疑这是上个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这可让你的书房建得更高昂、更
孤独一些,到底高昂,孤独多少,这必须以一种
更为可靠的价值判断为标准,必须以一种更为
虚无,悲壮的姿态作为尺度,只有沉思时
你才会想起二十七岁这次生日,或许这是
生日,略由预谋,但你年轻得像个神
生前取的名字,生后也用了一辈子
这个时候,必须下一场小雨,它会显得格外清晰
线条如铁丝,记忆尤为深刻,就像站在
大人先生们送别的客栈里,毫无疑问
你必须从战场上撤下来两三回,去洗手间
在镜子前照见自己从十七世纪的大雪中
归来,写一笔流利的拉丁文,脸上还是那副折叠式的
夹鼻眼睛,老花的,翻牛津版图文字典
时才使用,在这里,先生们,时间是断码的鞋
那只天命玄鸟关于脱鞋的命令,当然,在
这里没有那么多悲情,也没有那么多忧愁
孤独是考据式的,跟钥匙一样危险充满坦途
但可以用它和一道方程式建立起友谊
成为永恒的局部,精致的一部分,墙面
地图上的居所依旧只是一些编号,墙上的
更远古时候的人们,我们的祖先
生活在这些版图之上,湖泊和山脉也都在那
以及她,你的情人,她很漂亮,这当然重要
连她的鼾声也都充满象征和隐喻
但必须隔离,你们属于两种不同的自然规律
必须隔离,当第二枚鸡蛋敲开时
她正在一本书里瑜伽、吐纳、采集晨光
 
2005年12月12日  梨园
 
 
修辞•花纹•歧义
 
 
我热爱这些繁复的事物如我的手指
缠绕,打开是一包藤蔓植物的蛇卵
合拢是我心绪的全部象征,可以圆圆滚滚
滴落,也可以蜿蜒而去,大地上秘密盛开的这些花纹
和线条交织而就的修辞歧义如我身体中
蔓开的黄金植物与黑色蕨类群,它们的
全体走向渗透我的肢体并注入一部经书
的空白空间和一千条手臂,我所看到的溺水而出的枝芽
腻如水苗,它可以精辟到一条蛇的高度
也可以细腻到细节中的每一节季,但都得
是线性的,线性的植物,线性的雨水
线性的爱和恨,只要一点点圆或曲折就会
碰乱(这说明复杂是脆弱的朋友或敌人)
但线性是一种原则,是一切动植物的道路
可以弯曲,蔓延,松动,但不可以简单或夭折
要有力量,像匕首穿透肋骨的纹路
和修辞的不确定性,更不可以放弃,就如你说出
的每一个词都要经过小小的弯曲我无法
识别左大于右,还是右略小于左,但我
说我喜欢你的左乳胜过右乳,然后是身体
的其他一些部位,一些象征,一些心绪
线性的我和非线性的你可歧义我们之间的不对称
这是定义还是花纹指使逻辑的结果?
当然,花纹不仅仅是花朵的视觉识别系统
缭绕其间的还有一些恒久的事物如一些知觉现象
如一朵玫瑰上的一根小刺,它可以使
歧义顷刻布满你的全身,然后才有修辞
和爱情的媾合,你说我热爱的是修辞而不是
爱情,当你颂出我时你仅从修辞中将我
拎出,它是否准确表达了此在的你或我(要说的)
不,永恒地不能够,歧义集注之后依然能够
逃逸,当我颂出你时我变得不在场
你越过了我心绪的迷宫却已然偏离了它们
我说玫瑰是一把头绪,希冀和环行跑道也是一把头绪
它们始终是我脑海中的一团荆棘或覆盆子
细密地倾轧在一起,那烁闪的呐喊韧性的目光漫如
储了一冬的大雪,然后才是你,纠缠不清
的花朵,歧义,跟这盆荆棘一样有骨质的
硬度,漫无边际的繁复与柔韧,日球月球的轨迹
复杂结构的折线,一场由女人实施的
恒不满盈的大占卜心花怒放蜿蜒而向修辞的本义
衍生义,象征和隐喻意义,最终破茧而出
一朵崭新的玫瑰之火、你、由始至终稠得像
一把头绪的我的身体中这座全境盛开的
植物园
 
2006年6月25日 十三陵
 
 
 
大岛•或我们水库的晨游者
――给D.潍娜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By Ezra Pound, 1916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走下台阶的样子
好像要碰落半山的桃花才能走到水库的码头
每回见到他我的左边总会重于右边
我的左腿总会有意无意承载那些被复制进来的经验
的诱惑,拐杖从左侧松开,然后起跳像鱼
那样,在空中转身,跌落,破水而去
双手分开成为鳍,成为鱼后半身的动力系统
但跟美人鱼无关,就是他,我的晨游者
一个瘸腿的人,想要在水里练习飞翔
水面与现实之间的裂缝有如他的两鳍和一条腿
在水花里编织出花瓣似的辩证法般凄美
灿烂的蝶身,他飞的时候(我也想飞,但我
不能)正蝶和反蝶的匀速与和谐总使我外溢到他身上
留白的那部分,这时他更接近于一种鱼
或一部史诗的壮阔?抑或仅剩下几块
再也排组不起来的骨头锁在抽屉里夜深人静的时候
才打开来看,事实是根本就不为人知
埋在了别处的山岗,与我们的勇气,革命激情
还有英雄主义,而碰到一个瘸腿的人你会
想什么?不知的后面是否定有一个寓言的深度?
你瞧,现在,我可以一眼收尽这座湖
他反身了,脸朝上,水库周围的山――这些巨大
形式拥围着他鱼的身躯〔必须有高于水的山〔我是说
反身之后〕才会有这眼湖的出现〕一湖的倒影
在这个时候变得坚清,旖旎,骨殖增生
但却比眼睛看到的群山更接近物的本质
尽管一碰就成了漩涡,一个山头碰歪了另一个山头
只有当晨游者自埋于水中的那一刻它们
才能重新找回自己的面孔,码头添置得都较远
与山,与水,与岸,与一个人的体能没有什么关系
不管是蝴蝶的,还是青蛙的姿势,他必
须不断地由正到反,再由反到正,杠杆,转轴
引力和浮力交叉、错位,当他脸朝上时
将远离引力一个心脏的距离,这一细微的差距
可以使一个疲惫的人放弃这样的想法:
每个游过湖心的人,都会有沉湖自尽的念头。
这一差距也把一座水库与七条河翻上了天空
湖面与真实之间的残忍及失衡于左的右  夭折
这时的湖是山的一只眼睛或柏拉图关于洞穴
的千年修辞,这时的他和现实更贴紧湖面
还是远离了?他躺在湿漉漉的青翠之中,阴影之上
黑码头像鳄鱼的牙齿成等腰三角形放置在他无论怎样都碰不着
的地方,他必须从一个角游进另一个角才
能矫正三角形三个内角之和形成的血酬定律
它们在水平面交织而成的深度让我感到有些困了
而岸,还很远,潍娜,像这样一种早晨
只有当它临近结尾的时候我才会写到晨曦初上
时的阳光:她们像游轮那样大片大片的破冰
而来
 
2006年6月18日  十三陵
 
 
修辞•陶罐•符号
 
 
我的窗前有一只陶(我决意在修辞中抵达
这只雨水困顿的小兽),未经词语盈水
注视之前,它是一只干瘪,泥泞的口袋
但现在,它豢养着我的一罐清水
这盆不曾长大的植物,在北方的天空下
占据着临窗多余的矩形,于我在的位置(还有一个
多时虚设的你)比一罐清水更加辽阔:
“见过大海吗?”(其实我们看的是对面的山)
也许见过,也许没有。不管怎样,大海都会在
我们说到大海的一刹那于那个下午接洽我们内心的澎湃
水罐有我熟悉的物理部分,它居于不变的千年
属蔷薇科,因一个笑而冢宰我的领地
那笑有我豢养这罐清水的全部理由:它是意义
处于将其肉感地来产生的范围之内--
这绝非隐喻,而是词,在澄清词语内部的暧昧
之前,陶罐多么黑暗,她一经摆到我的面前就有一种
无法遏制的甜蜜的悲伤,严肃得像一团火
像一团隐约的青瓷般的雌性蝌蚪,触弦
五月末了这场雨水的康塔塔,由此而渐近
陶罐的主观部分,我希望词语能够抵达那样的
深度,而它却是空的,实实在在的空
在清水中,我不得不种进一只三斤重的红薯
饱满如一条黑鳗,你会看到如此硕大的
成就:巴掌大的绿叶子趴在陶罐的沿口
像月光下的一口井,长满铩羽般的清辉
它依旧一无所有的清平着,如皇冠,如清平本身
如现在的,我,的,内心,的节季涉足一场疼痛的雨水
可它从来就在这里,我的床边或者书房的里面
它有我唯一的花园,四大河流中的两条
喂养着她,母亲河,父亲河,你可以称其为母
也可以称其为父(叙述者自行抵达陶罐的
核心部分)它的确不是青瓷,而是陶罐
雨水到来之前,它的内壁事先我的身体
而氤氲,潮湿,就此我知道,我不曾是手捧司南
渡海而来的那个人,不曾是打马江南的那个人
就如现在,我豢养的这罐清水,豢养的
从来就不是别的身体:某早贪起,陶罐自行破身
薯叶脱落,我用毛巾把水吸干,拧进嘴里
红薯就已经熟了,但假若我再次使用词语
陶的命运依然会被改变:远景部分次第依旧
桃花灿烂,花径斑斓,叙述者自居于陶身如我
如那只小兽,璺兆清晰
 
2006年5月26日  十三陵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一千年以后,是否还会有人像我这样
穿过几棵南方的树,走进这座庭院
可以看到窗口的那盆植物,一罐黑头略略
带有陶的表情,可以看到那个老头在
书房的里面,不小心打破一只鸡公蛋然后
连连自责,他从架子上抽出的那本书
阅读的过程微弱如火,情景和结构被
拆掉,折断,搅乱,弄错,但在这里
每一件现实之物都不可碰触,就像现在
你正走着,进入庭院的细部――碰着那老人
你确信他在看书,并且看到有人敲门
你起来,开看,一把脑中遗失已久的钥匙
像一条帆船杀到面前,他说他在路上
遇上了蝼,他拿了他的书,正在读这篇
一个女人关于房间的私密日记,你在书里
写到的那个人正是我呀,我是在做梦
在路上遇到了冢,他正在翻一本地理学杂志
手上还有鸡蛋壳皮,眼镜却找不着了
那是一本描写院子的书,叫什么忘了,总之
我碰见了他,但你不是在南京的吗,你说
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兴许在地里,你不大肯定
但刚才你说的是它的肉,一个词的肉身
答案跟菊花一样繁复,它可能在一本辞典里
忧郁、堂皇的占去许多的空间,却没有人
光顾,也可能在这里,一首诗的虚构部位
虚构出的军队-国家-人口-革命-民主和元老院
众多嘴唇和舌头千万次的摩擦,然后
变得众所周知,它也可能像现在这样
包含在一个能将意志转化为结果的征服者的
作战计划中,这计划饱含智慧,一万名秦淮河少女
被计算在内,她们胸怀一万个太阳和春天
但假若你身处你一个坏死的梦中他们
会死灰复燃杀出体外,主要是女人们和
那些家奴,他们会偷吃你窖藏的
腊鹅肉,馋嘴鸭,在泡菜坛子里随意
大小便,又一把大火将整个庭院烧掉
你看着你那还在做梦的被遗弃的躯体只得合上书
摁住火苗,至此,你已脱胎于书籍,或说
修辞那只老狐狸,你确信你在看书并且看到
有人敲门,你起来开看,事实上是什么也没有的
于是转身,提壶给罐子续了一层水,这株上
亚细亚的秘密植物枝叶跟星图一样坚硬-密麻
不知所踪,就像一千年以前我们的爱情
那时,我们喜欢这样站在窗前,像清晨或者
傍晚,窗外的那人,坚硬的在院子里
走动,怀有一万种情绪,你们相互窥视的目光
和窗体的局部,表明一种年龄的差距
院子并不大到随意阑珊,却也婉曼-曲歧
再多一双眼睛,自信的部分就要松弛-紊乱
他看起来,其实像个女的,你这样想
飘过来的目光细如仔细,能辨认出那些
曾被背叛的死亡,而死亡的内容在这种目光下
从不凋零,你佯装续水,直到续满第三层
直到看不见你们的爱情,再拉上窗帘
光线在背后陨落,室墙-照片-书柜-床头灯
杂物,屋子沉重起来,你在宽椅上躺下
拿起书,这一页无比清醒耀眼:你听到
有人敲门,起来,拿一枝蜡烛开看,没人
当你转身你发现自己在渗漏,四肢和脑袋一件
一件掉到地上,一堆疼痛而瘫痪的泥
 
2006年10月21日 CBD总部公寓Ⅱ
 
 
 
 
 
◎山谷•湖泊修辞学
 
“除了那些具特殊癖好的,没人涉足这死气沉沉的山谷。”
――它确乎表明孤独也似有深度。
“它位于不确定的区域,对吧?那是一堆不算明净的心灵流体。”
――无论浑浊,还是清澈,湖泊的拓扑曲线都可以象征。
“明火的鱼穿行其间并没有缝隙。而湖泊则总能触觉到别的变化,比如,天体。”
――馈赠或毁灭?抑或自知之明?它至少是镜像和某种生殖力的回溯。
“在某个特殊时刻,曲线边缘的生殖物浓缩一坛不确定的景致。”
――我想没有特殊时刻。它是变动不居的,或者绝对静止。所以,从来没有……
“没有什么?……风在这里,就是在这里,可以诞生两种以上的浪纹。方向也随时在变。它同时向上,向下。”
 ――这像亘古的波动,它经历时间和它的永恒。
“这是些粒子。是一门学问。”
――当然,这是一座湖泊。它全部可能的,不可能的,秩序。当你走近,你和你血肉相连。
 
二〇〇九年 立秋
 
 
逻辑树*
 
 
树是我之外的真实存在,你可以把它
看做一幅图景,一束水或光波,或有
湛蓝背景的斑绿,或木髓里的动感
根径的吸吮,枝叶的呼吸,以及与大地
苍穹的不息交流,或者干脆是微妙本身
我把它当做实例划归某一科属,阅读它构造
生命的特殊形式,而我完全可以漠视
它的存在,它的统一,仅把它当作
规律的表征,或是那些使能量无休止的
对抗趋于平衡的规律,或制约元素之
融合分离的规律,我可以把它分解为
永驻不易的数分解为主体的数量关系
如一条河加上另外一条河,不管怎么说
于何种情形,树始终是我之外的一个对象
树有自己的空间形式 位置 时间限度
性质特征以及形体结构,而我也能让
自我意志和慈悲情怀主宰自己,我进入树
进入物我不分,此刻树已不复存在
树也不复为树,唯一性已整个地统摄了我
这并不是说要进入树,得摒弃一切观察
我无需为见而视之不见,无需抛弃任何知识
相反,我所熟知的一切成为此时的我
所属于树的一切,形式结构 物理变化
化学变化 与金木水火土的交流,与
日月星辰的类通,聚集入一个统一体中
与树合二为一,树并非我眼前的印象
(树本身在),并非我的想像(树以种子
从脑袋发芽),并非我心绪的象征(树并
不晦暗,如我无忧而伤),树是我之外
真实的存在,是光的造物,我与它休戚相关
乃如它与我休戚相关,我与树的不同
在于选择在的方式不同,瞬间的维度不同
但却同构,共时而存,那么我是否
进入树的意识?对此我一无所知,但我能看见
自己内心的树在楚楚生长,死去的他者
或自己不曾见到过的人们活在脑体,不时的
浮现在我的身体里,我从黑塔的底层依次历经
矿质 植物 动物于生息繁殖骨殖肉体元素的循环中
成就肉身而具有三者的属性,因此我的
生与死已只有其表面意义,类的生存史
造就了人或树的特性,在漫长的人类史中
缓慢变化俱增,假如最微元素具有智慧
那么现在的你=你我它=群岂不只是造化的具相
是无数物或人的化形?因而我所属之魂与灵
存在于动植物矿物及人类自身的互动变化中
那么我是树,是你你我它、是群,是时间,是一切
但是否因为诸如我的你这般分解树现又欲求
将不可分解者再度分解就能抵达树?
就能证就与我相遇的绝非树之灵魂或精神
而是不可分割的树本身?
 
2003年底邕城
 
*這首詩,以及《物种志》、《一个地主的早晨》是《金枝》(卷一)的雛形。
 
 
⊙物种志
 
在大盆地,我被某种东西突然击中
遂然苍老,一种细腻而古老的东西即刻涌围而来
旷野上奔跑的野马,那些图腾,那些黑陶
就在那一刻我感到的不再是
一件件具体的动物,而是六千万年
或许更早时候就存在的基因,它们在旷野上
奔跑。现在,就在眼前,那些不变的东西
储存在这些奔跑着的肉体里面
它们就要灭亡了,从大盆地消失
以后再也不会有它们这样的物种出现
也不会变成别的模样,曾经存在过的
只是肉体,而现在要真正面对空前绝后的消亡
我说不上孤独还是悲伤,我看着它们
奔跑的姿势,夕阳在群山后面
被它们牵着奔跑,(我觉得自己残忍
我孤独透了,可以拎出水来),某人站在那的
裹着一件衣服,不,我还没有说透
某人站在那的,那个人,只是裹着基因的肉
基因在他的肉体里面,从诞生那一刻
肉体就充当了这一角色,当树不再遗传
就再也没有那种树了,那不是灵魂
而是千千万万的肉身传递,现在这链条要断了
我仿佛无意中说出了这一切,我
感到空空荡荡的虚无,感到孤独
但那不是真正的孤独,我感到宁静
但那不是到真正的宁静,漫无边际
的相继消亡,当你=你我它=群坐在阳光
慵懒的下午,想及光从另外一个星球
到达你的眼前,它从发出来那一瞬间经过宇宙
到达眼前的时间是九百万年,你
作何感想?这束光相对于这个下午的你而言
它是另一种独立人格的生命,相对于这种生命
人的存在又是多么虚妄,它坐在阳光里
与千万年前的光相遇,从宇宙爆炸的
那个时刻走到眼前的光相遇,难道生命是个集体概念?
那么我们到底是谁?是什么?是否
跟大盆地奔跑的野马一样?是携带着人类基因
而没有迅速灭绝的肉体?类的生存史
和一束眼前的光在寿命上等值,那么我之存在
是否跟野马和光一样因一个普遍的继承
由此而象它们一样以肉身承担信息传递的道具?
 
2004年初邕城
 
 
 
⊙一个地主的早晨
 
 
我试着学会营算它们,心力之上的这些
构件,傅科摆,古宅的内心结构,地上铺开的,尖角
对吻的,两个心形的扇面,的突触,的痕迹,的等距的两段光明
1624年,俄堡未见古老,河流仍须
按我的旨意…,尽管如此,你并不能
证明自己伟大,也不能证明自己孤独,与这个
明亮的早晨形影相吊,但只要打开,火苗就会重复
可亲爱的,我仍然很难说清,我之所在
且无法辩解,脉经会阴及预先的私处,你的体重
和摆幅,心灵的直径,都被忽略不计
包括纬度,但我能看到的,你的原木小屋
沿着北回归线径直可以披风,临海
每次都不会多于三个数据,现在仍然如此
对于那个时候的你,计算的结果如此
可靠,北回归线也不再有松动,屋里是否有沙漏?
这始终可以成为一个秘密,及我之所在――
但谁又能降生于时间之中?除了寂静
与潮声,后山蔓延至晨曦之外,俄堡一无所有
你换了一个背影,一幅身世,甚至一道方程式
结局也不会有所意外,心形对称的扇面
你给出的力是此在我的身体,摆动时再
规则匀称不过有如日月交媾,可我是否说清?
在成为摆体摆出的图形之一部分身体时
总有一对立面来证就,地球不按照我们
看得见的方式运转,仅脱离地面一尺思维就
受潮,自我之中孕育着你的那部分在
摆体痕迹学中仍然可以微分,求得极值
身体而外还是身体,因此能在自我之中寻找到
我的你,那么这一切又何尝本原于孤独?
我可以是心物,是象征,是隐喻,是你心像的
另一个对跖点,千年之后,沿河床而来
肉身紊乱,图形溃不成军,彼此入侵诞衍
于绢薄的骨骼间,河流绕过火苗和窑壁的侧面
回到它们自己那里,摆体之内才是这座
故宅的业身啊,那些河流,你知道
它们至今还在那里,一条逆时针骚动的河
一座身体中埋伏着的城池,还有那座
摆,有如所有废墟和祖先的脸,心灵的图案――
那唯一的透明:纯洁和永恒的单一本质
 
2007年3月15日 忠实里西
 
 
 
 
⊙黑暗前传
(三十自述诗章或千高原漫游记)
 
我將在所有我所造的物中公開自己。
——黑暗傳·第一部 混元记 3.3.3,15
 
 
卷一   内篇
 
 
树,我之外的真实存在,你可以把它看作一束水
一束光波,一幅内景,或有湛蓝背景的
斑绿,木髓里的律动,根径和枝叶的吸吮
与大地苍穹不息的交流,或干脆微妙本身
或把它当做实例划归到某一科属,阅读它
构造生命的特殊形式,我完全可以漠视它的存在,
它的统一,仅把它当做规律的表征或是
那些能够使能量无休止的对抗趋于平衡的
制约元素之融合分离的规律,可以把它分解为
主体的象数关系,或永驻不易的数如一条河
加上另外一条河,一群羊加上另外一群羊
不管怎么说,于何种情形,树始终是我之外的一个对象
树有自己的空间形式,性格特征,时间属性,以及
形态结构,等等,而我也能让自我意志和慈悲情怀主宰自己
假如此时我进入树,进入物我不分,那么
树已不复存在,树,也不复为树,那绝对的
整个统摄了我,这并不是说要进入树
得摒弃我的眼睛,内眼、外眼,单眼和复眼
我无需为见而视而不见,无需抛弃任何知识
相反,我所熟知的一切成为此时的我所
属于树的一切,形式,结构,物理和化学变化
与风,与火,与土,与水的交流,与日月星辰的类通
注入一个统一体中,与树合而为一,树
并非我眼前的色景(树本身在),并非我的
想像(树以种籽从脑中萌芽),并非我心绪的象征
(树并不晦暗,如我无忧而伤),树是我之外
真实的存在,它与我休戚相关,乃如我
与它休戚相关一样,我与树的不同在于选择
的方式不同,瞬间的维度不同,但却同构
共时而在,那么,我是否已进入树或说树的意识?
对此我一无所知,但我能看见自我之树
在生长,死去的,不曾见到过的,一群群
父亲,一群群母亲,在我的身体里花开花落
我看见所有活着和死去的,在彼此之间
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生活了几千几万年
然而,我仅仅只是一棵树,我是我自己,但却
与自己相反,我是我自己相反的那一部分
我同时是老人和婴孩,我身体里的河流,同时
流往春天和冬天,我不知道有父,也不知道
有母,我的过去像鱼那样被人从深水中捞起
像千年璞玉那样从天穹最深处圣灵一样降临
我裸睡在南方森林里的童年,和祖先的白骨却又摇曳多姿地
躲藏在万物灵魂的最深处,对于大地上的每个人来说,
我是必死的,而千古的轮回却与我无关,
黑土也只是埋过我的地方,我以为我的就是
是现在,但不是,人都是由过去构成的,我们无法去到比明天
更为遥远的地方,我以为我现在正在写着的这首诗可以
它可以寄到明日里去,可以有来生,事实上,它也不可以
它跟你一样只能由过去走到现在,我手拿笔的
这个时刻,那么现在的我是昨天或者三百年前
由你寄过来的一封信么?终究无法透生的你
依旧浮在我的身体里,姿势依旧,朝向天穹深处
日夜遥拜,这时我可以看到一种更加具体的蔓延
依塔的底层,历经矿脉,植物,动物,于生息、繁衍、骨殖
肉身间及元素的循环中成相,具足他者的
属性,显然,我之生与死从来也只有其表面意义
是众物与它们的生存史造就了我的现在:一棵树
的特性,于漫长的自我类构中缓变-俱增
那么,设若那些没有崩塌的光和水,那些已被分解为
不可再分的微量元素具足智慧,现在的你=
你我他=群,仅是造化的具相,乃无数
物与物的化形,我所属之魂与灵存在于动植物
及人类自身的衍化中,且互相孳乳,嬗变
那么我就是树,是你=你我他=群,是过去,未来
是一切,但是,是否因为诸如我的你如此这般分解树
现又欲求将不可分解者再度分解就证明
与我相遇的绝非树之灵魂而是那不可分割的树本身?
可,树,仅仅只是一种逻辑,它可以替换为其他
不明之物,譬如“你可以往你的身体走得
更深一些,直到看见山谷和庄稼――”它们的
深度,我是说假如我说到过麦子,它从来就不是真实的麦子
假使我说过道路,它们也从来不会是道路本身
现在,我们说到记忆和身体――这场浩大的衰亡――
要是我不将它们局部的废黜,拥身走过之后
道路与脚印的对称会越来越深刻,终有一日,我的坐椅
将无法承受我的重,我的影子也无法承受
肉身孳孼为一切动植物,声势浩大,占据
白昼的菁华部分,年轮自呈混乱杀伐之相
那些只有晚上才出来夜游的局部也无端盘踞一座岛屿
一碟子阳光,一壶水,一些空气,以及泥土中诞生的一切有情之众生
我的早餐,也因此,我丧失了局部的安静
我不得不面对一个又一个自我,阴性的,阳性的
自我在自我的体内不断繁殖,它们是自私的
因为记忆的自私,它的生殖功能远胜过联想这种东西
胜过我们的眼睛所能看到的所有现实之物
它们潜游在意识的深海,无人可及,无物可测
无限普涨的根系丝毫不接受时间的栅栏,食进的每一
印象,都被当作了食物,这些子嗣,它们
也有自己的记忆,有对爱和恨以及死亡的回忆
我之自我遂成为其欲望与色景的分泌物
属于我的身躯尚在不断盛长之中,它成为我的
形式,树和它的概念及日渐隆起的矿脉和声誉
毋庸置疑这也是累赘,我不能自己除去自己任何一个局部
树冠是我的身体,枝桠也是,我需要帮助
但不是那被咒逐的,从我身体里流出的言语
来自它们当中的任何一者,新鲜的泥土气息
一碧千年的色景,轮回中阴阳相左的声音,连风
也不具抽象的描绘,但言语者就是它们――
幸福而卑微的在我之体内转换生成的一切盛景
如果需要死亡,我必须先让它们一一死去
然后我才可以选择自己的死亡,这已无可挽回
没有谁拥有像我这样庞大的谱系和身躯,我多么希望自己
能够死去一次,再重新拥有崭新的肉身,那一刻
我的脚步将和云块一样轻盈,我将小心的
选择我之必要的死亡,选择河流和山脉这些巨大形式的
精确位置,但我不能,死亡不是一只必死的鸟
它是一件穿过了的衣裳,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多的意义,衣裳在早晨穿上
暮晚时分就更换了,然而,死亡却又是我拥有的唯一的
家族遗产,可我要怎样才能向你阐释我之死亡呢?
一个孩子的死向来可以作为其父母之死的模式
死亡是身体中的河流,唯一可以逆向继承,逆时而溯的东西
它可以由年轻的传给年长的,由儿子传给父亲――
祖先可以继承后辈的死亡,投向时间中分形的树杈
那最初的死亡既是诞生,也是死亡,既是时间,也是永恒
我始终是通过他人的死亡来体验自己的死亡
经历他人未来的死亡,而从不经历自己的死亡
我之体内洪大的后嗣之死,最终成为家产
我要说,母亲之树的分娩,赋予孩子生命
而孩子之死又为其父母之死提供了一种形式
当孩子先于父亲死去,父亲的死因为没有陪伴和模式而变得残缺不全
没有后嗣之人的死亡是如此简单而不易,他们
在冥国的所有活动只带来刹那间一瞬即逝的丁点火星
它将来的死亡不啻父母死亡的一面银镜,至于
女人(母系),她们的死亡和男人的死亡毫无关系
她们属于另一种自然规律,“孩子将来的死亡
和其父母的死亡,与镜子这个比喻之间横亘
一条修辞的冥渡之河,关于一束树枝的故事
讲述的也是这个道理,你们误解了这个故事的含义……”
下午的树,是十二条奔向同一主题的逻辑
歧义与注释,一群羊、一树树枝的经籍语法结构
其细微之处是一堆庞大而颓废的原理,类似于自我和时间在
意识中不断分形的曼荼罗花,成就独一无二的发育
过程的心理化石,维系着更为浩大的普遍存在
与其他自生结构的历史,时间之矢交织混沌
然而,终究难以描绘一棵树,与它生理秩序相关的
修辞细密妖娆,繁复而密不透风,枝繁叶茂,烁烁琅琅一树
满枝开花,层层相因,任意一间具体的树
都将耀示其抽象的复杂,树,删繁就简,收回
树干放将出去的所有河流和歧义,周纳一身
花序点缀的树之内心节季绽出另一种实实在在的意义
册页中延伸的内心之火跃然纸上,一朵飘逝
的种籽,梦结树冠之上,一场浩汤的白花、鱼群、飞禽
季候性陊裂,树冠之上大大小小的窟窿
月份里四下漏光的雨水,梭梭往下,惊怵之蛇,树顶到达
地面的那段距离,紧近的一端尚未抵达便碎成
一窝鹧鸪,蝌蚪,飞螨,在鼓芒之上,瓮蛊之中
上蹿下跳,溅起的水珠牛蛙般跳出眼睛,跳出一座
春天打坐的湖,从树的丛林中翻阅到的修辞学
注解:一棵树是一只装满蛇和雀鸟的袋子,藤条束缚井口,以眼睛
锁住,左眼是饥饿,右眼是口粮,无风之树
玄黄之树,网住的也只是鹤唳风声,至此有一点
联想,也就是说联想的触角并没有被记忆完全垄断
那树发出的声音缺水,其战乱之声若秦,这
一种木生前从来没有听见过水响,但树已着意
被水墨打湿,巍巍卷曲,几缕长发垂于酥胸、乳房之上
水质中看到的偶尔被滴落下来的尖锐破裂一下
波纹和年轮渐趋消瘦、平淡,静水越来越像一只灵鹫
伫立于身体中这座安静的祭坛,鱼群,这群
午夜的居民栖所于雨水的枝叶白华,有如果实
摇曳炼金的秋冥,茅屋般倾斜的大鸟绕树一匝
集体歧飞,于大河之上,于我的身躯,路径灿烂
而没有结局,所及之处也不过我身体的尽头
一个念想的尽头的盛放,如诗经河畔的静女,一树的灿烂
那么此刻,肉身是否已经打开,枝脉周身?
比如,树枝像燃烧的手臂,关于燃烧(它早
应被废黜)这个关于元素的比喻实属多余,这时
午夜的阳光穿透身体,带着冰凉的展转压住
一缕一缕明亮的忧伤(你可以不想象为树枝)甚至起承转合
从那时起,树在我身体里开始变得没有人称
如同我自己,散发于夜的声音,粒粒饱满
期待微微的撕裂,你总是如此大胆,像果实一样放肆
经书的开头亮出枝桠,不经意地抵达最柔软的部位
盗走身上的盐,腌制那段青涩的轮回,桃花的
前世今生次第绽放落花成冢,一派山明水秀
眼睛外飘进来的第一朵花其实是午夜的风铃声,空空的
迎送着屋子里做客的星子,橘子的水
滴着光汁,我的房荒凉,种着前年死去的蜀葵
我总把自己放在干净里洗了又洗,搓了又搓
这个季节应该碰触到柔软的玻璃,花朵妩媚
另一头伸展得遥远,但树从来只抽身于树本身
无物可以仿效,仿效它们的爱情、生命和死亡
趺跏的绿意之蛇从泥土中的底轮蔓延而上,沿树干
抵达生殖轮,谷神之火漫山遍野,后山之花开得异常恣意
过脐门,心喉,抵达北山之巅,顶轮树冠
脉轮周身,最后破顶合一,一棵上天倒吊着
的树,这可以形容人类,也可以成为非难之辞
但是,是否因为诸如我的你如此这般分解树
现又欲求将不可分解者再度分解就证明
与我相遇的绝非树之灵魂而是那不可分割的树本身?
语法树缄默如神,乃有毒之物,不可臆测的咒语
只有那些悉其奥义的人才可以其驱使万物
或者蓄意谋杀,的确,那是声音的真理
它们仅用于表达爱情,一棵负心的树遭三十种以上
的语言同时念下的一条咒文,旋即亟为一截黑炭
燃骨之痛犹在季节的罅隙间滋长,这一年,大雪
覆盖三公里以外的寂静,木炭被敲碎,一点一点扔进火盆
火苗串出,闺房之中顿时充满粳米,槐花,麦秸,盘根错节的谷香
清亮而潮湿,转而是初恋时候的甜蜜,热恋时的炙热
疯狂,最后是肋间燃过的一堆灰渍,疴痛如关节里的
意外潮湿,但眼前之树负阴抱阳,雌雄合体
她始终相信自己是真理肉身中之最重要的那部分
“爱并不是目的,而是为得远离,以便完成
那独立自我的生命树”,这仿佛泥土和花朵的命运
“它们爱,但并不在一起”,而是为工作那更高的自我,并使之
完整,于肉身之上,现实之中,树是吸引力物体
的反方向运动,而实质上积极的是两个斥力
远就是近,近就是远,归根结底归于树神秘的行走交流方式
树浩大的根系铺展在日球的表面,成就太阳
和月亮之间的爱情熟食,于这个下午,你不得已
而亲临这样一场浩大的衰败,你看那河流,河床具有其
青年、暮年、生和死的阶段,树也一样
其生长和衰落绝非部分地表现出来,而是所有
部分同时拓展和衰老以至于使它们同时衰败和死亡
大地则相反,心灵之树也相反,既不属于白昼
也不属于黑夜,树是一个多少有些乐观的族类
与人类对死亡的看法迥然有别,甚至完全相反
譬如死去多年的祖父,吃橘子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
那是我们自家园子里的橘子,树种在祖父的坟上
橘子结在枝头,或泥里,橘子剥开,水就会
流出来,橘子有丰富的水,它在我嘴里,我吃着
橘子里的东西,你想他总可以爬上去的,对吧?
所有的树木都吃地里的东西,它们坚硬,有着人形
或其他的样子,四周的木头围着我,我坐在里面,木头里面
银灯枝架也在里面,众多身影从里面挤出
它们已经变形,而我在里面,木头里面,不停地
吃着橘子,以及它们的过去――过去森然出来的
那些肠道旁的小树,断然我是走在其中的一棵
我并不比它们更加孤独和忧郁,可我还是那么低低的
没有抬头,前面的人影走着走着就化在了地上
像化学溶剂,但是谁会想起,有一个曾经
走过这条小道的人和他此时的情形一样总是低着头
遥远的光,照着地球,却照不到身体里的
动物,他和所有走过小道的人一样,看到绿色
以及绿色上截肢后留下的漩涡,一个巨大的漩涡
仿佛时间是从这里蛹出、逃逸的,其间有一棵将自己脱离,走进树,又
消失于树,仿佛存在过的也只是那片刻的念头
一种念想,乌托邦,层叠之间,井然有序
遂然之间便成为一种理想,然而又有谁真正见过
一棵树和它的死亡?经书上说:要是见过的人
还活着,那从他嘴里吐出的一切都是谎言;
假使那人还活得好好的,说明他根本就没有看见过;
要是他确已经死了,就无法说出见到时的样子来――
遂及,意识和逻辑的纹理、根系、及家族谱系
以一条山脉、以一条河流的速度逆向硬化为一段酸枣枝、一段
晶莹剔透的光阴,以族属、母题、原型、图腾的意义
上升为自我,藤蔓一般杜撰为阻梗飞行的器身
这一年,大雪覆盖七天以外的寂静,我被一棵树
一棵逻辑的语法树突然击中,大盆地遂然苍老,一种细腻而古老的
东西即刻涌围而来,旷野上奔跑的层林
那些晶莹的图腾,就在那一刻,我感到的不再
是一件件具体的物,而是六千万年或许更早时候
就在的基因,它们在旷野上奔涌聒天,现在,它们就在眼前
那些不变的东西,储存在这些奔跑着的肉体里面
它们就要灭亡了,从此消逝于大盆地,再也不会有
这样的物种出现,也不会变成别的模样,曾经存在过的只有树的肉身
而现在要面对空前绝后真正的消亡,我说不上
孤独还是悲伤,我看着它们,它们缭绕的奔跑姿势
夕阳在群山之后,被它们牵着,我突然意识
到残忍――,但我孤独透了,能拎出水来
某人站在那的,裹着一件衣服的不! 我还没有说透
某人站在那的,那个人,只是裹着基因的肉
它在他的肉体里面,从诞生那一刻起肉体就充当了
这种角色,当树不再遗传,就再也没有
那种树的存在,那不是灵魂而是千千万万肉身的传递
现在这链条要断了,我仿佛无意中说出这一切
我感到空空荡荡,感到空前绝后的孤独和虚无
但那又不是真正的孤独,我感到宁静,但那又不是
真正的宁静,那是漫无边际的相继败亡:当你坐在阳光里
慵懒的这个下午,光从另一个星球到达你的眼前
瞬即打在身上,它从出发,经过宇宙,经过
牛郎织女爱因斯坦的桥,走到你的面前铺就的光阴是九百万年
这时,你作何感想?你又有何敢想!它,相对于
这个下午的你、相对于生命而言,坐在阳光里的你
与千万年前的光相遇,从宇宙大爆炸的那个
时刻走到眼前的独立人格相遇,那么,现在
坐在阳光里的你又显得多么虚妄?你不会是一百岁
更不会是一千岁,生命难道只是种族复演的集体概念?
那么现在正在叙述的人到底是谁?是什么?
你眼前的树又是谁?它的长寿和你的短命又有什么关系?
是否跟大盆地奔跑的层林一样是携带着人类基因
而没有迅速灭绝的肉身?那么,我之在是否跟树和光
因一个普遍的继承由此而像它们一样以肉身
承继信息而成为传递过程的道具,并且由衷地
从奇点到奇点?这一年啊,大雪覆盖内心的七个季候
我坐在院子里,把一棵树放在了宿命的极点
与我言语的无有其他,院子是我的身体,树
是里面废弃的植物,日光打在上面,虚室生白,大火
訇然而至,半壁江山已无药可救,无人可喊,从此颓败下去
不可收拾,祈求的合二为一兀自空乏有如
神谕,我让自己坐下,铺开纸张,想把这份卑微的
伤痛圈养,恒久留待自我,可我欲确属自己这份礼物时
却惶然无措,没有界阈,又虚弱如此,偃旗息鼓的
只是泥土中混然一团死水的语言之籽,我不知道
是谁在命我,让我坐下,而让我坐下来的不是此时
坐在这里写一首关于树的诗歌的人,坐下来的也不是命令的发出者
我说我铺开纸张那陌生的河床,断然已不习惯
先前的表达,这些桌椅,三百年前,它们
就是我的,那么熟悉,书写留下的痕迹与当时毫无二致
手势也照旧是那朝清晨的静物,透彻起来,几层景致
稀光中幽然可见,几个大陆节气相互逆行
悲伤却难以抑绎,细细几层哭声,当它们由种籽
植化成物楚楚动人长出我的身体时方可
辨认出它们的籍贯、芳龄、以及社会学意义
豁然其间的一株,不具名的徒然草,鲜红的嫩着
也许叫虞美人,事关情色的前世今生,也许叫亚伯拉罕•蝼冢
一个喜欢在下午晒太阳至枯萎的人,也许是一头
牲畜,或者什么都不是,根本没有自己的名字,而清明
这个清明的季节,我凄惶等待的钥匙却犒赏给了所有应该活着却
死去的人,一六九五年,南方并未见老,河流仍须
按照我的旨意……尽管如此,你并不能证明
自己孤独,也不能证明自己伟大,与这个寂静的午后
形影相吊,合而为一,只要打开,火苗还会
重新燃起,于是我试着学会营算它们,心力之上的这些构件
傅科摆,古宅的内心结构,地上铺开的,尖角
对吻的,两个心形的扇面,的突触,的痕迹,的等距的两段光明
可我仍然很难得出,我之所在且无法辩解
大火脉经会阴及预先的私处,你的体重和摆幅
你的纬度,心灵的直径,都被忽略不计
但我能看到的,你的经房,图书室,沿着北回归线
径直可以披风,临海,每次都不会多于三个数据,现在仍然如此
对于那个时候的你,计算的结果无不如此,北纬30°
也不再有松动,屋里是否有沙漏及我之所在?
这始终可以成为一个秘密,但谁又能降生于时间之中?
除了寂静与潮声,南方蔓延至晨曦而外彼岸
仍一无所有,你换了一个背影、一幅身世,甚至
一道方程式,结局也不会有所改变,心形对称的扇面
你给出的力是此在我的身体,摆动时再规则
匀称不过,有如日月交媾,可我是否说清?
在成为摆体摆出的图形之一部分身体时总有一对立面
来证就地球不按照我们看得见的方式运转
仅脱离地面一尺思维就受潮,自我之中孕育着你的那部分
在摆体痕迹学中仍然可以微分、求得极值
身体而外还是身体,或者说能在自我之中寻找到
我的你,那么这一切又何尝本原于孤独?什么
又是孤独?我可以是心物,是象征,是隐喻,是你心像的
另一个对跖点,或许什么都不是,三百年后
沿河床而来,心绪紊乱,意念溃不成军,彼此入侵诞衍
河流绕过火苗和窑壁的侧面,于绢薄的骨骼间
回到它们自己的那里,摆体之内才是这座故宅的业身
那些河流,你知道,它们至今还在那里,一条
逆时针骚动的河一棵树,一座埋于身体中的城池一棵树
那座摆一棵树,有如所有废墟和祖先的脸一棵树
心灵的图案那唯一的透明:永恒而纯洁的单一本质一棵树。
 
2007年3月15~4月10日  忠实里西
 
 
 
 
 
附录
 
 
橘子,以及它的寓言
 
 
跟我走吧”,这样一句话
就勾动了我,说话的人明暗不清
可我何尝又求他清晰呢,我只记得这样
说的人站在一扇门前,我在里屋
他走远了,昊仁进来跟我讲,那是从运河上下来的人
一个褡裢,着长衫,白得跟
明朝的书生一样,不过,他的辫子倒
好看,人也精神——
而我只是觉得这是我经常回去的一个梦
她是谁?埋在里屋的那个女子
我不明白的是那个书生哪里去了
且一去不回,我的病也闹了这么久了
膏肓长成橘树,年年结果
昊仁拿去街上卖,正好,我经过那条黑黑的
巷子,就买了一些,金红金红的
是三个,一个留给你,一个自己留着
还有一个让卖橘子的人带回去;
昊仁很奇怪地跟我讲,今天卖橘子的时候
又遇到了那个书生,他让我把这个橘子
带回来,真是一个怪人啊,不过
我还是收了他的银子,那些银子上
都铸着头像,我看它像一个人,越看越像——
 
2006年8月11日 十三陵
 
 
 
午夜,南方的一场修辞大雪
 
 
这是一场失眠者的大雪,在及物
与不及物之间,你用发圈将雪的
降落小心地束起,然后再解开
大雪重新覆盖南方的河流和屋顶
 
这群高密飞行的大鸟,于午夜
时分降落到这场修辞,覆盖的乡间之物
疏朗地排列在潦倒的青山下
你将物与物分开,耐心地打上逗号
 
让一个名词亲信另一个名词
它们清纯到只有形式和声音包裹下
的一小团火,捧在手心,游走于信笺
飘忽在怀乡者的泅渡之途
 
午夜的这场雪,是一群羊的背影
是一只狼性的眼睛,只有这个时候
你才像那个放牧于河流之上的老人
呵护着羊与狼群之间的内涵,这像一种
病,寂染了多年。
 
2006年6月16日  十三陵
 
 
 
 

 
宗教之年
 
他不得不承认诗歌是自我的占卜游戏,占卜师和被占卜者之间阅读友谊的建立是一种隐约而幽暗的卜算过程。他觉得不再那么可靠的是情素与词语本身,所以他不得不面对所有有关残忍的抛弃。他牢牢记住了那束光,穿越一百万年到达面前的光。那一刻,他和万物实现了和解。当他说,那棵树确是行走着的,他睁大了眼睛。他想象中的语言是一种神力的语言,它看起来像卜辞、箴言,谶语;他想象中的篇章像一种往世书,它看起来有一些隐约的特征,智性而不事声张,轻盈剔透而力量无穷,遥遥地指向宇间的浩渺。现在,他起身,换下一身衣裳,感受那黑色的弹性,刹那间杀死所有细节承受力的微渺。就在这一年,他的身与意几乎停止了萌动,渐渐流离于金枝的开花与结果。那是1624年,在俄堡,他用方程式为自己修建了一座黑石头房子。
 
 
 
再跋
 
《经验二集》主要是奔着《黑暗前传》去的,2007年前作的练习,皆为此,所以这些短诗都具有不断形成重叠和重构的成分。再收了“前传”之后的4首短诗,是一些与此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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