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冢 ⊙ 灵的编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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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拍(先知三部曲及其副本之第一部)

◎蝼冢



九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亚伯拉罕•蝼冢
 
 

神秘の水
起拍
 
 
这时,四人进入髑髅地和果园, 〇,〇,〇和众父
众父告诉他们说当你碰触到纯大理石
的石头时,不要说水!水!因为
凡是说错话的人不能在我眼前立足
凝视后死去,关于他经书上说
主的眼前珍贵的乃是他圣徒的死亡
凝视后大为震撼关于他,经书上说,你发现
蜜蜂了吗?尽量吃得满足免得你,因为吃饱
而呕它出来;〇则全身长出嫩枝,白衣在平静中离去
 
 

少典族后裔
第二拍
 
 
鹿车戛然而止,瓦罐碰响,头骨碰响,最后的一声青翠,毡帽
栈道,旅人的左手举起,遮住亚细亚高原的强光
圣城的墟火隐约可见,陀陀河水正在异地一滴一滴往下渗漏
 
流过土色的黄,旅人扔下手中的九个骷髅,双腿下跪
夜,从远方升起,河流升起,众神尸横的高原
夜光苔藓一张侧面,下巴浑厚,胡荏生硬,鹰飞走了
 
旅人掬水一瓯,法髅埙已在手上,九子的血就这样流淌,顺着
千年的河道,乘着北斗轮柄,像指南的那辆车,来到陀陀河源头
河流经期过了一片东方,窝拔城隍,梯陵山岗,波荡一圈
 
圈乳晕如妻,血色的土,澄黄高贵,镀着帝国的光泽
可很久以前,他还只是少典族的后裔,在这片土地上刑杀
寻尝百草,为族人治病,把牛羊坛罐的姓分配给他们
 
而嫘祖,扶桑养蚕,为王编织荆冠——很远了,不是吗?
旅人潮湿的目光透过暮色,眺望着天幕下河流的拐弯处
那有一块地是否还叫桥山?是的,史书罗列了众多的坟冢
 
记忆如阳光一般破碎纸草模糊,我只有妻子和后代,出乎意料
旅人一去千年,至今还在地狱的路途,守望嫘祖的到来
孤独的夜晚旅人的埙透地十层,大地浮起浪花,旅人,他是声音
 
是想象和臆构的精神实体和他的埙一样具有穿透力,每一本书
都写着故事,但肯定是同一个故事,那就是旅人的故事和旅人寻找
妻子的故事,我把他从你的胸腔中抠出来,带着下滴的血色
 
轻度的余温,眼看着就饬伤了你的指头和掌心,那时嫘祖跟王说
来世吧,我的王,我的肚脐左边有一颗红痣,你要来一定要来
在我还纯洁的时候――就来……我的妻啊我的后,可我
 
不再是王,只是一个沉重的旅人,胸前挂着九个骷髅
坐在鹿车上沿岸寻找他乡的故事,你还在等我吗?我担心误上天堂
我担心没有来世,我担心找不到地狱的门,你还在等我吗
 
11月21日3:05  狐首丘
 
 
 

髑髅地
第三拍
 
 
一车的孤独和埙乐,轱辘着两行泪水,时间似雪
淤成一滩,从高原上逝去,前生的故事我可以再说给你听
少典族与有蟜氏互通婚姻,生下黄帝和炎帝,黄帝
居姬水,以后就姬姓,炎帝居姜水,以后就姜姓,他们中
 
许多部落顺着河流迁徙到黄河中游,后来称之为
华夏族,而那位后裔旅人有人还记得他,姓公孙,名轩辕——
鹿车过经髑髅地,先知一再地被钉死,人世的烟火消散了
血水灼痛,一瞥之间,蒲公英飞升,又跌落皮肉,感觉
 
此起彼伏,细腻地滥觞,膝盖峰谷,头埋得深深
鼻眼对视的背后,有一千光年的虚无,王座在七重天以外
世界和万物在眼前,而王座在七重天以外,万物
在万物之中又在万物之外,内心的虚无,智慧到达不了
 
仁爱也不可以,飞越诸重天界,恩索夫流经身体企求
生命之树,可这是一个想象和象征的世界,每一刻都走得
异常艰难,生命的旅程,始于地狱结自天堂,帝女,群山中的
你被这光明之神一击即中,灵魂的地址是出走的唯一理由
 
天堂和地狱,烙刻心中,旅人在自己的心中走完一生
最终没能走出自己的旅行图,一切都在预先的设想中
旅人进入光,在自己的地狱行走,普累若麻的世界
神秘主义者的世界,十层神的真实层面,没有风,没有声音
 
而光,光,神圣的光,从九重天之后的无和王座发出
那里有唯一的神,你看,带血的风从那里溢出
太阳的阴茎光芒四射,风就从那里产生,人群从指端流过
以你的眼,看清这一切,喝下的空气涵有中阴的幽形
 
无的结局,祈求上升,接近王座,私自旅行精神,最后疯掉
旅人的最后归宿?没有,没有归宿,他走着,像风
像思想,吹过世世代代的寒冬,王座冰冷,光没有温度
髑髅地形同废墟,信仰的河干枯,于是你说自己是某位先知
 
的后代,从明天起开始造经,就有鹿车载着尸体来了
一千光年的虚无,人的历史和神的历史都在了
经书的第一页不是创世,而是杀戮及其后的血烧
最后一页才说,白衣从自己的腰间硬生生地抽出一根肋骨
 
原本就藏在体内,我们又何曾远离,之后的死亡遥不可及
而黄昏善良,淡淡的尘粒延展,石头生长的细节历历在目
光线不断涌入,暮色锈痕斑斑,雪洗过的天空针脚密密麻麻
像一款粗布坎肩搭在身上——
 
12月6日  狐首丘
 
 
 

众父
第四拍
 
 
白衣转身的姿态隔离一片背景,少女的心遂然疼痛,没有收回
的手被泪水潮湿植物,白衣远去的歌滑出了地平线,形成的十字叙述
异常谙哑,断过头的台柱像农庄的麦架立在旷野的深厚
左手捂胸,第一千零一次的咯血只因白衣的那次经过便相信了死去
还将复活,当时的情形砍都砍不去,头颅滚落的刹那
 
你在人群中倒地,就此抹去的图景白衣携带一生,最后的那只
陶碗从两米高的台上跌下,酒水污过的石板草丛从此异常繁茂
天边暗红,白衣没有选择火刑让人多了一份恐惧,是否复活并不重要
那颗头颅在进出的门上悬挂历代,光明也畏畏缩缩感到害怕
一个半岛的重量再搭上秤杆,当作秤砣的应是驴头或那座刑台
 
白衣的旅途在鹿车上磕磕碰碰,依然遥遥不可期算,匕首已经
准备好了,藏在大秦帝国的版图之下,喝下这碗酒,易水河的浪花
待然中已变徵凄商,逃往埃及的那人当年也一袭白衣怀袍
一个光洁的孩子,牵一头驴,上面坐着约瑟夫人,有多少出息呢?
带圣符的子,并没有比麻衣四吊的形象好出多少,这些
 
都在你的脑中,随便翻出,瞻仰霉味,自己窝头上贴的那张原
罪票据,至今还在隐隐作疼,每每想起心就发酸,不得不叠起下盘
再做一次殊死抵抗,心都这样碎了,经书差不多满载了
前面的圣山多半有妖怪,心经上的内容,再练习一遍,口形
对不上号关系不大,能镇住妖魔就行,天竺的文字扭曲的厉害
 
跟朝圣的道路一般曲折,本该在那多多学习义理,但天路只有一条
帝国的路也只有一条,没有一些脚印上的曲折,堪何成就大业
鹿车擦身而过的时候已有好几个身影路经楼兰,丝绸路上
白骨遍地杂草丛生,商队尘色匆匆,盐和茶叶都要掉下来了
你不知道这些人,为何如此奇形怪状,难道就是因着
 
这些盐?这些茶叶!掉落的字画上画满了东方的房梁和京城
仿佛金子做的,你告诉他们你的车上装有四个大的发明,还有皇历
领头的说什么伯罗奔尼撒战争,汉语的熟悉程度足以和黄金皇律
打交道,心羞愧良久,握一个手势,楚商问郢,长啸,沧浪之水
清兮可以濯我足,这时心气又高昂起来,走完了四面八方
 
没有了芳草,树林,巫傩鬼魅,无处礼魂,就扎舟东度扶桑
渡了几次,去了终将还要回来,梦中的那条河
早已泪迹斑斑有如楚地修篁,哭什么呢?他大声喊着:别把粽子
往里边丢了,沧浪之水浊兮!白衣顿车观看:喂鱼吧
一条条龙在一个民族之上比赛着力气——帝女埋在
 
山海经次经的一座山上,鹿车驱进了神话,四周一片黑暗
白衣开始绝望,这是哪?依稀记得负伤之后被黑姬救起,可她
再也没有返回天庭,偷情的帝女被赶出天界,沦落人间,众山之中
不知前进,也不知如何身退,白衣长啸三声,绝望的泪水流下
可雪地在哪?雪地在哪?在哪!在哪呵!!雪地并没有
 
出现,索悬断台上的白衣已经空壳,背影牵住少女伸出的手
眼角噙住了你遂然的疼痛,携带此生,可我的后呵
路已经倒下,所有的经书和荣誉也已随帝国崩塌,一地鸡毛
祭台的柱头象雅典的神庙撑破苍穹……黄昏的门缓缓关上
声响蛩蛩,世界还原为黑一,监狱还在监狱之上,血,冒着火花
 
12月12日  狐首丘
 
 
 

窣堵坡
第五拍
 
 
他们来了——前朝的军队;你知道,既然来了就逃不过;那时
在这,你仅仅还只是一个婴儿,但并没有人站出来——
军队在村口遇到老人,老人恳请你不要进村,你说,到河里去吧
让水埋着!老人如是所言,潜到水底,村民闻信都逃走了
你命人下水查看,老人把自己的头发和脖子绞在水藻上,已经死了
昨天老人路过这里,跟人说一个人,两只眼睛,一个人,两只眼睛
 
站在一堵白色的墙壁面前,看那条巫河,低低的吼着原始的野蛮
女人扎眼的部位越来越过潮湿,香帐之后,纱丽退去,妻子躺在月牙床上
拌着香药的沐浴之水,王的身体浸泡心事,曼荼陀在墙上
巴门的反抗者集体抓来了,杀还是不杀?今夜的王将走失
苦难的颜色浓洌,巫河的尸体日夜幽鸣,闪着绿色的目光
圣书读过了,那只能拯救一个王,拯救不了泥土中诞生的一切有情众生
 
这样想着,出城的大象来来往往,守城的卫士握着软骨的长鞭
秘行之前再看妻儿一眼,再做一次爱,多年后的回来一切都将陌生
道成肉身,众王之王,巫河的水浪翻着这些枯涩的想法
解剑挂墙,告别王座,出走的夜晚已记不清,那夜
有一乘香车经过垛堞的高处,人们来不及看清香帘后一张坚强的脸
细细的雨滴在巫河上,堤岸穿透,赤脚走过,蛇从河水中钻出
 
度不过去了,这条该死的河,肉体慢慢干涸,解脱越发沉重
离开?先王的天空铺满鲜花,先王的土地铺满苦难
所有的心地被涂炭,注定要走的还是要走,菩提在心中已淤疾成树
四肢摇曳,枝条如注,这条该死的河,老人已经死了
举目击落的情节,前朝军队的马蹄隐隐淙淙,为何赴死也这般急切
觉者把藏在心坎的那些叶子数给旅人,指成毒药,孟婆汤
 
思想从身后的那棵树里长出嫩枝,透了大地,经脉像根管下扎
成树的过程,据说是一枚石子打瞎了双眼觉者还以一磅腿肉
石头开始碰撞石头,泥土开始长出泥土,雪花开始从身体里飘落
天空开始软塌,觉者的瞳孔起浪,手上的卵形叶子被风慷慨地拈起,接着
尾坠如载册页的星宿,脚步每块流血的土地也只是偶然想起而业力呢
巫河的水声在内部持久的徜徉,高潮过后终点无声迫近
 
时间的皱纹粗糙,层层垒垒,请允许我拒绝回答你有关时间的问题
觉者如是想,水磨桃木之心,心样的东西便换蜕鳞皮,木做的鱼
在深夜里枯萎地叫着,洗心革面无从谈起,每桩事的发生与结束如在指端
细与掐算,合情合理,走过村边,是前生的缘定,脖子系在水藻上淹死一个
自己是自己欠得太多,一种木长得有我向往的漫长,千岁难成,用来
做鱼,老人们说此木黄羊,大火之后,村里念经的老人也烧死了
 
废墟之中伸着一只向空的手,一无所有的地方,莲华的更声在夜半
一瓣一瓣的落下,就像那晚秋里偶尔下落的一个影子,你听到了,当然
还有树叶凋零,而那只手你无法忘记,也不打算忘,一个声音跟你说
活着时见不到我,死了的时候必然见我,于是又听到树叶凋零
身边的安静像水一样漫开,当世界只留下自己的时候你想起还有那么多
活着的人都需要一个向上支撑的样子来繁殖后代,可泥土已长到身体
 
巫河一直流在身体里,尽头是窣堵坡,妻子高耸的一只乳房,粉嫩的腿
伸向天空,船桅大片大片的破冰而来,声音折断过无数次,一夜的涛声如瓦
都上了霜,你想站起,在白色的墙壁面前看到了帝国的大运河
尸骨和青春的河骚动,暗红的血越来越潮湿,老人烧死的时候就都烧毁了
连那颗心,谁也没有听懂一个人两只眼睛,你想起树叶凋零和
对觉者的赞美,觉者说,我能听懂一切的语言,一切都是我造,纤夫的号子
 
立刻在屋后奥海罗般地靠近,冲撞着浑厚,绵延千里,依次激起一些伟大
的心情如伟大的开端收尾到蛇径,腿法蹒跚,河边上的芦苇,摇曳的旋律冰冻
在一派景象里,水面的一只小船久远摇晃如初春解冻的肢体,巫河的生活也
古老得像船头的那把屠刀,巫河失火,窣堵坡,妻子的乳房以及河边上的爱情
没有多少关系,而真实都在里面了,白衣女人坐在巫河的源头,手里
攥着一根长长的麻绳,用力一拉就有了这片土地上生锈的男男女女
 
12月20日  狐首丘
 
 
 

苍梧之野
第六拍
 
 
在与雨合二为一之前,我将述说南方的混乱及城堡
冰在午夜度过岸去,刺痛过鱼的目光遂然折断
光洁的月,从井沿爬出,抖落一身羽毛,四处蔓延
蒙塔尤神甫第七日后开始撅土食光,土尔扈特的尼姑躺着的山峰
开始了节律并见潮湿,千年的女神河里有神秘的垂钓者
空空的舟子渡走了渡头的夜月,神鱼舞门,山衣剥落
井自黑土上升的路成了塔,辘轳绞提一桶水泠泠的沉重
 
中含三月,三月,三月的秋天,黄叶飘落,一念三千
过去?现在?未来?三三原来九,十世回轮,骰子一掷的刹那
宗族的灰烬上取消不了的洁白和在记忆里打井的人
而火,有土的脸,地母,灶神,植物,与火三笑,千丝万缕
雨师妾吃土的黑色之民,硬陶上太阳神密符,有巢氏的灵柩干栏
苍梧之野的圣战及我的伤,阴阳的南方,储藏神话的城堡
和水性的萨玛,手太阴,足少阳,肺经胆经,星宿布满一溜
 
夜空的穴位,凄凄朗朗,六十年甲子,在罗盘上旋转,手劈
朱雀玄武,举手投足之间顿成呼风唤雨的姿色,白牛拉车
鹿麋三足,十指呼吸,麻衣修长的发中,城堡的钟声斑斓
刀子进肉,雨滴从隧长的空气中自我消殒,着地
四肢慨然分解,幽篁长泻,楚乌择日起飞,曼荼陀一五一十地
毁伤雨的心脏,午夜中逐渐模糊支解的人影,乞求的
合二为一兀自混乱,啊,河,阴阳分界的河,请放下舟来
 
对岸回去的路已插满跳神的鲜花和树枝,我将进入山
进入水,进入南方的城堡——可是王
要求旅人每天向他讲述一条他来时经过的河流,这是
一年中最后的日子,王又问旅人,我想要的河在哪?
声音仿佛剽悍的马蹄声中孕育的花朵,旅人打开地图册,手指
如刀,划过一条由鱼骨铺成的路,恭敬的说,王
我所知道的河都已经讲完了,夕阳蹒跚走出十万大山
 
寂静的门楣沉得马上要跌下,王坐在群山的黛色之上想及
他的羊群和马以及河流,帝国的边界和太阳以西
旅人停住商队,问赶着羊群的老人,这是哪,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帝国的版图,老人说我不知道
陌生人,先前我在草原牧羊,现在我在河流上牧羊
老人赶着他的羊从南方的河流走过挥着鞭子说,我只知道
我的羊进了河流又出河流,就是没有草原——
 
无月之夜,旅人把耳朵贴近水面,听到地下一扇门轻轻打开
又砰然关上,旅人惊恐的抬起头,搂住骆驼船的脖子
你记得春至的那个早上,七个国家的商队在这里交易期货
谷物,皮革,搪瓷,器皿,茶叶,棉花,裘衣,獒妆,箭镞
铁器,羊皮古书和地毯,然后箱子麻袋商队一起消失
教堂的白皮屋顶像海上的船桅留在身后,牵豹的外国女人
盲人钟表匠提琴手,狱卒乞丐诗人贫困的画家,在
 
城墙的角落晒太阳,可今夜,今夜的河流没有人呵,旅人
再次把耳朵贴近地面,听到地下一扇门轻轻打开,又砰然关上
离开郢都的最后一天,王又问:还有一条河,难道你忘了吗
旅人默默低下头,他不敢讲,因为他怕失去那最后的河流――
商队驮着叮当的月色,走在一座座波浪翻滚的大坟之上
呵,萨玛,我的女神!我须经过你十月的房,却不是你的儿
皎洁的月哦萨玛,我来了,在光里向你爬来,光洁的月从井沿爬出
 
抖落一身羽毛――我的女神:南方的气味散发于你的书页之中
它们是麻鹬,鹈鹕,鹡鸟,大鹅之禽,是石檀,厚朴
木瓜之树,是蜗牛,神鱼之小兽,是山冈和枪,小河与沙子的图案
是掷骰子的游戏,司南的星辰与狂想,蚂蚁的回路
逃亡的蝼蛄,以及编号的方程式,它们是烧陶人那乡村炼金术士
是太阳纹-幻想的血迹,祖先的世界,它们都被精致的安排
在蜗牛壳的时间格局里,词与物,通往父亲母亲唯一的蛛巢小径
 
你将书页连同自己最后一起合入书中,你看到光以及
被光包围的虚相,它将有自我的光明与黑暗,且不需要方向——
你看到自己悬挂于南方之上,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在山河的口
散乱成堆,你问旅人,旅人望着十万青山无语而语一声啊……
伏以,伏以,你回来;伏以,伏以,你回来
回来啊,回来萨玛,房有九十九间,河有九十九条
伏以,伏以,你回来;扎哈,扎哈,你回来,回来啊萨玛
 
12月30日  百卉谷
 
 
 

尸语
第七拍
 
 
这是最后的一道伤口,太阳与黑夜,代替语言的嘴巴
时空翻转着精致的花样,呈现无力,旅人的生殖器高高扬举
垂涎以对,天地之门,抒情结痂成疤,压缩的履历舒展于
张张文格,张开的唇下是森森的白骨,地牢的口气郁悒成疾
却装得像个神,合德合体,水臊的欲望让卑鄙最后一次崇高
肺腑扇动,感天泣地,没能让石头抹泪,传说和真实拣入背囊
雄关和白雪在身后,遁隐的念头强过登基的冲动
在这片亘古的然力中周朝的太史书郎又怎样?山,石头,水
 
冥花,雄关都将远去,都是白色书岩,飘来飘去如帝国
的谈吐,的呼吸,的声物具寂,灵魂矿脉一样流于天地之间,载尸体的鹿车
去远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事先的九个骷髅,兰花香草
在苍白之上,切开的刀口,自己流血再自己舔食,痛苦,孤独
是他唯一值得炫耀的卑微,然而谁又真正懂得越土而活的快乐?
在一片砾石中偶然寻找到前世的马掌或许腐草化为萤虫的痕迹
十世纪的村庄依旧香火缭绕,女人上坟,放羊,也许被转场牧放
千年的黄土又何曾改变?棺材次第入土,新的生
 
肉胎转灵,人神对答,向天无语,时空压缩成一块饼
不变的是星宿的位置,亘古命定的谱系,天河落下星辰
这时女人腹空,疼痛,经血满期,仰望星空的楼主,一宿无语
撰写启示录和世界末日,诚惶诚恐,陌生的脸,始终排在黑夜
贯穿走着的肉体,黑夜的人在自我书写将来的一切
文字逾越了原本的重代之以莫名的符号,筑巢,南北迁移
择林而憩,远方的大地,羽毛纷飞,黑暗中神话高密度飞翔
携有思想的人消失了,智慧压在地窖的底层,古往今来
 
集体自杀,地窖的觉者觅思肉体转换成永恒的上升旋梯
黑暗自心底结成地狱,人鬼之间铺设的桥,深在忘川,泽泽有光
头骨汹涌,追魂索度的手把尸首从大梦中拉出,忘川的桥上
站立了一生,回首的目光粘不住她的到来,但已不用担心
地狱的门就在眼前,收敛羞耻,解下崇高,鹰在头顶盘旋
老者的法衣挂在门缝的光束上,地狱之门为谁而开?唱着亡灵书
和母亲河之颂词,在另一个世界骚动唱给另一个世界的人们
双手举向天,在火浴中火刑,开路起鼓,神游九代,磅礴的想象
 
结满蛛网,阴风吹着凉衣,女神河的奇迹是脚下的
一条溪流,通往刑杀的现场,文字在草纸或泥板上奔腾发怒
毁灭着神圣,我的歌唱和自我毁灭即使胜过太阳又如何换回
此刻的沉寂,天朝的白衣,四处滥觞,脚法溃乱,贴服的
神经原撩起,如河图洛书,翻几页书,胸中立即落得一堆疙瘩
闷闷不爽,欲说还休,执了巫笏,从天坛走下,神衣
裹就的九尺之躯枯瘦如秋,出葬的时辰,迟迟不决
黄天、后土,也不过咫尺寸渺之间,飘去的日子鱼贯游过
 
突然禅定如一,如坐禅的石头,那等加持的力量料能一鹤冲天
而现在洞穿的肉体,从花架上走下,鹊桥的幽梦
像瓷皿滚向坚硬粗疏的石质,断然无误,通向天国的路却安静
静得没有丁点杂质,大卸的肉块泰变异形,鸿蒙之初
的声音不绝于耳,说生存的畜生,便遭遇蛮力耕耘的牛眼
一生的重加负于今生的肩膀,狠狠地掘着蹄子,田垄一望无际
钤记的人舞鞭在后,得意的样子倾满一地,超度时间
据说是四十九天,巫觋走神,说:尸者,现在你要注意聆听……
 
长风翻着条形的神秘经文,眷顾若木他乡刑杀之颠,众水
分叉,迷失了方向,注定于今生又何必企求于来世
五只羊及一千亩地,一生的梦想——仿佛陈年旧事
在京都的瓦舍勾栏里繁华,反复上演,村落野夫,葛带麻衣
肩箧拥挤,吆喝唱打时时飞出台面——
谣娘被弦叶韵,挣得几文穿线钱,与郎饮酒,大床粗糙
舒适,想过的一生无非如此,而白衣,坐在那一千亩地的干草上
阳光分叉,暗自垂泪,背后,雪山突突的耀眼
 
日月交媾的时刻,悬挂在圣山的眼线之上,朝圣的人们
驱着牛车,络绎不绝,白衣远去之后,你说自己等成一道风景
可我记得那一千亩地,干净得如诵经前的净身,修筑
原木小屋的木柴,全部劈好了,码作一堆在湖岸,感觉大流量咯血
随即枯死,荒原从内部生成,心脏越发低沉,塔楼的铸造中
死亡几次擦身而过,散发迷人的妖艳,能够拉缩展开的句子
几乎都已成巫偈,偶然来去如腊如烛,储在废墟飞絮的生活之河
地上不见了,下面再帖邀,空气和空气壮观的断裂
 
孤独无法标签,摆上老字商行的柜台,各自啜饮,然后
再各自孤独,具体的人具体地消失于人群,来年就悬挂于清明时节
干支年里,考妣考仙,碑爨依旧,白发苍苍
而日月交媾的日子,悬在圣山之上——
白衣男躬身白衣女,曾几何时?
白衣女答道:始见去年三月三,如今又道筝满天
白衣女躬身白衣男,何去何从?
白衣男答道:珍重清溪溪畔水,汝归沧海我归山
 
1月7日  百卉谷
 
 
 

,或载鬼之船
第八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对自己说不哭的,可在欲要完成时却退避三舍,偷偷的收拾
行李,裹起失过的错误,烟火那么远又那么近,心
重如船砣,倒下的化成灰烬,前进的高举大旗
帝国的野心没有边界,拾起一瓣踏碎的伤,塞进花布褡裢
逃离烟火的战城,墙头的砖块远过先秦,城门上的大头钉坐北
朝南,永远九五之尊,阳光渗透的尘里,众生纷忙,伸手一握
脚打趔趄,两只花蝶交织,被时间剥离过的何止一具具人形的骨架
时间远得没有尽头,阳光里,生和死在延续,路,通向传说
而传说通向城堡和存在的核心:生命≡坟墓≡土地≡宇宙
 
生命,见证时间和存在的祖先,对抗恒久土地的形式
坟墓,土地的子宫,再生之唯一可能
土地,时间固定此在的尸场,宇宙的子宫
宇宙,时间的上帝之躯,时间的子宫,当世界只剩下
黑色和白色的时候,心灵也被简单剖作两半
一种简单对抗另一种简单?当诞生和死亡的界限模糊之时
生存的意义是否还针对这两个字:人类?经书上说:死
是众人的结局,每个活着的人必将其放在心上,而我所在的村子
与半坡人沿用着一模一样的葬仪--六千年不变
 
那么,抬着棺材走过黄土黑土的我又有什么意义
某人流失在南方北方田野中的人世岁月,难道只是对土地
爱恨交加的古老感情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帝国的切肤之痛,如何神秘而恐怖地与历史的幻象纠缠在一起
且植根于那幻象?难道这场所有的演出根本没有主角?
难道都是一件件太耐磨损而分辨不出面目的器具?——
南方的河畔,白衣远去,脚印罗列,荒碑上白骨丛生
遗落的埙号如阔叶帧帧,法髅埙钝光如刀
第一音像动物高昂的嘶鸣,肉身残留的理性如此亲切,我
 
一如那位黄土后裔,喜爱黄昏的土地并祈求走向远方的深处
同太阳一起陨落,星宿和神并列,像天空的难民,生之唯艰
可我试图阐述一种意义的时候,天空哑然,我也只好口口声声语焉不详
扶着拐杖从河流上尾随船路,像一首很老的曲谣走过荒碑
立在船头,风簌簌地从脑腔冰凉过滤,法髅埙咬在唇沿,九窍深白
东方古老的嘴唇器挲着城堞中渗透的脉血以及月隐之夜
星光逝去的邃远……腑腔里拉出母系的麻衣布匹,渔父
招魂还阳之舞,滑落的音阶瘦骨嶙峋,手举向手
蛋白黑发,纷纷谢落,仪式持续缓慢的经由,晚白脱臼——
 
轻轻的晨曦剥开如鸵蛋,土原上木刻一根根楚地的白骨
石头努力向上生长,增厚的重量稳稳当当,砂质的水白白净净
这是一个幻想的民族你像个风水术士辨认一根根白骨辨认先魂和自己
你把一个民族拉到眼前,抚摩他的脸,脖子,根器
你轻轻地问:那真的是自己吗?真的是自己吗!黑土中你听见涛声
绳缆抽打生痛的波涛,号子掀起的狂峰,一排排远古的脚印
如鱼游动秋叶凋零,双手捧起,贴在脸上,裹在心里
吹奏一把唯一可使这个民族兴奋的乐器,而你感得到自己在
流泪;你仅仅是个瞎子,术士,白衣,从南方的河岸走来
 
洞悉生命的鲜活和死亡的止境,洞悉这个民族每一厘寸的血
今天,你走在这片白骨丛生的土地,没有携带兵器
而耀示一双脚板,听泥土中的波涛,心莫名抽动——
你为谁而哭泣?大风起来,你像一棵树站在帝国的边界
那边竟是夕阳,风撩乱了三千长发;黄土后裔的脚步,时时逼近
你说你越土而活从南方的河岸走来,因为你说你听到涛声
看见脚印,见到走过的纤夫,他们唱着深沉的歌,在这片土地上
曾经唱歌的是他们,拉船的是你,唱歌的是你,拉船的是他们
鸡栖于桀,羊牛下括,你听到了,听到了遥远土色的号子声
 
谷风习习,你记得那还是远古放过风筝的风,洗过大鹏鸟翅影的风
擦去刀斧上嫩白檀屑的风,芦苇摇曳凄美的旋律,冬残破絮
灰冷低沉的号子破土而出,有如冻土中拉出的尸首
群群倔强的身影倔强于河岸,轮回说唱君子于役于历史的枝杈
一条河树起,河鸟溅飞,长立江头,目光硬清地纷纷碎落
你说河,河很是荒碑,空弯仰望的姿势枯老得洞穿几层胸襟,带出心脏
大河落下身体像光,像光的身躯经历天空的深邃
拍打在岩石的过程焚烧于你掌纹的眼睛里,泯去所有细致的情节
书卷的经脉上打量籀金石鼓的末笔如驼的船队舞着干戚
 
时间具体得就要拦腰栽倒,你感到通体透明,流过土地
目光所及都那么弯蔓曲歧,你再次把河流树起,荒碑自焚的火色
身形漫漫阱入图腾,这次,你听得那么清楚,混合着领唱
与合唱,那是一艘载鬼之船,时间很远,黑色的船桅驮着浸水的旭日
从水中升起头骨和幽魂,割水五浔,河水淌着像把量尺,船路龟行
在荒碑上勒写的伤痕度量你识认的深浅厚薄,船从荒碑上犁裂
骨头很多,幽魂很重,你忍不住想来一次象征,让船与共和国这么大
让船与帝国这么大,船路坚硬似铁如天路,让所有的纤夫
都成为埋葬者,而你只是一个风水术士,口口声声,又
 
语焉不详,给自己讲述神话——可是,帝国啊,我的帝国!
神的语言让人迷失,诗人的语言让人可笑,而你却沉默如海
沉默如海,因为神也要历经劫数,你无法说清没有语言的语言,无法
表达没有国度的国度,所有的企图灰飞湮灭,但你拼命的跑 跑 跑
跑在船路的最前面,一个民族的号子声交织在没有天空的天空
像法号,像祈祷,像送葬的船列——可是,翱翔吧,帝国!——
最终,你瘦小了,挂在原初的地方,一切都在感官中花开花落
撕裂的峡谷穿裆而过,傍晚的你,挂在原初的地方,与太阳一起
坐在河流之上,牛羊从山坡上下来,鸡也钻进了土拔窝
 
1月25日  百卉谷
 
 
 

扶来之歌
落幕*
 
 
枝条窜了蚂蚱,在火上烤着吃,季节,就是那种烤吃蚂蚱的滋味,当
者或芽发,润滋,体身透穿节季,里水在坐我,候时的顶屋没淹风大
凋零飘雪,也许亮堂堂的,亦或空洞,黑实无边,但我知道身体与季
坐,方南的夜午在坐我,上晚的至冬或春初在,度湿寸一每的换交节
在百卉谷,远离圣战,摆弄蕲草,领会星期和龙隍大水以及周而复始
 
 
立春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
雨水   獭祭鱼,候雁北,草木萌动
惊蛰   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
春分   玄鸟至,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启户始出
清明   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
谷雨   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
 
立夏   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
小满   苦菜秀,靡草死,麦秋至
芒种   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
夏至   鹿角解,蜩始鸣,半夏来,木堇荣
小暑   温风至,蟋蟀居壁,鹰始挚
大署   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立秋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
处暑   鹰乃祭鸟,天地始萧,禾乃登
白露   肓风至,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秋分   雷始收声,蛰虫坏户,水始涸
寒露   鸿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菊有黄华
霜降   寒气緫至,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伏,墐其户
 
立冬   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
小雪   虹藏不见,天气上升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
大雪   冰益壮,地始坼,鹖旦不鸣,虎始交,芸始生,荔挺出
冬至   蚯蚓结,麋角解,水泉动
小寒   雁北乡,鹊始巢,雉雊
大寒   鸡乳,征鸟厉疾,冰方盛,水泽复坚,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
 
 
二○○二年至二○○三年  龙抬头
 
*本节采用犁行阅读法。
 
 
略释:
  
  1.九者,天之象征,老阳之数;又《尚书·虞夏书·益稷》曰:《箫韶》九成。《箫韶》,舜时的乐曲名。九成,郑玄曰:成,犹终也。每曲一终,必变更奏。故《经》言九成,《传》言九奏,《周礼》谓之九变。是以奏完一曲为之一成一奏一变,九变而乐终,九成完毕谓之大成。九拍言其大其备而已。
 2.众父,出自《道德经》。相当于大德或者教父。
  3.此处的陀陀河非实指,它更象一条想象当中的众水之源
  4.“髑髅地”,基督上十字架的地方;王座,宗教神秘主义者修炼时的体悟
  5.“窣堵坡(stupa)”,佛祖灵墓的象征
  6.《苍梧之野》:“珍重清溪溪畔水,汝归沧海我归山。”《传灯。清溪》
  8.《葬》:死是众人的结局,活人也必将这事放在心上。(《圣经·传道书》)原文:for this is the end of everyone, and the living will lay it to heart. (Ecclesiastes of Holy Bible)“我文革中插队的村子,与新石器时代的半坡人,竟沿用着一模一样的葬仪形式。六千年不变!那么,抬着棺材走过黄土路的“我”,有什么意义?某人流失在北方田野中的三年岁月,只是人类对土地爱恨交加的古老感情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们现实的切肤之痛,如何神秘而可怖地与历史的幻象纠缠在一起,且植根于那幻象?莫非这场悲剧根本没有主角,我们无非一件件太耐磨的分辨不出面目的道具?”(杨炼《诗,自我怀疑的形式》),诗中化用了这段话。
 9.《扶来之歌》,即“扶犁之歌”,也即伏羲之《凤来》。《路史》中有“(神农炎帝)乃命刑天作《扶犁》之乐,制《丰收》之咏,以荐厘来”的说法。此拍内容是虚构的。二十四节气的内容,是在乡下时爷爷经常跟我提到的,一天,突然发现,那竟是我苦苦追寻的乌托邦!它多么的象个世界!它就是《礼记》中的《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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