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后卫 ⊙ 弃子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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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漫谈之十:所谓节奏

◎左后卫




    
  2000年12月18日,我写了《三尺宣》,2001年4月28日,我写了《前妻》。这两首诗都是用来吓人的:前者吓女人,后者吓男人。

  客观地说,两首诗吓到了一些读诗的男女——在网上,在100元包月的互联网上,在黑客和写手昼夜出没的网站论坛上——当年我三十四五岁,白天上班,手上写文件,肚里草拟帖子,晚饭后刷碗,抹桌子,然后打开电脑犹如跃入战壕,沏一壶雨前毛尖犹如给自动步枪压上一排子弹……

  三十四五岁不是一个值得夸耀的年龄,徐志摩总共只享受了这么多阳寿,再过三四年就是普希金的大限,而李贺和裴多菲已死了七八个年头。当年我就这样一边自命不凡一边害臊的。

  诗人小单看了我在云南拍的照片,打来电话说,那张头发乱飞的,看起来“很像一个诗人”,而且“人中很长”,照迷信的说法,那是“长寿的面相”。这个电话很重要,我想,与其继续害臊下去,不如厚起脸皮来做长远打算。所以,今天翻出两首青春期习作,我要装模作样地谈谈所谓节奏。谈节奏,就从这两首诗说起,因为它们让我开始知道了汉语节奏的厉害。

  《三尺宣》讲的是一个初恋的故事,发生在左后卫真正的青春期。情节未必属实,因为不是交待材料。个中委曲,不必细说。作为一首现代诗,《三尺宣》许多句子读起来面目可疑,不过既然题目是国粹物件,诗里半文半白倒也有趣。我真正在乎的,是这首诗在节奏上的冒险。

  前些天,在诗歌家园论坛,林野大兽的诗歌研讨会上,我曾这样谈到节奏:“节奏即语言,汉语节奏即汉语。”吴元成老兄说我“忽悠”,实在是大大冤枉了我,这里要费些口舌解释解释。我认为,两种语言的区别,发音、词义当然重要,但那是最基本的,是解决“懂”与“不懂”的问题,学会查词典就算上路了;而节奏以及影响节奏的语法却要难学得多,你在母语里找不到可以一一对应的东西,因而是不能翻译的,因而是不用这种语言交流和思考就永远得不到的精髓部分。而诗歌恰恰是最讲究节奏的语言艺术,所以研究诗歌语言必须从节奏开始。这方面有件趣事要讲:我喜欢看外语原声影碟,有一天我看到半截突然冷笑起来,妻子问我为何,我道:“那些翻译来的诗,纯属胡扯!”从那以后,再读外国诗人时我一定要找来原文对照着读,读不懂没关系,看看排行也行。不是有人这样定义诗歌吗?“诗是在翻译过程中丢失的那部分。”我想“那部分”指的就是节奏,或称“语言的音乐性”。我这样说,不是在诋毁诗歌翻译工作。或许翻译者认为丢失外语诗的节奏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用汉语节奏来模糊对应也不失诗歌趣味。我同意这种将就的观点,但我仍不能原谅他们,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在译诗后面加上一句话以警示读者呢?比如“本诗语言风貌已经译者汉化,请放心使用”就挺有菩萨心肠。这不是幽默,因为我看到太多汉语诗人把译诗当课本苦练母语创作,品尝的尽是汉译者嚼过的馒头,学到的尽是汉译者的三流功夫,不知耽误多少青春期,不知傻呼呼地分泌了多少白种人的荷尔蒙。

  前面说过,《三尺宣》是用来吓女人的,差不多算成功了,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平心而论,这首诗的内容够老套的,“先锋”诗人读了一定要不服气,说它小情小调,思想方面“乏善可陈”。没错,我没想在这首诗里谈哲学,只想吓人。不过要说它乏善可陈,我也要不服气了,因为在节奏实验方面,《三尺宣》不失为一件成功产品。

      水与墨研出的黑,浓与淡勾出的蕊,
      多年前那张三尺宣,还未晾干吗?

  这是《三尺宣》的开头。第一行是我最得意的,前后半句有对仗的味道,赋比兴混用,14个字清一色的单音节词,麻将术语叫“一条龙”。本次实验的目的之一,是想看看由单音节词组成的句子能否减慢语速,让气氛安静下来。结果证明可以做到——注意,不是一定做到,而是可以做到。实验目的之二是想知道由单音节词组成的句子所造成的压抑感有多重,用三音节词来协调能否释放这种压抑。结果证明效果不错,而且产生了先抑后扬的节奏快感。第二行的“多年前”和“三尺宣”便是我派遣的三音节救兵。

  有读者可能要说,你煞费苦心安排的机关,我根本没感觉到啊,这不是一厢情愿吗?我说非也,诗人的手段你没必要了解,啥都叫你了解了我多没面子啊,只要你被我的手艺拿住就行。正如你打的不需要紧盯司机的手和脚,只要坐着舒服不出事故就行。有读者可能要说,这首诗的动人之处是末尾,哪个会操心你的音节。我说非也,没有开头两句定调子,下面没办法展开,也不会在末尾以同样安静的气氛叫你动容;再者说,末尾那个“皱”字也是单音节词,而且是仄声,与第一句的“墨”和“淡”遥相呼应,也算是对开头的再次强调。有美眉发消息来说:“《三尺宣》就像一座小房子,进去不想出来,发呆,一句话都不想说。”我没把这话当恭维,她是着了单音节的道儿。

  单纯地谈音节似乎是没办法叫人满意的,因为那些音节都是汉字,都是有意义的文字符号,一谈到意义,节奏就极可能被忽略。如果把音节从文字意义中抽出来,结果会怎样呢?青春期总要干点傻事,于是我进行了第二次更穷凶极恶的实验,于是便有了臭名昭著的《前妻》。(原文及讨论帖在这里http://my.clubhi.com/bbs/661550/96/8538.html)

  说实话,《前妻》多达31行的小框框根本没有原文,我在下面的“创作手记”中煞有介事地详述原文如何一次次被删,是在煽男人的情。结果真给我煽到了,懂诗和不懂诗的男人们在刘春的“扬子鳄”论坛大打出手,刘春还写文章谈观点,收在他四处做广告的文集里,其实他们看不到那会我歪在电脑前坏笑的丑恶嘴脸。
说正经的,《前妻》这首诗如果有可取之外,关键词不是“删”,而是“猜”。只要你眼睁睁盯着那些方框框想猜出点儿什么,那你就着了节奏的道儿:诗歌的排行功能制造出的长短句就有可能煽动你的情绪跟着晃动起来。方框框不是文字,没有意义,于是你的情绪变化是你自己的事,不关我事,所以你眼睛在读我的诗,心却在读你自己。这样的互动方式是应该提倡的,因为感受自己的经验总比窥视别人的隐私要来的高尚。

  谁都知道,用《前妻》的办法可以克隆出无数首怪胎诗,用方框框可以谱写出各种各样不愿示人的情绪。但那要遭读者骂的,宣传管理部门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管,因为那太像密电码了。所以,《前妻》只是一次实验,没有推广价值。

  没有推广价值不意味着它没有价值。通过第二次实验,我的收获是:

  第一,诗歌排行是一项深奥的技术,对诗歌的整体气氛,对诗句的节奏有重大影响,所以有必要对此进行专门训练。

  第二,不同的诗需要不同的气氛,需要不同的节奏,所以要对单一的节奏习惯予以警惕,不能以个人风格为由低标准要求自己。

  第三,汉语节奏有特质,不能放弃对此敏感。古代诗人在这方面总结得卓有成效,不能漠视。现代汉语的节奏有西化趋势,“口语诗”加快了语速,语感润滑,但尚不足以改变汉语固有的音色。

  拿自己的习作说事儿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更不好意思歪曲别人的诗作,所以请大家姑息我的孤芳自赏。我这样不知羞耻还有另一层意思:请大家以我为榜样,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如果能稍有启发,则善莫大焉。


  2005年12月30日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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