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后卫 ⊙ 弃子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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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漫谈之七:快乐的姿势

◎左后卫



  2003年元旦前后,我一边写《鹿皮靴子》,一边等电话。

  那差不多算是我前半生最难熬的一段日子,起码也是最难熬的一个元旦。2002年10月,我在郑州科技市场倒卖电脑配件的小买卖终于被成沓的欠条压垮了。在一个雨夜里,我把桌子和传真机弄回家,心情极度沮丧,连东山再起的短促闪念都没有。直到2003年5月,到这家杂志社应聘之前,整整半年,我赋闲在家。“赋闲”这个词用得大了,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为这半年是忧心忡忡的半年,是颓废的半年,是看着墙上的钟计算妻子下班时间的半年,也是迎接女儿猜疑的目光以及故作轻松地微笑的半年。我认输了,我放弃了“先解决钱的问题,然后安心写作”的轻狂计划。到了年底,空气更加凝重,我认为自己是个极不负责任的男人,或者干脆说,一个累赘。我四处找工作,递个人简历,送礼,然后按人家的指示,回家等电话。电话就在电脑旁边,这个沉默的家伙在那段日子里很少振铃,所以,我的《鹿皮靴子》写得意外的流畅。虽然这首诗在诗生活网站赢得了好评,但面对生活的压力,我只是冷笑,因为诗歌同行的鼓励丝毫不能改变我在现实生活中的窘态,也不能令我振作。

  回想那段痛苦的日子是需要一点勇气的,但后来事情发生了转变,我感觉那半年的煎熬恰恰是我汩汩不绝的勇气的源泉。我现在回忆不起《鹿皮靴子》这首诗是如何写出来的,美妙的感受被颓废情绪剥夺了,一如月光被乌云遮盖。但我猜,完成这首诗的那一刻我是快乐的,我在这首诗的最下边署上“2003年1月3日于郑州”的时候,心情一定是快乐的,否则我不可能世界观基本不走样儿地苟活到现在。我承认,直到现在,那种郁闷情绪仍然没有消失,它在我的心里,并随时被某些小诱因提醒,刷新。所以我经常从兴高采烈一下子变成一言不发,叫家人和朋友莫名其妙。因为我在写诗,别人很容易把我的情绪反常归咎于诗歌。这是可以理解的,你能要求从来不写诗不读诗的人想到什么呢?于是我在《坐台与作诗的25点异同》一文中用鄙夷的腔调写道:“坐台和作诗,都属于不规范行当。对坐台者的制约是公开声讨和突击搜查,对作诗者的制约则是公开嘲笑和个别规劝。”口气是刻薄了点儿,但我觉得不算过分,因为在写诗这件事上,我所享受的待遇比这个更刻薄。这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心理成长过程:用刻薄对抗刻薄,用不正常对抗不正常,从而获得所谓汩汩不绝的勇气。史泰龙的《第一滴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不正常的勇气只能用来宣泄,不能用来生活。因为它不正常的爽快不能归结到善,所以不是高尚的快乐,正如吸食可卡因不是高尚的快乐一样。上面说到写完《鹿皮靴子》时的快乐,后来我终于觉悟到那是货真价实的,可以归到高尚之列。有一点必须讲清楚:一首诗完成之前和之后,快乐是截然不同的。之前我是一个工人,痴迷于自己的手艺,叼着香烟,敲着键盘,头发乱糟糟,鞋子脏兮兮,感觉却无异于大权在握的皇帝;之后我是一个废物,混迹于各诗歌论坛以搜猎赞美为乐的可怜虫。所以,我尽量把诗写长。成都诗人四分卫曾说:“后卫,你的短诗不行,不如长家伙。”我猜,他是看出了端倪,在委婉地劝导我注意善与恶的心理平衡,所以我当时没敢接他的话儿。

  诗歌不能成为一种救赎,也不能用来取乐,那么它只能是一种压力。因为你的嗜好遭到了“公开嘲笑”,你的行为被关心你喜欢你的人无休无止地“个别规劝”,要浪费多少社会资源啊!作为形迹可疑的,在现实生活中一无是处的“网络诗人”,你又要多么地不好意思啊!

  一年以后,2004年2月份,我终于可以蔑视这种压力了,因为我在诗歌里找到了自己——准确点儿说,是因为我在一首题为《通讯录》的309行的诗里找到了与现实生活中别无二致的自己。这首诗是我的最爱,尽管它读起来不大像诗。我认为所谓“找到自己”,是要做到三件事: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其他的东西都是次要的,不能跟这三件事相提并论。重新审视旧作,我为《通讯录》之前的习作感到羞愧,同时为《通讯录》这首诗长久地洋洋自得:我终于能够把叙事和抒情混为一谈,从而让一首诗看起来不那么像诗了,多么快活;把那种被称为“诗意”的浪漫情调像筷子那样削尖,然后找一张弓射出去,多么快活;让一个人像一个人那样生活在诗里而不是精心地扮演自己,多么快活……

  我不是在标榜《通讯录》这首诗写得如何好,我是在标榜它对我如何重要。

  用诗歌来对抗生活,是不对的,因为诗歌是生活的一部分;对诗人来说,它还是重要的一部分。但是诗歌终究是要对抗什么东西的,否则它将失去存在的意义。至于对抗什么,如何对抗,是要因人而异的,反正你不能拿它对抗生活本身。正如《通讯录》里的句子:“生活是目的,但不是借口。”泛泛地说,诗歌要对抗一切恶的事物,或者说,不够完美的事物。诗人有理由把创作提升到这个高度,满足于歌星谢台式的光鲜是要叫人瞧不起的。这是一个态度,也是一个姿势,一个类似于狙击手卧地瞄准的姿势——调整焦距,屏住呼吸,手扣扳击,心怀叵测。


  2005年12月27日于郑州健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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