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琳 ⊙ 相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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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的天空

◎宋琳



相对的天空


目录


博登湖
落日与城墙
诗话三章
在拉普拉塔河渡船上对另一次旅行的回忆
伊金霍洛
多棱镜,巴黎(选)
保罗·策兰在塞纳河
涂鸦
无眠
正午的邂逅
死亡与赞美
读水经注
水歌
博尔赫斯对中国的想象
明信片上的雪
短暂的白昼
公园里的椅子
时装杂志
外滩之吻
途中
长笛吹奏者
漂泊状态的隐喻
采撷者之诗  
扛着儿子登山
送克莉丝黛去北京
对一种叠韵的摹拟
从盐根海岸看黑曜岩绝壁
江阴小调
答问
有感于周易古歌的发现
孩子,红鹿,水壶  
马戏  
十年之约
上海的一条河
伸向大海的栈桥    
      
    
——————    
    
    







博登湖


众鸟之钥突破黑森林的锁
水光压迫视网膜。渡船驶向城堡
并没有谁从太阳的高度坠落下来
人们面无愧色,斜倚栏杆

这片水域由色彩构成,陌生而浩瀚
细细描画出小山和葡萄园村庄
袖子高高捋起的健壮的洗衣妇
站在正午波动的阴影中

一次即兴游历始于多年前的
一次出走。坎离之家的浪子,自许的
帕西法尔,被奇迹的血放逐到
心跳像马达轰鸣的原始天空下面

晕眩的光景!鹿飞奔湖畔
浪花,瞬息的花,浸入我们的感官
远方仿佛一个召魂仪式
半个神的荷尔德林踏浪归来

眺望的人中哪一个是我?
谈谈桑社,雩祭,或贤者的击壤歌
房星南曜的农事诗时代
如今我们遁迹域外,形如野鹤

以山水为药,亦可刮骨洗心
彼何人哉!披发佯狂,奥渺不测
深藏起孤绝的辞乡剑和一双红木屐
伫立船头,俯身于滟潋碧波

满空皆火,湖心燃烧着七月
船在移动中击碎了过于明确的东西
诸如必然的遭遇,不死的陈词烂调
将一次横渡引向一生的慈航

1999,8


落日与城墙
——给朱朱

在自己的土地上漫游是多么不同,
不必为了知识而考古。你和我
走在城墙下。东郊,一间凉亭,
几只鸟,分享了这个重逢的下午。

轩廊外的塔,怀抱箜篌的女人,
秦淮河的泊船隐入六朝的浮华。
从九十九间半房的一个窗口,
太阳的火焰苍白地驶过。

微雨,行人,我注视泥泞的街,
自行车流上空有燕子宛转的口技,
雾的红马轻踏屋顶的蓝瓦,
我沉吟用紫金命名了一座山的人。

湖,倒影波动的形态难以描述,
诗歌一样赤裸,接近于零。
对面的事物互为镜子,交谈的饮者,
伸手触摸的是滚烫的山河。

我用全部的感官呼吸二月,
我品尝南京就像品尝一枚橘子。
回来,风吹衣裳,在日暮的城墙下,
快步走向一树新雨的梅花。


诗话三章

      一
身穿绸衣,怪癖的古人
在山水中寻找生命的颖悟
在日常的悲欢中寻找风雅
他们从短暂的事物知道
尘世的凄楚需要言辞的安慰
听从流水的劝告,跟随内心
四季轮转。诗,缘情而发
遇事而作,不超出情理
把哀怨化为适度的嘲讽
用言说触及不可言说者
理念完成于形式的尺度

       二
韵府是记忆的旧花园
水在流,石头还是原来的石头
而沧浪的清与浊必有分矣
源头隐去,对我们说“不”
总还有一些可辨识的记号
散落于杂花掩蔽的秘密小径
像点点萤火,像河图洛书
为人间重现言辞之美
宴会散了,瓮中的蜜保存着
等待我们去取,树上的
童年,手摸到星星的耳坠

       三
诗人清癯,诗歌必丰腴
风骨不露,而销魂今古
盈盈一握之间,伤逝者慨叹
两种事物的不朽:花与书
当镜子变暗,书写重复着
关于公共垃圾的现代概念
窗外遍吹腥膻,鬼夜哭
客枕之躯惊起,独步中庭
倘若词语僵硬的姿势不能打动
哪怕是一知半解的人
我们自身必须化作流体


在拉普拉塔河渡船上对另一次旅行的回忆


这水域几乎不能称之为河,它宽得像忘河
一同渡河的人却不一定同归
赫拉克利特感叹过,孔子感叹过
但不容争辩的河流说着他自己的箴言
因为河流乃是大地的舌头
太阳照见船舱里几个爬来爬去的婴儿
城市在一瞥中像一个模糊光斑的恐龙
船尾的人感觉要站得稳些
河流被用来命名逝者,人就只能在岸上
目送、踏歌、深情缅邈地祝福
我想起长江,曾经是界河的另一条河
在镇江和古瓜州之间,在意识的同样
开阔的水域,你和我谈着话
沉思着,试探着将要抵达的对岸
我的嘴唇和你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伊金霍洛

像梦境的边区那样遥不可及
渐渐抵达的仅是一日的尽头
两三棵树,一座雕像
入夜以前,死者的城门将关闭
马上的人继续前行
去接受一份万古的邀请
并为地平线洒下慷慨的眼泪
褐色的群山。鹰。使敌人胆战心惊的
成吉思汗的弓箭。睡着的鸣泉
这一切,有待被匆匆的一瞥再度发明
我身边的你,公主,膝头上放着
与草原一样神秘的蒙古秘史
将开口为我缓缓诵读
不是我,而是那个为使命召唤的
来自长春的人,与我不谋而合
入夜以前写下了
抵御流沙的这一行诗

2000,11


多棱镜,巴黎(组诗选)

1

绿叶中有喷泉的眼泪循环
五月的街头画家,我欣赏他把明亮部分
处理成天使。它太高了所以你不能
叫它趴下;无性,因而徒具光辉
早晨的太阳是初生的婴孩
如果你赞叹那云的浓艳
雾的色情,就不必在天体中寻找
未来的祥瑞,过去的奇迹
你曾经滔滔不绝,如今为何黯哑?
水边的乡愁吹皱了月亮
风之谜响彻我记忆王国的幅员
陌生的事物犹如彩绘玻璃
镶嵌的技艺,半明半昧
这想象的神秘形态超越逻辑
和夸夸奇谈。如果你听见枝头
嫩芽的呼唤,你就是春天
但天使仅属于命名的一种
羽翼拍动,地狱应声粉碎

3

观看或冥想,带着原始欲望
和所有人一样活在浑浊的世上
在乌托邦和死亡的阴影中
风车倾斜着。上方是塔,再上方:群星
但下面,皮卡尔的老鸨在拉客
你需要学会保持一段距离
看人们怎样行事,拒绝或逢场作戏
像那个用报纸裹一枝花的伪绅士
洗衣妇船,艺术家的圣地
这些台阶似乎通向一个秘密天体
孤独丈量我,厌倦的虚无
她舞蹈而来,踢踏尖叫
刀刃般裸露,像一只光芒四射的孔雀
她用最激烈的方式布道:
“胜任快乐,然后给予快乐”
这弗洛依德的女信徒
像我一样,是短暂的、必死的
却无意间揭示了一条真理

7

远游的人望断了天涯路
他走在世界的边缘地带
河流消失,一棵树使天空震颤
羽翼隐入更深的所在
遥远磁力,也许——诗歌的国度
那儿表达一度非常清晰
逝去的人物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用无声之言辞跟我们说话,仿佛
在一面镜中。听不见的痛苦!
而听是我们可依赖的本质
镜子,一切矛盾的总和
将对立物纳入自身,消融于自身
季节堆积,大地展示循环的花序
“你来自何处?现在何处?
脸像池塘,像南方的夏夜
隶属于家乡的风物和气候
——去问云,去问河流吧!
没有人从境中走出来”


保罗·策兰在塞纳河

    这是不可避免的失语:一个人,在外邦。啊!“四月使我们温暖。”这不是不可能的仰视:一个人死后漂过塞纳河。
    保罗·策兰畅饮塞纳,越喝越渴。他喝着黑暗,从局部到全部的黑暗;他喝掉最后一个词的词根。
    最纯洁的最先赴死。放弃抵抗——你,光荣的逃兵,抛弃了集中营、早年、滑稽的纳粹;你也尽数把耻辱还给了犹太人,让他们继续流浪,挨打,寻求得救而不能得到。
    漂啊,从塞纳到约旦,从巴黎到耶路撒冷。保罗·策兰用眼睛喝,用他自己发明的喝法喝,一个人畅饮着来自天国和地狱的两条河。
    他的眼睛睁开在我们的眼睛里。他说:“当上帝叫我喝时。”
                                (1992)

涂  鸦
        
    乌鸦是最大的涂鸦者,它加在本地青年身上。这些乌鸦,要袭击一座城。
    但它们不过是做梦罢了,道德的白想粉刷世界的黑!这些石头、半成品,倒在通往美术馆的途中,还需要在无菌仪器里居住一段时间,需要刻刀和重锤,最后,再用混沌请回遗弃它们的人。
    眼睛鼻子嘴巴,拉丁短语和喷枪。地铁在巴士底越出地面,带着满身洗不去的符号和图案——电的呕吐物,美而有毒的蝴蝶。
    而在中央监狱的中心,环绕圆形花坛往前走,囚徒们都有漂亮的纹身,他们边放风边设计着一条方案。
    下一个目标:将死囚 涂抹成看守。

                                      (1992)

无 眠

住在街对面的无眠的人
如果你为一段往事辗转反侧
如果你恰巧也是一个异乡人
为今夜的无端不宁所搅扰
如果你听着海风——海很遥远
想象月光——月已落下
你熟悉的一切:家人,友情,地址
回忆中令人心旌摇荡的时刻
向你不辞而别。世界背叛了你
如一个不忠实的情人
因朝夕相处而充满你气息的
每一件小物,也都转过身去
甚至你自己也成了黑暗的同谋
正柔肠寸断地把你拧绞
你听着心跳——血在流动
观看手足——完好无损
如果你抬头望见了那颗星
一颗晨星,多么美丽,她在跳动
而很快她也会消逝
那么此时,请大大地打开窗口吧
这样我就能看见你并且祝福你

1996,7


正午的邂逅

在呛人的阳光里停下脚步
突然,一个飞人落在山毛榉树上
悠然自得的平衡术被大海的磁场搅乱
——我是他冒险记录的偶然见证

鸟屿,这些在时光中浣洗的
白昼的星辰,正午的漫游者
犹如闪光的额头沉思着一步棋
沙兰特河用多棱镜照着它们

或许他就是那棵想飞的山毛榉树的
一个梦,通过枝叶的摇篮回到大地
如果他曾经绽开也是在天空中
毕竟那降落伞是用幻象织成

看他身轻如燕地走向海滨大道
仿佛已从教训中脱胎换骨
那里一个少女正仰脸把他迎接
她的花园像荨麻阴影里的罗盘

“请问这个村庄叫什么名字?”
“永恒的恶魔之夜”
“这么说我误入了水妖的王国?”
“是的,我们等你来已等白了头”

隔着篱墙你一言我一语
海上的风暴在邂逅者头顶悄然聚集


死亡与赞美(选章)
——给丽莉

这个王后用自己的美貌
驱散了四面八方的黑暗
——罗摩衍那

2
听不见她心中喧嚷的蜂房
阳光下忧郁的少女。我只是用手听
在通往春天的走廊尽头
她站立,像一面睡在风中的旗

绛色蜜蜂的旗使空气里
充满火药。而外面,清新的蔷薇园
从她肩膀的轮廓消失了
蔷薇的骨朵似乎布置了更紧张的气氛

蜂房,啊嗡嗡鸣叫的阳光
幽闭了少女,烦恼使她如同大地的牛乳
流淌在青春秘密隐藏的地方

这明快和侧面的美穿来穿去
与死亡订立了契约的少女
心中的蜂房代替她把忧郁倾诉

10
行走的女人,你的黑披肩挂在晚春的枣树上
一棵树并立着一只无名山羊的角
梦园荒芜的秋霞浦
现成的死亡给我上了严肃的一课

当秋天来临,你好像被遣派
神情空茫,内心要求着一言不发
仿佛刚从海螺里出来,复杂的手相
和新喀里多尼亚当初的怀孕

叫牧师怎么办?叫石灰岩上的独木舟
怎样接走沙滩上土著衣裳的姑母?
你混迹人群中经历了多少年?

使我生疑,担忧和热恋的女人
守卫着山羊惊叫的孤独恐怖
梦里也怀揣勒内·夏尔的早行者之书


读水经注
——给胡冬

西有大河。从广漠到都邑
我听见逝者的声音说 :
没有两次,人人只有一次
犹如箭矢穿越那些浑沌世纪
你们,百川的名字,浩浩水波
从一条河引申出另一条
遥远如来自某个极地
源头是谜,它的譬喻也是谜

一个人,一条河。那个注释家
知道自己越来越近了
却对着川流中不动的影子大惑不解
于是贴近并且听着
采采流水 ……大自然的卷舌音
风撩起须髯和汗漫的地图
逝者已逝,唯逝者之叹
留在岸上,等待姗姗来迟的人

我也在岸上,这多事之秋
川渠壅塞,津途几度异容?
山峦在变小。星星、渔火沿河漂流
犹如一支败北的羽林军
侷促的客店里读完清水篇
感到提前到来的寒冷
出发的日子,话别的时刻而今安在?
大河前横,人依旧远在途中


水歌
——重读水经注

1

大河在远方闪烁,犹如一道
来自北极的光。太阳的火舌下
羿的箭矢穿过云的旗幡
我移动,像山海经中的测量员
雁阵在蓝天书写一个人字
流水浣洗着林壑的耳朵
在我的衣襟前制造一个节日
飞瀑在悬崖绝壁激起回响
一条又一条河穿过我的躯体
帝国的通都和彩邑中有我的驿站
美人因迟暮而忧伤,醒来
衣袖空留昨夜的余温

2

岸草青葱尾随我远去
而生活本就是在岸上筑居
为什么要告别笙歌和画舫
去追逐蛮荒的河流?
为什么骑驴,饮风,偃蹇而进
易水而弱水,塞北又江南?
漫长的行旅中,孤独已变成
心的刺客。夜半客船上
家书的炉炭烘暖我的双手
出发的日子,话别的时刻而今安在?
凶年又加上不驯服的河道
星星的沙粒壅塞平原

3

死亡的黑车满载兵器
烽火中的白马连翩西驰
曙光像秘件的封泥那样火红
大河从贫瘠的远方流来
经过同战争一样贫瘠的土地
那么多人在饥饿中死去,又在死后梦见
玉蜀黍和干葡萄,梦见女人们云集
辩认着比冻土更僵硬的自己
手在空中掘墓:苍天!苍天!
她们像怀中婴儿般号叫
那么多等待化为乌有
好似干戈化为玉帛

4

倘若青鸟来过,曾栖于什么枝头?
罗盘搜寻到哪一座仙岛或灵山?
裸国残缺,怪物的想像同样残缺
龙族的血液里有它们的低语、尖叫
禹贡山水犹在,贡船早倾覆
接着走来了游侠,纵横家
和篡位者仪仗中大象雄武的步伐
这片土地的传说,河流的传说
像炭黑的赤壁被烧得滚烫
像石上的勒文,只有风能够识读
连同智者的浩叹都将化为乌有
影子交错,有谁抵达过彼岸?

5

渔父调舟而去,桂棹轻点
抛下一支恼人的沧浪歌
多事之秋的高树用伤疤的瞎眼眺望
我走过的泥足深陷的路
一只蝴蝶被尘土压住有无原由?
一只萤火虫为我照明是否出于自愿?
除了继续早已开始的仰观俯察
泾属渭汭的清浊,南北分流的盘根错节
现在岂不是一一稽考的时候?
说,即便最终等于不说
像流星的湮灭,石棺的沉默
铁函有朝一日会浮出深井

6

云梦泽上的云,销魂的雨
宋玉的解梦术满足了楚王的淫欲
清水之畔,筠篁幽幽,名士们
佯醉、打铁、冶游于林中
与残暴的君主旷日周旋
我又怎能幸免侍者的头衔
在奉命陪同皇帝北巡的游历中
梦想山川风物和美的人心
从一部水之书发现了不得已之境
我岂不愿放浪于市廛之间
像绿鹦鹉,在烛光的妩媚中
在玄奥中谈吐世道陵迟

7

开创的人物,天之骄子
遥远如来自某个河外星系
沿着倾斜的日影下凡
敷土,祭奠高山,命名了百川
那传说中的水王不曾回来
广漠掩埋迟到者的悲哀
河与人喧响两种孤寂
一如那不可能停下的箭矢
惟有脉跳还在呼应地下的涌动
惟有记忆汇合成更辽阔的河
当我踌躇着不知该向何处去
月亮那水的魂魄引导我

8

经典已朴散。在扭曲的时代
我只想做一个脈水人
在精心绘制的地图上规划
一度是桃花园,后来是战场的山水
渴时我就以朝圣者的姿势弯下腰
风像色情的山鬼挑逗我:
看啊,一切皆流。但重泉中
我的影子却如如不动
变化多端的四季的仪表
涨落的水文,让我徒然兴叹
并连连发问:什么样的钩沉索隐
可以追回遁走的暗流?

9

这是一则轶事,这是流亡
漫长的行脚从一个龙忌的字开始
只带上很少的必需品
走着,一个人不仅可以梦见
爵禄、荣名、弄臣的粉墨
可以洗手不干,可以懒卧
也可以远走高飞。没有禹迹
只有银色的丝诞那徐缓蜗牛的
逶迤哲学 。对我而言,远
就是近;走,就是用交替的脚踵
量尽河流的长度,大地的幅员
停步倚杖,在峻湍边看云

10

急迫的鹰唳叫着,唳叫着,唳叫着
大地之鹰,展翅在云端
那声音像黄昏天空的一个亮点
神秘的河图的一个疑点
像从殷墟飞来的传奇的巫祝
戴着面具,发出预言:
“旅者,你该向视域外搜寻
在倾听中配制魔咒的力量
你也该知道源头的涓滴原本弱小
逆流而上即与那一脉活水为邻
梦想的颠踬也是生活的颠踬
当大河上的彩虹横绝远空”



博尔赫斯对中国的想象

沙漏。秒。最细腻的皮肤的触觉。
玉如意。痒。你读过的书中
既无页码又无标点的秘籍。
太阳的章节。月亮的章节。海的章节。
哑剧的脚本,一首比枝形吊灯更美的
佚名作者的回文诗那循环的织锦。
宫女在奉献之夜对皇帝的规劝。
《尔雅》的一个章节或《易经》的一个对卦。
大禹的病足和铁鞋。滔滔江河。
徒步丈量世界的、作为K的原型的竖亥。
(卡夫卡知道,他永远到不了极地)。
函古关的两扇门,桌上摆着那
字迹未干的《道德经》的第一个版本。
空虚的富足。逝去的回归。
南海鲛人的一滴变成珍珠的眼泪。
李商隐写给某个女道士的无题诗。
爬上泰山的一只阿根廷蚂蚁。
鉴真号水手划船时整齐的动作。
一张利马窦在肇庆绘制的坤舆图。
宇宙飞船上看到的万里长城。
象征天圆地方的一枚古钱币。
雪落在永乐大钟上发出的声音。
江南那东方威尼斯的富庶与颓废。
考古学家的镊子。木偶的提线。
《山海经》里闻所未闻的奇异动物。
兵马俑的沉默。丹客的炉与剑。
我在日本的一块石碑前
用手掌阅读过的天朝的不朽铭文。
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铜门环对应的
上海石库门上的另一个铜门环。

2003



明信片上的雪

突然的声音是一种鸟鸣。你坐着,
句子结束在雪中。“我给你写信

但信已无处投递。”是的,雪在下,
街上人迹稀少,梧桐树陷得更深了。

你打开电视。罢工在继续。
卡车司机在布列塔尼野外烤马铃薯。

你愿意让自己变得轻松,想怎么写
就怎么写,不顾后果。至少,

这是一次机会,结束自言自语,
转向面前的事物:可信积极的陈述。

淑女们的巴黎,软帽,香水的巴黎,
桥下,流浪汉搂着他的狗过冬。

别再与死者交谈,让他们按
故事里的样子继续安眠吧。
最后,照例要说到你自己,放入
必要的细节,个人精神的草图。

每一个标记都指示一条道路,每条道路
都在不可知的地方结束。

于是就来到这里,搁下笔,
你全部的真实出现在感觉的断裂中。


从一扇门进入另一扇门,
中间是雪的世界。穿过一片片街区,

现在你站在蒙马特。尖顶的磁针
把你的目光吸向天空。

尽管大教堂的钟声震耳欲聋,
街头画家仍要在雪中画雪。

男孩们爬到汽车上打雪球,
走出地铁的人仿佛刚刚离开洞穴。

瞬间意念纷扬。雪花乍现之际的喜悦,
迅速滑向隐晦未来的焦虑。

有人幻想西藏深山里的雪人,
有人却被同一地方的雪剌瞎了眼睛。

朋友,你真想逮住他问:
不站在天使一边,又站在哪一边?

如果大神秘已不存在,
为什么苦难仍随处可见?

苦难奔突于蓝色的脉管,
雪中,一切声音都变成了祈祷。

上楼梯前你在垫子上擦净鞋底,
回忆起“真实总是麻烦的”这句话。

一片雪花在你的舌尖上消融,
美丽而无用,像法语的哑音e。


雪在下,迷人的寂静像猫舔牛奶,
在你读书的房间,在你的窗台。

有一种色彩,你和世界之间
有一种关系,雪一样,既单纯又泥泞。

光秃的树林只剩下僵硬的轮廓,
旷日持久的雪还在渗透。

仿佛一种思想经过三个季节的化学,
需要返回根部的宁静。

乌鸦飞过屋顶,像冒烟的黑铁,
它的仇恨在你身上投下影子。

高亢的歌声终将变成低吟,
你在冬天的写照:如履薄冰,如履薄冰。

寻找着,弯腰拾起丢失的钥匙,
拾起万花筒,早年,瞬间的技艺。

雪抹去你和万物的界限,
像群鹿穿越感觉的边境。

雪的飞蛾扑向你,在散步时的意念中。
你自己就是那盏灯的飞蛾。
1995/12  1997



短暂的白昼

1

虹一样悄然而逝的现象
习以为常的海市蜃楼。季节是一只
在你体内伸懒腰的老虎
谈论奇迹的人,背伛偻了
窗外的绚灿正蒸发
雨后红蕨的疯狂。没有
这里根本没有你要找的奢华
大海患上热病,波浪嗫嚅
愚人的快乐自慰

2

猫头鹰的玄学在寂静的巢中
拥有月亮的高度
智能专家乘上汽球旅行
面具的狂欢,或鞭子的表演
抹不去嘴边凄惨的笑容
通往屠宰场的路静悄悄
一个捡破烂的孤身老人
捧着别人的全家福走回家去
光追逐光,折射的原理
像角膜倒映出水中的幽灵

3

星际的重量,不可见的夸克
压低城市。饥渴的心灵的形状
譬如瘦骨嶙峋的瑜珈师
身边摆着的那只浑圆的空缽
梦想畅饮同源的清澈
但弧光像天使倒退的彩翼
使树枝和窗帘簌簌抖动
涟漪向水的神经末稍扩散
用浑浊证明鲜血的错误

2001.7.23


公园里的椅子

太阳像一个晨跑的人,咚咚,
敲响地平线,用它的金脚踵,
树叶落入十二月,你发现一块冰
的凸面镜中大地的椭圆型。

冰碎裂,同样是短暂可见的事物,
那边跑过的影子哪一个去而复来?
你早早进入公园,坐着读信,
周围,摆着一圈圈的空椅子。

这些椅子表明一种姿势,
只不过现在空着,某人还未来,
他的司芬克斯还在路旁,高大而俊美,
它和他的影子纠缠着,不很清晰。

你早早来到,似乎出自对习惯的忠诚,
落叶在椅子下发出声音,
似乎在发问:下一个会是谁?
(你读的那封信没有寄信人)

经历了怎样的一夜!况且
白霜剖面。你需要静默十分钟。
闲置起某种意义,仿佛戏散场后,
道具留下,戏剧中的幽灵留下,

今天与昨天雷同,重复着昨天。
椅子是冬天公园里最基本的图象,
任意而懒慵的即兴诗行,
太阳和晨跑的人敲响地平线,

一朵朵云边缘阴亮,擦过椅背,
被蓝天和巨大的城市所吸收,
有一种空虚从这里生长出来。
“等待”这个词像孩子手里的汽球,

突然放开了。的确没有人,
每张椅子隐含一个永远的缺席者。
等来的或许是一张你自己的脸,
记忆的针尖穿过关节炎。

1998年冬,巴黎



时装杂志

1

内热的地球,香发之吻
触动水罐的风也触动她的小腹
手镯的金色小蛇,妩媚所向披靡

因为她的笑死亡逃逸,我们体内岁月巍峨
惊涛裂岸,五行之土流失,河面飘起
血和意识形态混合的腥膻

2

迅速进化的裸猿穿上现代时装
聚合起新的狂飙,太阳村落
战争纪念碑矗立星形广场

绝望的女像柱痛哭古希腊
不得不漂离原初之地。夜贴近你
而你犹豫着,朝东走还是朝西?

3

从大皇宫出来,我们酷肖
穿深衣的一族,夸父的一族
或许正在接近一个雪中的对拓点吧

黄,泥土的黄,像某个电影画面
说出它已经太迟了,但不妨一试
异乡木偶,细细的提线几乎看不见

4

我是否淡忘了十年前发生的事?
只相信所有的人都带着一口锅生活
但那几个心形吉祥物后来丢失了

残破的未完成,颧骨的山峰隆起
多风世界中的我们被记忆削损着
皮肤抗拒着流行感冒的气候



外滩之吻

1

外白渡桥上,你发稍的风
阳光细碎,你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
黑披肩裹得更紧了,我熟悉
模糊的、一闪而过的脸
汽笛,据说纯属于感伤的发明
短促,像冬天的咳嗽。我们
说着话,很慢,先是你,然后是我
我想起大学时代,从黄昏开始
恋人们就倚着江提接吻
穿过树的密语,瑟瑟响,瑟瑟响
而在城南那些特殊的夜晚
一个人因为失去名字
发现自己原本是另一个人
他躺着,躺在那远去的、烟囱喷出的
声音上面,冻得卷成一团

2

记得吗?从花店出来我吻了你
我们终于没去找那条街
而是又回到外滩,这样很好
重新开始那未完成的。刚才我说什么啦?
光的印象。是的,钥匙的光
水缸内壁上那种摇荡的光
闭起眼睛感觉到被缓缓推向前
原谅我用过那个腥膻的比喻
苍蝇。吊死鬼的天花板
门突然大开,灿烂使人
睁不开眼睛。太阳,涡状的
我想把它够着。它摇晃着
咣的一声,被沉重的板隔开了
躯体像木刻,颓然倒下
手只好贴着墙,就这样用手听着外面

3

这张照片上的人像我
蹲坐着,随处可见的劳者的姿势
车身翘起,车柄触着地面
Hurry,Hurry,他已耳熟能详
背、毛巾、小腿的弹簧、还有心跳
我们听不见的,经常被略过了
令人难堪的本土特色。对不?
惟有他的目光是捕捉不住的
天气很好,在敞蓬的黄包车前
他看向这边。筷子和碗
比能说出的更多,时间魔术
还会从怀旧的帽子里拉出什么?
吊袜带、短而宽的袖子、白手套
喷香的纸扇。从桥上跑下来
在拐角停住车。忧雅的
二郎腿小姐欠起身,递过一个施舍
挥挥手,打发了一段行程
老感觉那种目光没有死
围拢而来,麻木的,像沉默的深井

4

我们沿着江边走。人群,灰色的
人群。江上的雾是红色的
飘来铁锈的气味。两艘巨轮
擦身而过时我们叫出声来
不易觉察的断裂总是从水下开始
那个三角州因一艘沉船而出现
发生了多少事!多少秘密的回流
动作、刀光剑影,都埋在沙下了
或许还有歌女的笑吧
如今游人进进出出
茵茵草地仿佛从天外飞来
你摇着我,似乎要摇出你盼望的结论
但没有结论。你看,勒石可以替换
水上的夕照却来自同一个海
生活,闪亮的、可信赖的煤
移动着,越过雾中的汹涌
我们依旧得靠它过冬

5

街灯亮了。看不见的水鸟
在更高的地方叫着;游船缓缓
驶离码头。你没有来,我犹豫着
终于还是坐在观光客中间
喷泉似的光柱射向夜空
钟楼的庞大阴影投在回家的行人身上
“夜上海,夜上海”,芸芸众生的海
奇异的异乡漂流的感觉,一支
断肠的歌。不管在何处
我仅是一浪人而已
恍惚之城!但愿现在能够说
我回来了。往昔的恋情隐入
星光的枝叶,我需要更多的黑暗,
好让双眼适应变化。当对岸
新城的万家灯火沸扬,我靠着
船尾的栏杆,只想俯身向你


途  中

在曼海姆,我走出火车站。午夜的星空
燃烧着苍白的火,音乐泄出窗口。

高高的梧桐树,黑黢的塔楼,
厚重的窗帘后面人影绰约。

没有伴侣,没有投宿之地,
绝望的时刻!错过的犹闪烁在远方。

野兔窜向小树林,落叶陈腐的叹息
与沾满露水的双足彼此安慰。

夜总会已收场,城边的最后一盏街灯熄了。
一个扛着铁铲的人走向公墓的门。

游荡了一夜,在这陌生的城市。现在
晨曦催我入睡,空空的车箱里我感觉温暖。

1997,1


长笛吹奏者
——为莫扎特逝世二百周年而作

款步走进仲夏之夜,
秘密的指法轻轻召唤
莫扎特的亡灵。你,女祭师 ,
来把昏昏欲睡的听众摇醒。

音乐的柱子撑起拱顶,
蜡烛在你体内讲述黑暗。
你年轻的呼吸
比精心策划的理智纯洁。

不要停下!激情迫使你
将气息不间断地吹入金属的器官。
在那死亡被延缓的时刻,
我们只顾倾听和追忆。
          1991/5/21


漂泊状态的隐喻

十二座一模一样的桥上,
没有哪一座不是车水马龙。

晚钟震响,众鸟敛迹,
尖顶隐入灰暗的天空。

目光茫然,风中最后的树叶
颤抖着,不知落向何处。

强烈感觉到分裂的自我,
仿佛十二座桥上都站着你。

听着风中的赞美诗,
置身于一片熊熊火海。

那时大雪的伞兵还在集结,
灵魂的飞蛾已劈开教堂的烛焰,

炽然超升,成为空气与黑暗。
风在桥上哭喊。那是谁的灵魂?

成为你自己,而不是别人的灵魂,
星星一样寒冷,孤独。

在车辆的尘嚣和肉体的庆典中,
成为河流,带走无言的哀愁。

塔上的圣人又怎样了呢?
空空的眼睛望入宇宙。

他脚边的怪兽那耷拉下的翅膀,
遮住了瞬间的天堂和地狱。

漂泊的雪覆盖漂泊者的大地,
树的疤痕,你自我的印迹,多么刺目。
1997


采撷者之诗

1

用山鹑的方言呼唤着跑出房子
蓝浆果里的声音我还能听见
雷达站,木轮车,童年的山冈
整个夏天我们都在寻找
坡地开阔而平缓,死者的瓮
半埋着。荒凉的词,仿佛涂上了蜜
我们的乐园向南倾斜,金丝雀飞来飞去
那时还没有特洛伊,我们总是躺着眺望
村庄,水杉高大,像山海经中的
有外乡来的筑路工留下的斧痕
“他闯祸,必不得其死”,老人们说
而我们笑,躲在咒语中摇晃镜子

冬天拨着火炭,夏天就去后山
采撷,坐在树上等待父亲
廊桥消失了,仿佛被突降的暴雨卷走
这是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地方
人们只是绕着那几棵水杉树走
在历法中生活。狐狸尖叫,大雾
追着我们跑。长途车从海边爬上来
没有父亲,我们踢着小石子回家
夜里我梦遗了。哟,大捧的浆果

记得吗?那两个发亮的音节,
把我们变成蓝鬼。甚至风也变蓝了
野孩子唱道:“雷达兵,天上的雷达兵”
直到中秋的月亮升起,木轮车滑下去
浆果碎了,像伤口流出的血,仿佛为了
让我日后的手稿点染上那种蓝

2

蒙德格伊街。儿子惊呼:“ Myrtille ”  
新上市的浆果摆在货架上。恋人抱吻
晒成棕色的皮肤散发着海藻的气味
假期已结束。地中海留给了墓园守望人
我们避开沙滩营帐,为兽迹所吸引
迷失于山毛榉林中。我想去触摸
高地上的赛壬石,最终表明
那冲动是虚妄的,她或许死于雪崩
像树上的娃娃鱼。而传说活在舌尖

我们都喜欢这南部山区的夏季
村道垂直在门前,花荫遮住窗台
去湖边散步的人回来了
拿着新采的野菊。群峰渐次明亮
畜水池含情脉脉,屋顶更柔和
倒影中的停云像洗衣妇回眸的样子
对山,牛铃丁丁。儿子蹲在灌木丛中
四岁之夏,不知道中文名字的来由
他吃 Myrtille这个词,抬头看见
滑翔机像风筝,轻轻越过瀑布

我的头晕症消失了,字典带来
新的苦恼。我们元素中的土生长着
同样的植物,那些枝条本是为了
纪念死者。当我们带回的自制果浆
早餐时涂上乡村面包,我将用什么解释
乌饭与寒食,以及丧失的祭天之礼?
一种凝聚的寂静深入到这里
柔软、微热的泥土,款待着我
今天我们又去登山,但选择了另一条路


扛着儿子登山

我们的皮肤是群山和空气的朋友,
我们的嗅觉是一只羚羊的朋友───
在一棵小橡树上它留下气味,

我们坐下休息,村庄看不见了,
隐居者的房子静悄悄的,
雪线那边,裂缝中有一副死鸟的细骨架。

方型烟囱,蓝色的窗子,
一小片菜垥是甲螜虫和蜜蜂的家园,
人在粗糙的土墙上留下掌模。

我们走向湖区,群山也一样,
随着太阳的升高群山变得更高了,
光圈像一只只轮子,在叶子上滚动。

超级的水晶倾泻而下,浓云的色彩
搅人轰鸣的瀑布的色彩,
我们向着洞穴发出野兽的吼叫。


送克莉丝黛去北京

天高云淡,配合你的好心情
我想象未来的某一天
你从教室出来,去昆明湖荡舟
或者去山顶洞探究穴居人的秘密
走南闯北,经历了多少风雨
仍然是一个人,坐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
阅读宫墙,槐花, 风筝
尝试着寻觅早期传教士的行迹
穿上一件彩绣的旗袍
买回一卷魏碑拓本

布列塔尼的女儿,我见识过你
家乡的大海,惊涛骇浪下
一幢幢坚定的房屋,红色花冈岩
凸现出无畏性格

有一个秋天等着你,克莉丝黛
请深深地呼吸吧,因为不久
就会有沙尘扑面而来
一切都在变,北京已不再是
明朝的版本,或罗马教皇所期待的
天国的东土影像
通衢大道几乎超出人的尺度
连天使也无法治理的交通
越来越需要耐心的帮助
让我们玩一遍卜卦的游戏
睽六五:悔亡, 厥宗噬肤
往, 何咎?

你看这热带的红蕨多么肥硕
极乐鸟花湿漉漉的肉冠多么振作
然而花开之后就是花落
带上你的杯子到窗边来吧
海湾的风会告诉我们,什么该遗忘
什么该保留。你再看注入杯中
这泊船的灯光,五颜六色的
晖映你脸颊的酡红

2000.9


从盐根海岸看黑曜岩绝壁

没有人看见一座绝壁怎样升起,
海岬,它孤独的边界。

非人的头颅阅读着虚空中的轨迹,
那永恒之书的星曜字母。

必定有过一个瞬间,一个狂想
--- 大海的狂想,从万丈深渊下

冶炼并纯化了一行诗,
像仪式的焰火驰入空中。

玻璃教堂,里面人头躜动,
烛光熊熊,撞击出钟声,

庄严如婚礼。几亿年过去了,
惊涛骇浪仍在吹着长号。

雾的王座上,岩石的司芬克斯
目光穿越我们,

像埃及之夜一样神秘,
已经厌倦于让我们猜谜。

那目光在恐惧与恐惧之间,
构成世界的根部感觉。

周围是撕成条状的风,
绝望的泡沫,令飞鸟不寒而栗。

没有拯救者,没有被救的人,
迫使一切冒险者抬起头来。

这炎炎烈日下的绝壁使我想到
代代心灵之诗的一个原型。

1994/1996



江阴小调


躺在亭子里的人
睡着了
他的两个朋友变成两条鲟鱼
第三个变成蝴蝶,飞入芦花
他梦见云朵
像盛世的仪仗行列
倒映在水面上
他梦见徐霞客
远游归来


阳光中的橘树玲珑如玉
不缺乏思想,并不缺乏天堂的感觉
隐逸的芒刺忍受着霜、雪
叶脉呼应叠起的江潮,习习微风
满足于此时此地,满足于
在光的神经中晕眩


江船顺流而下时
江水仿佛漫上了月亮
正是清明时节
儿童在岸上奔跑
灯笼颤颤悠悠
像死者的眼睛朦朦胧胧
照着溺水的歌妓
或王朝的传说
向下漂流


没有闪闪发光的绫袍
没有门帘上的小银钩
可以透过香喷喷的松枝窥视
一个诗人毁了
接着,又一个诗人
须髯从云端投下
蓝色或红色的影子


无非是怪石的恢谐
为庭园增添了情趣
无非是修篁、翠柳
给他们以温柔
你和我勾留,寻找
难免风尘扑扑
沉醉于肉体押韵的诗

2000



答 问
——给费迎晓

1
所以,小姐,一旦我们问:“为什么?”
那延宕着的就变成了质疑。
它就像一柄剑在匣中鸣叫着,虽然
佩剑的人还没诞生。迄今为止
诗歌并未超越那尖锐的声音。

2
我们不过是流星。原初的
沉睡着,有待叩问,但岁月匆匆。
当一行文字迷失于雾中,我们身上的逝者
总会适时回来,愤怒地反驳,
或微笑着为我们指点迷津。

3
写作是一扇门,开向原野,
我们的进出也是太阳每天的升降,
有一种恍惚难以抵达。于是秋天走来,
涂抹体内的色彩,使它深化,
然后消隐,像火狐的一瞥。

4
这些是差异:过去意味着反复,
未来难以预测;面对着面的人,
陷入大洋的沉默。而风在驱体的边缘
卷曲。风摇着我们,像摇着帆,
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过渡。

5
所以我们必须警惕身分不明的,
长久失踪的东西,隶属于更大的传统,
在更远的地方移动,遮蔽在光线中 ---
真实,像一只准确无误的杯子,
被突然递到我们面前。

2001,1


有感于周易古歌的发现
——给孟明

一代又一代人思考过宇宙
这本书声称,它就是一个对应的宇宙
整个下午,喃喃念诵它纯朴的诗句
如同一个从地下醒来的陶俑
被面前的光亮吓得目瞪口呆
我感觉到每一个灼热的词
都像一块来自远古飞船的碎片
寂寂燃烧,没入深蓝的涡流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象与数的同一只神秘罗盘,载着
来源的金,木,水,火,土
现在,在我宽大的桌面上显现
诗,每一行(正如韵府)都是真的
但音乐在卜辞中沉睡了千年
没有人知道,由于断章取义
占问者的未来更显得扑朔迷离

时光磨亮了一些明器般的事物
沣水以西,周人祭天的歧山
东渡的盟誓似乎仍在喧响
一次是修井,一次是婚媾
一次是君子行役,皆可入诗
而目光浑浊的学究们,千百年来
在颠倒的对卦里排列星辰
竟无一人走出命运嘲弄的迷宫?

2001


对一种叠韵的摹拟

此时此地,绿叶丰腴而明亮,
这片刻的时光留驻。
感觉到大海的呼吸和运动,
所有的船都静静驶向永恒。

大海和影子汇合。石头,
构成观察者近景的石头
依然粗糙,钟一样沉重,
敲响人们悲伧的欲望。

白昼短暂,夜晚却很漫长,
水波的眼皮那轻柔的微颤
一圈圈扩散,从睡眠到睡眠,
一直到达没有词语的荒芜的月亮。

诗中的词语,心灵的现象,
冲击并卷起欲望的泥沙,
刺激变成石头的感官,像流星的惊喜,
或落日的壮观,强化瞬间的意识。

大海不是词语,而是显现词语的舞台,
是喃喃的倾诉,单纯的重复,
重复着不断回到起始的冲动,
毕竟,人不能过久眺望那片蔚蓝。

1998,8,9


孩子,红鹿,水壶

孩子们在屋外的岩石上,
手举望远镜观察对山的树林。
如果红鹿再次出现了,
他们就会屏住呼吸,然后

大声叫嚷起来。我喜欢
鹿身上的一切:角,蹄子,花纹,警觉的耳轮。
在丹妮尔的叔叔家做客的这些日子里,
我也喜欢在厨房的餐桌上写诗,

品尝蒲公英的叶子,喝更多的水。
不时地,他们中的一个会跑进来,
递给我一根木棍,或把晒干的野花的细末
洒在我洁白的稿纸上。

夜里,山上有雪,我裹在毛毯中。
红鹿出现过的地方现在一颗星在漫游,
它大概渴了,像我一样变的沉默。
水壶独自唧唧歌唱。

多奇妙,身边的这只水壶,
浑然不觉间进入我的联想,
用它的方式参与我的写作,
随时满足我 --- 孤独的欲望之渴。

明天,红鹿是不是会下山喝水?
孩子们睡前热烈地争论着。
而我划亮火柴,想起最初有一个锡匠,
打制了这只灰色曲柄的水壶。

1996,7



马戏


1
面前这朵欺人的云,
像女骑师红色的头发,
或探头探脑的人
看见它的样子。

2
如此这般吹着口哨,
把美女切穿,肢解,
从丝绸里取出僵硬的残躯,
没有血滴下,没有恐惧;
下凡的天使,彩翼着火,
和自己互博,忙于自救。
人人都忙于自救。
不知不觉中角色替换。

3
杂耍。风。帽子旋舞,
帽子掉到地上,他不得不弯下腰。

4
一柄剑正缓缓穿过咽喉,
一柄悬而未决的剑,
太多的目光将它粉碎。

5
腾挪,升空,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在标杠上他意识到,
人不过是猿猴中的一种。
你呢?如果你是天使,
你是否总是从穹顶的高度瞻眺,
说悲愁是技艺。

6
弥漫的,零度的夜,
词语的抹香鲸返回海底。
现在他是一座岛,孤高的
钢丝索的现象学,
他也是他自己的搭挡,
靶子与飞镖,
名叫尤利西斯的狗,
鼻子冰凉。


7
自行车上
十个人搭起一堵人墙,
肌肉的迭韵,高耸入云;
十个人变成一只孔雀,
旋转着,支撑着,
几乎做到了---
一只赤裸的孔雀。

8
把火喷向围观者,
点燃虚空,
与星星成为一体,
或像陨石滚过地毯的寂静。

9
这是技艺,诗的翅膀,
不超过躯体
或躯体笨拙的运动。
但在极限的努力中二者相似,
诗与人的蛙跳,
不超过一点点惊讶的距离,

当天使的秋千荡过。

10
她把马群称为波状的时间,
鞭打,驱策,点名,
一圈又一圈,闪闪发光。
在它们中间她就像一个威严的女王。
虽然她终不能驯服
那匹混合、怪诞、
最后的人马。

2001,9,22布宜诺斯艾利斯



十年之约
——给查建渝

糜烂,时髦,谣言四起
像波浪拍打城市的堤岸。这里那里
簇拥着最温良、最胆小的市民
当地点丙多了些神秘的读报人
那种胃肠不适,我们已经习惯
于是扮演电影中的地下党
低头坐进出租车中

去机场的道路笔直宽敞
意识到那也是通往动物园的方向
我中途下车,而你继续
佯装去看一只老虎
机翼掠过时举起手臂向你祝福
读报人又在地点乙出现
干得同我们一样漂亮

穿过记忆和忧伤的大海
现在,我们从不同的时差回来
老虎仍在动物园里走动
只是更加嗜睡,且有点老了
街上,人群涌向日暮的外滩
我习惯性地注意到,一张脸
在移动的报纸后面,临近地点甲

1999


上海的一条河

曾经被热情的早期移民所赞美 ---
人间天堂的河,如今已经死去。
当外滩开始暝色的颓废,
西郊却拥有一切琐屑和苦闷。

纵使也是不舍昼夜,黑暗的河,
它徒然的流动没有带来福祉,
缓慢而滞重,裹挾着久远的惰性,
比起方言的咕哝还更含混。

燕子回来过吗?哪一间房舍,
哪一处平台不是露出疲倦的愁容?
连蜜月的睡梦也渗入了煤烟,
人听着深夜港区的汽笛死去。

铜锈的镜子,照不出往昔的浮华,
当螺旋桨逼走了最后的鱼群,
乌贼的血便实行起温存的统治,
谁若想探究源头注定懊悔。

我常常在河岸的黄昏中逗留,
眺望厂区上空最后审判的奇景。
孩子们并不惧怕烟囱的喷火女怪,
当酸雨的黄汤泼下,他们就溃逃。

而拉圾船的幽灵游荡于黎明,
一阵忙乱之后,雾的水蜘蛛嗅着,
光线的猫醒来,吹破彩色汽泡。
这图像并不幽默,但诗意盎然。

我想,第一个来到的人在这同一条河上,
必定像我一样沉思过时间。
但时间的双面兽只能制造一种毁灭,
它无情的魔法用噩梦缠住了我:

疯狂地,我跳入这颜料中游泳
(我现在要求的一切不是凭才能),
一直游到两河交汇处的外白渡铁桥,
再赤裸着上来,如被逐的亚当。

这是一条怎样的河啊!鸟避开它,
两岸的门窗羞辱地紧闭着。
只有台阶看不见的部分通向深处,
从那里或将升起奇迹的长虹?

1986/1998


伸向大海的栈桥

漂浮不定。对于大海蓝色的终极,
只不过延伸了一点儿。

像一个告别的手势,
一方丝帕,或一个吻,
对于命定的距离
只不过延伸了一点儿。
眺望大海的人,
为了眺望而眺望,
栈桥在他记忆中的形式
与鸟翅或星光相似。
船在开,影子就会
在他眼前不停飘落。

并非栈桥可以在岸上自足,
只不过漂浮使意义延伸了一点儿。

1998,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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