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 ⊙ 山东人在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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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家族(组诗)

◎谭延桐




                



石 佛

好了,它终于开动脚步了
这就意味着,人们的欢喜又往前走了一步
人们的梦想并没有瘫痪,人们的希望
并没有截肢。一切
都还来得及

人们群呼群拥,抬着石佛
向另一个地方艰难地走去
人们的腿,就是石佛的腿
人们的目的,就是石佛的目的
——谁知道呢,石佛的目的
是在这里,还是在那里

累坏了几代人,累死了许多人
石佛终于算是到家了
这个家,比荒郊野外显然是好多了
可是,石佛却再也没有了笑意

于是,人们又返回原路
去寻找。是不是能返回,谁也说不清楚

石 像

就是了,这就是书上所说的石像了
你看它的样子,还有气质
就是我们所要找的石像了

我们围着它,左三圈
右三圈,转来转去
转得力气也没有了,转得去别处的信心也没有了
还在转——脚步是停下了,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没有办法,干脆,就转个够吧
好不容易来一趟,转死
也值得。许多人都这么说

就在这个时候,石像
倒了,倒在了一个人的意念里
生活在意念里的春夏秋冬
砸伤的砸伤,砸死的砸死

石 窟

去过敦煌、云冈和龙门
却没有见过一个石窟
我知道,石窟是不存在的,在那里
我知道,石窟是存在的,在心里

你看看我心里的这些石窟呵
你看看这些就着我生命的山崖开凿成的
寺庙建筑呵,你看看
就知道我心里有多少壁画和石刻了
当然,它们与佛教有关
这是用我的血液喂大的佛教

我的教主是天上的太阳
我的教主把我的头摁到苦海里
多少年后,等我抬起头来
我就是敦煌我就是云冈我就是龙门了

石 刻

文字和图画这对夫妻,住在
碑碣或石壁或石刻上面
风让他们搬家,他们就是不搬
雷喝斥他们,他们也不怕
冬天想冻死他们,最终也无济于事

谁也拿不走这海枯石烂的爱
谁也改变不了他们的生活
热闹,他们是从来都不喜欢的
奢侈,也从来与他们无关
他们,守着一片旷野或一座大山
就像守着一摞稿纸和一堆黄金

读得懂他们的人
总是很少,许多人只是不懂装懂

石 器

如果青铜不出现,它就是主人了
我们的世界里,就到处是石头
石刀,石斧,石镰,石币,甚至石头人

它一点儿也不懊悔,它知道
有些东西是早晚要出现的
层出不穷才更好呢,要不
它就会累死

想得开的石器,在旧石器、中石器和新石器的舞台上
演完了,就卸妆了
悄无声息地,像风一样轻轻刮过
像风一样把尘土一样的人类带到了现在

它的智慧,仍然在时间的博物馆里
闪着光,叫人们的思绪越拉越长
直到,拴住了正在逃跑的历史

石 印

它自己也说不清,怎么由石头变成了石印
这么一变,身份就不同了
身价,一下子就高了许多许多

它印刷出来的文字和图画,广告和招贴
其实都是简单的。而且
速度极慢。可这并不影响它的自豪
就制版容易这一点,就足以
让它津津乐道。反正,它自我感觉很好

这和大局面倒是很有些相似
自我感觉很好的人,多如牛毛
尽管牛毛不是很值钱,尽管
自我感觉很好别人不一定感觉就好

反正,它是今非昔比了
它再也不是大山里极为普通的那块石头

石 英

二氧化硅给了你肉身,也在矿物世界里
给了你一席之地。就这样
你安家立命了。你性格稳定
却难熔(是的,你拒绝熔化)
你的既透明又不透明,来自于宇宙的暧昧
你的坚硬,来自于世界的坚硬
白,并非一穷二白

其实,你很脆弱(这实在是没有办法)
脆弱,并不表明你不坚强
让你去做石英钟,你会奉献出超乎寻常的精确度
让你去做石英岩,你会贡献出非同一般的硬度
玻璃原料,压电材料,建筑材料
谁需要你,你都会毫不犹豫
有适合你的角色,你
总会把脆弱扔到一边,把信念牢牢地攥在手里

你是膨胀系数最小的晶体
无论有多么了不起,你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
忘乎所以,膨胀到天上去

石 火

你的兄弟叫电光。认识你的人
自然也认识你的兄弟。如果你是梵高
你的兄弟就是提奥

你从来就不怕同类
和异类的撞击。越是撞击,你越是性格坚毅
你从来就不想和谁去比寿命的长短
你知道“瞬间就是永恒”这样一个道理
你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
开得最短的是火花,最热烈的也是火花

这火花,是你的爱,也是你的恨
是的,你爱恨有加
你把所有的语言都咽在肚子里了
正是这些语言,滋养了你的性格

这个世界上,你最感激的,就是那位老石匠了
他死了,他的锤声也死了
你惟一的希望,也死了

石 林

许多柱状岩石组成了一个家庭
美其名曰:石林
这个家庭,不怕风雨雷电,更不怕水土流失
大火和利斧,对于它,更是无能为力

大概,这是世界上存活最久的林子了
用寿比南山来形容它,一点儿也不过分
可是,活得再久又有什么用处呢
它绝不会给你供氧、除尘、遮挡风雨和烈日
更不会牺牲自己的生命,让你做成
石桌、石椅、石凳
石墩、石坊、石磙、石锚什么的
即使你有再多的想法,它也拒绝与你合作

它的势力范围大多在云南、广西
一小部分部队,散聚在各地

到这样的家庭里来作客
你不会担心会有豺狼虎豹什么的
咬死你的好心情,好兴致

石 碑

最难忘的就是泰山顶上的那块无字碑了
不立文字,却直指人心

其实,无字碑本身就是一个字
只是,这个字,没人知道它确切的涵义
其实,每个人的灵魂就是一块碑
何必为这块碑再立一块碑呢
就像有人想给普罗提诺画像时他所说的那样
“我本身就是一个影子,是天空中的
那个模型的影子,何必为影子再造一个影子?”

碑,或高或矮,或豪华或简陋
只不过,就是一块碑
把自己的名字刻得再大,再金光闪闪
它的光也不一定就能反射到人们的心里去

碑是一点一点立起来的
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
立起来很快就倒塌就腐烂的碑
也是很多的。这样的碑
大地和时间,都拒绝给它祝福

石 巷

它一直延伸,延伸到居民的生活里
延伸到许多书里,电影里
我的诗里。一延伸,它就不仅仅是原来的长度了
时光在上面走着,竟走了五百年
还将继续走下去

延伸下去,它就会和一个词
相遇。这个词爱它
它也对这个词充满了兴致。这个词
居住在历史的大书里
这个词,一口咬定
它认识许多风云人物和传奇故事

倚老卖老,它是从来就不干的
它愿意干的,是帮助人们留住记忆
(没有记忆的人,还算是什么人呢?
没有记忆的民族,还算是什么民族呢?)

也许,你不相信,它死了好几回了
每一回,都是那些老居民
用老骨头敲碎了死亡的牙齿

石 魂

吹一口气,它就会走路,跳舞
当然,这是神吹的气
再吹一口气,它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或者地上的金子,当然
这是神的功绩

石魂在盒子里进进出出
世界就是它的盒子
这个盒子上的锁是不起任何作用的
这个盒子上找不到一条缝隙
缝隙,都是躲在心里的
凡眼打捞不出里边的秘密

这就注定了,石魂会出窍
石魂一出窍,地球上就会多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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