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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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光镂空的船

◎倪湛舸



《陌路》

与人相遇的时候,他转过身去,
举起镜子,默默地注视镜子里的脸,
那群盘旋的蝙蝠,盘旋在一方镜子的暮色里。
他远远地、远远地伸长手臂----
手臂尽头的镜子就像是被漫长群山推远的夕阳----
因为不愿被看见,甚至不愿看见自己的脸。


她从不与人相遇,她推开阁楼的窗,
看街市上人来人往。他们也都看见她,
从不下楼的女人,给每个人写信,夹带蝴蝶翅膀和干花瓣。
她收藏的渴望就像瓶里哔哔细诉的小火舌;
甚至是个奇迹吧,仿佛某种呼吸,再不依附于空气。
可是,又怎样?这个世界从不给她回信。

假设,他们相遇:他和她,一页纸的
这一面和那一面?字迹和字迹彼此洇透?
“天黑时,拉我的手吧。”――他的声音几乎是悲哀的。
“是的,窗子正消失于黑暗,家变得广阔。”
――她给他自己的手,这最后的,最后的一封信。
他回赠她镜子。那里面,一瓶墨水被打翻。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当我关着门的时候,
火烧干壶里的水,烧裂没有水的壶;
松鼠咬穿纱窗,咬破桌上的保鲜袋,咬三明治;
有人回来,有人离开,
脚步厌倦了逼问,地板厌倦得不想爬起来;
三面钟死在墙上,九根手指死死抓着抓不住的河流;
没有人可以被说服,没有花,可以从
从未存在的瓶子里开放,像哑巴的笑,
像一丛从未出生的孤儿,她们在这个没有容身之地的地方笑
――沙沙的,娑娑的,嗽嗽的,咝咝的――

当我关着门的时候,
我裹着毯子,裹着毯子一样笨重的歌声,
不知疲倦的喇叭里,陌生人不知疲倦地歌唱着那些东西。
不知该怎么说起的,那些,
东和西,苹果往上抛的东,花瓣往下飘的西。
那些日子里,我关着门,把房间披在身上,
像床冰冷的毯子,像首结了冰的歌;
我使劲地撑开,撑开我的身子,向每个方向撑开
――它硬生生地撑着自己,像一间又小又空的房间,
一间,没有办法挽留主人的房间,

它把脸颊伸进夜和雨,
窗是瞎了的眼睛,看不见,却被看见。
看见它的是那些暗自的花,沙沙地、娑娑地、嗽嗽地、咝咝地,
玻璃上溅开她们的笑: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小说》

他是我杜撰的人物,
面目模糊,不喜欢回想过去,连名字都是借来的。

“就像是披着别人的衣服,
坐在高速公路旁的荒地里抽烟,
当汽油耗尽,而拖车公司的电话总是占线。”

――他说。

他温和地笑着,说,
像一头孤单的独角兽,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他想在这里睡觉,

就是这里,没有朋友,也没有水,
秋光镂空每一根草,
他把手按在心上,听自己一步一步走远。

不去任何地方,就在这里,
这里的死,玻璃般透明,只是多了些昏黄。

“就像是牙齿咬着下唇时的,慌张,
也许是幸福得,就要哭出声来,
却终究不愿打搅任何人,哪怕自己。”

――他轻轻地吁气。

背对我,他轻轻地吁气,
像水里的影子背负起落叶。
飘落原来这么漫长,我们都有点吃惊,

他已经老了,
无力平息哪怕最轻微的颤抖。
他是我杜撰的人物,我无缘无故地想哭,

因为,独角兽没有骑手,
我们手拉手仰望天空,看不见船。


《地图》

那是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小孩,
捧着一只没有水的玻璃缸,站在自家楼下,
头顶上,悬着开满太阳花的阳台。
砖红色的阳光里,那些花像炉子里明明灭灭的纸屑。
那年的太阳花都是白的,也许是染了病,

他已经不记得了。他早已不记得那个地方,
除了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楼。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只能看见同样的围墙,
还有围墙上面的阳台,阳台边的窗子里,
疯女人探出她纸团般的头,用听不见的声音吓唬他。

是躲进路边的小书店了吗?他努力地回忆,
觉得自己就要变成深夜的电视机,
神情恍惚地晃动满脸碎屑,而信号漂浮在很多年前,
怎么都爬不进来,哪怕他已经能看见她的细爪子。
那个小书店……是卖画册的吧?(怎么可能?
在那样的地方?)

可是,那时,家里的碗橱上面有十二支油画笔,
最细的,据说是画睫毛的。
书店里,他翻开克利的画册,一只逃跑的鬼
掉进他正在深深吸气的嘴,又抓着他的睫毛跳出来,
荡秋千一样,害得他揪紧了自己的心,
怕它被踢伤。(不,不是的,
应该醒过来,抹掉拼错的画面,让那本翻开的书,
像一个被伤害的人一样,空空地苍白着。)

赶在一切消失之前。他悄悄对自己说:
去买两块蛋糕,快,赶在一切消失之前。
路边的小书店,雨后的篮球场,奔跑着放风筝的小孩,
树下的院子,两排水笼头,灌木,油菜花,
脚踏车――这一切,都要被洗掉的,
哪怕,他捧着的玻璃缸里,水早就干了。

快跑,跑到三、四条街之外,
跑进那家也许从不曾存在过的面包房,
(又错了,那里面坐满白头发的陌生人,
他们正对着台上讲笑话的人鼓掌。)
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孩,或者,一只被吓得尖叫的狗。
台上的他,却已经老了。
他只想把蛋糕分给很多年前的自己:
真的很甜,都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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