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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光华:投敌即突围

◎彦龙



投敌即突围
——读《德彦的诗》


石光华


1999年秋天,吴德彦把一本厚厚的诗稿交给我。那是他10年写作的自选本。他要我为此写一篇文字。在感动他的信任和厚爱之余,我更多的是害怕。我从来没有把一个写作者以时间顺序编选的诗集读完过,我不知道,一个诗人,10年中的作品一首又一首接踵而来,在我被挤压成小孔的阅读视窗中,会呈现怎样一种诗歌景象。

对于我,诗是绝对的,又是非常临时的。它的出现突然、迅速、毫无道理。我很难谈论某个诗人的诗,我感兴趣的、也比较容易感受的,是某一首或一组诗。如果说中国唐代有许多诗人仅凭着一首甚至一句诗就流芳至今是不容置疑的,那么,诗是单独,是个别,是仅靠自身就足以存在。

因此,我只得非常困难的、以刻意的间断来避免吴德彦10年诗作的互释性和格局感,企图得到一些比较个人化的阅读,得到一些关于吴德彦某些作品的直接知识。
显然,我是失败者。我无法对吴德彦10年写作的连续性作出拒绝。况且,他的连续性是如此清晰、完整,像一个用心专一的孩子,整个童年只玩一种游戏。

吴德彦是一个温柔、老实的诗人。“我写诗、读书、工作,用情感接近真理,以责任接近社会……”(《冬天的额头》)。读罢他自选的10年诗作,我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吴德彦更多的是在诗中做人。我更喜欢的是在语言中做诗,并不刻意地在诗中去表现自己的人格理想或者人生形象,我不认为在意义的层面保证诗歌与诗人的一致性对写作有什么价值。把写作,把诗作为自己完成人生的手段,极有可能伤害写作的绝对性。但是,我必须承认,吴德彦在诗中循环反复表达的人生情怀,以及他那种极其诚恳、细致和专注的抒情态度,仍然时时让我心动。吴德彦与许多在诗中塑造自我理想形象的诗人有一点重要的不同:那些诗人更多的是根据文化的评判标准或者现实的需求在诗中构造诗人形象——他们普遍的特征是:崇高、富有正义感和人类良知,知识丰富、真理在手,他们等待着读者的感动。而吴德彦是温柔的,他在诗中“信守了做人的基本”(《长亭怨》),他始终是个情窦初开又饱受幻灭的青春歌者,他总是被美丽的、迷惘的、伤感的事物纠缠得心绪万千。于是,在长达10年的写作中,吴德彦近乎自作多情地在痛苦与喜悦中传达着他所认定的理想。万夏曾写过一段话:“人类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像瓷瓶被打碎了,散落一地。大多数人把它们丢弃了,忘记了。但诗人却伤感地、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保存下来,并一生梦想恢复它们。”吴德彦就是这样的诗人。我曾十分诧异吴德彦在诗中大量的使用“内心”这个词,因为这个词长期以来缺少足够真实的东西来支持。当我反复阅读他在1999年春天写下的《纸上的爱情》一诗后,我明白了,吴德彦始终生活在他努力形成的“内心”之中,他一直在自语,自我提问和追寻答案,虽然“能够发现的疑点并不比最初的多”(《西江月》)。

对于“为人性的闪光点一旦确立,便终身以赴”的诗人,我深感自己单纯的写作学批评有些冷漠。因为,一个有着美丽情感的人是值得尊敬的。但是,诗歌不是美丽情感的同义词,甚至不是一种递进。对于我,诗是与内心化表达不同质的东西。“诗可兴、可观、可群、可怨”,但诗不等于兴观群怨。诗这种事物从人类万般作为中产生出来,就是为了显示人可以创造出一种自洽的存在,就是为了表明人类存在的形式——语言——能够纯粹地脱颖而出。

因此,我不得不对吴德彦的写作置疑,当吴德彦如此缠绵忧伤地歌咏了如此长久的内心历程之后,诗,在其中得到了什么?

这本10年诗选的第一首诗《燕子》预示了将来的一切。这是一首在技巧上无可挑剔的成熟之作。这首诗对内心倾诉充动的排除和对修辞惯性的清洗都非常彻底。单就写作本身而言,我认为这是整部诗集中最好的作品。但是,这首诗的目的不是呈现诗本身,不是语言自身,不是语言的自由和解放,而是一种感受、领悟的意境,这种意境是吴德彦内心所求,可惜也是我们从唐宋诗歌,从哲学、从无数亲近自然化境 的表达中一次又一次知道了的。当然,即使是我们不知道的,也不能挽救这种写作对诗的隔立。在一种久已表达、共同仰悟的人生理想上达到写作美学上的自我完整,不是诗人的幸运。也许正是这种缺乏自我解构能力的完整性,才会使吴德彦在1989年写的《秋蝶》所表达的“成熟得相当精致的翅膀”一直飞到了他的1999年。

吴德彦毕竟是一个有着诚实心灵的人,而且有着很好的诗意天性。因此,在1995年到1998年期间的诗歌中,我读到了《黑犬》、《给舜舜讲故事》、《分家》这类对具体生活和日常事物倾心关注又质朴平常的作品,虽然它们依然固执地在传达一种集体的情感意识,但它们的具体性使诗歌语言终于有了减轻文化或情感载负的机会。我不清楚1996年吴德彦为什么会写出《张国强与赵卫民》、《星星诗刊》这样完全脱离了他写作方向的作品,到了1999年,我又读到了类似的诗作。也许,吴德彦也试图减轻内心的重量,试图寻找一种更直接和简洁的写作。但是,一边深情地留恋“善良的修为”,一边又想达到平常,这样左顾右盼的写作姿态,是会让诗人变得乏味的。

“村庄被包围了,成了敌占区/只有夏天,这种感觉才特别强烈”(《新民之夏》),这样的感觉、这样的诗句令我激动(我怎样也想不出,为什么下面马上变成了“水站在河床上,从一个村庄/进入另一个村庄”这种含混的、依靠隐喻成立的句子)。马上到夏天了,作为吴德彦的10年之友,我想说,把自己变成敌人,是解除包围的最简单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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