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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蹑足而行(组诗)

◎彦龙



猛虎蹑足而行(组诗)




下     雨


常常祈盼,意外的事情突发在
身边。我需要那微妙的感觉
但常常,正如想象得到的
这样的事情总是难以发生——

那天,我正行走在新民的街上
天空突然降下雨
我紧跑几步,想跨上阶沿
雨已落在身上,打疼我的肌肤

他们穿上雨衣,红的、蓝的……
匆匆忙忙。我慢慢地行走
在大街上,雨打在身上的那种
感觉。过了许多年,也无法忘记……





冬日下午


一天下午,经过一片矮树林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太阳,毫无遮拦地,落在平原上

一群小学生,唱着歌儿,杂乱地
经过前边的那条小路。他们
无所顾忌地奔跑、追超——

那笑声,那尖锐的喊叫
刺痛我的目光。我看见并不遥远的
过去,树下的落叶重又回到树枝上……






芦     苇


每到冬季,枯水期
我总要选个日子,去到河边
沿那流水之后,裸呈的河床
作一次流水般的漫游

那天,我从离家很远的上游
下到河底。开初,毫无感觉
但渐渐地,我觉得流水,漫过
我的双脚,漫过这些石头

沙子……。我发现,这些碍脚的
石头和沙子,在运动——
它们,有意无意的排列,仿佛
经历了无数次的偶然。而我

只不过更偶然,途经这里
岸边垂下的芦苇,拂在脸上
我觉得,细微的伤口
在渗血。我双手护住头部

穿过,这片芦苇。但始终
一种被冲刷的感觉,困挠我
就像挂在河壁的,被冲刷得
又长又白的树根,相互缠绕……





黑     犬


十月初十,破旧的草房拆了一半
紧邻旧屋的两堵墙也推倒在地
民工开始收拾工具。父亲
穿过废墟,走进临时拴狗的

小屋。那天,父亲的惊呼仿佛永远
停在黄昏的上空。我们迟疑片刻
冲进小屋。父亲一动不动,目视
地上的黑犬:爬起,又跌倒……

我伏下身子,想让它安静下来
但它依然倔强地想站立。显然
它误食了父亲放在小屋内的
毒鼠药片。我拍拍它的头,解开

它颈上的绳索。几乎不再吠叫
它围着我们痛苦地转圈、转圈
猛地,突然挣脱我们的视线
冲向院坝,冲向刚种上庄稼的

田野。我们跑出来,目击它
倏然倒地的情景。我冲过去
想帮帮它,但它,已停止呼吸……
天色全黑下来,我们谁也不说话






猛虎蹑足而行


生命中最灿烂的花朵,开放在今晨
煦风微拂,辰星尚在高空
草丛挂满露珠,在人生的中途
我紧闭的双眼,泪如雨落……

我看见荆棘布满心的周围——
一条条道路,在这里追寻终点
我感到火焰灼痛思想的前额
一只只蚂蚁,行进在烧红的铁板……

回忆吗?荒原上狂风竞相追逐——
咆哮的大海,默默承受船只的沉没
天国的花园,羔羊与野狼嬉戏其间……

纵使今天,已爬过地狱和炼狱的门槛
纵使今天,等待我的天堂:辉煌、灿烂
但我胸中——猛虎,在蹑足而行……






寒夜读书


每当这样的时刻,石英钟
在清晰的跳动声中以均匀的
速度,使夜落入它的陷阱
我便从另一个陷阱中,偶尔

抬起头。倾听无声的语言
滑动的细节。我知道
这是在别人的运动场,舞蹈
习惯了借鸡生蛋的游戏,我就

搁下书,来回细数寒夜下滑的
刻度。这时血液开始对外作战
内心的戏剧,就从逐渐冰凉的
手脚,延伸到驱之不去的寒冷

冲突,不可避免地进入高潮
科林斯的太阳,显然只能
留给埃利蒂斯畅饮了
我看了看缩在墙角的

台扇。收拾好自己为自己
设计的陷阱。这时午夜已过
我最后的阅读,停留在孩子熟睡的
脸上,以及自己逐渐醒来的梦中






给舜舜讲故事


一条大灰狼,就是曾经讲过的
与小红帽斗智的那一条,很相像
有一天,它带着一条小灰狼
从它们家,要到很远很远的另一匹山

通常,有一位猎人,会在它们
经过的大路上,设置陷阱……
陷阱?……就是在大路上挖一个
大坑,上面覆盖些泥土和小草

当然,大灰狼都很机灵,不肯轻易
上当。而猎人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位与你相似的,只有六岁的
小孩,长着一双与你一样聪慧的

大眼睛。他请求他的爸爸,让他
坐在陷阱后面。像一个迷路的
孩子。他的爸爸没有同意。但他
悄悄地遛了出去,按照他的想法

行动起来。一会儿,他看见
大灰狼与小灰狼,便呜呜地
哭起来。小灰狼听了很伤心
想过去帮忙。但大灰狼阻止了它

并让它像自己一样,坐在陷阱的
这一边,静静地,看着哭泣的孩子
小男孩见状,哭得更加厉害……
小灰狼很着急,多次请求它爸爸

帮帮这孩子,大灰狼经不住恳求
流着泪,来回抚摸小灰狼的
脑袋。然后,站起了身……
对。对!它一下就掉进了陷阱——

小灰狼被突发的事情,吓呆了
而那个小男孩,却高兴地跳起来……
猎人听见声音,拿着枪跑了过来
他推开孩子,举枪对准坑内

小男孩吓白了脸,他拉着爸爸叫他
不要开枪,但猎人的枪已经响了……

乙亥年十月初七为舜舜六周岁而作




事件:分家


除夕那天,吃过团年饭。父亲
把全家聚到一起。雪亮的
灯光下,父亲的脸闪烁不定。我们
各怀心事,等待那件事的发生

哥哥的孩子,六岁的帕帕
与弟弟三岁的女儿毛毛,各执一只
氢气球,跑过来。嫂子去拉帕帕
一失手,氢气球上了天。帕帕

哭着,扑向毛毛,毛毛把氢气球
抱在怀里,一用劲,氢气球“叭”的一声
爆裂。……父亲一拍桌子,哭声
渐止。多年之后,我想起那天的

情景。呼吸,便不由自主地紧促
我忘记父亲,怎样跨出那间
堂屋。但母亲瘦小的身子,却在
墙上,晃动着巨大的背影……




事件:无题


七时三十分,仿佛法定的时刻
每天自觉不自觉,穿戴好出门的
服装。沿一条固定不变的线路
骑车,去五公里外的公司坐班

自从十年前,加入这行列,我便
随时梦想逃离。但正如每次
想数清路旁的桉树,而数到
第七十九或八十三,便总是被

尖锐的喇叭或意外的刹车
惊诧。这样一晃,就过了十年
那天,我从梦中一觉醒来
时间,已稳稳地爬过八点——

我忙乱地穿上衣服,推出
自行车。神情慌张,一路狂奔……
如今,那情形已成为笑柄
但时至今日,我仍笑不出声……





事件:波黑


结识萨拉热窝,是在历史上
但留下印象的,却是瓦尔特
保卫的那座城。即使战争
广场上的钟声,依然平静地

迎接每天的清晨与黄昏
从那时,我便喜欢上了,有着
古老建筑与英勇民族的城市
但一点也想不到,事隔多年

它再一次熟悉地出现在公众
面前。这次是和平的钟声,伴着
雪花和冷枪。虽然远隔千里
但又近在眼前,虽然时时悬心

但又可以不动感情。我不知倘若
亲临战场,我会不会手提冲锋枪
像那位战士,从一棵树跑到
另一棵树。我不知会不会,拉响

毫无目标的炮弹,然后紧捂
双耳。说真的,在我内心,不知该
倾向塞族,还是选择穆族
失去公众的敌人,战争,便仿佛
只是和平,设置的一面谜语……






古柏旧事


房屋后边,是一片竹林,林子
很大。林中,间或有几株古柏
据说是从前,富人家种在自己
后院的。小时候,村头的黄伯

常给我讲林子间发生的故事
印象中最深的,是某个夜晚
特别是月亮初升的那几天,他总是
看见:一位古装的丽人,在林中

款款而行。那神态,就像
在自己的后花园,散步、咳嗽……
我曾信以为真,在月亮初升的
那几天,麻着胆子,偷偷伏在

屋后的窗前……当然,什么也
不曾发生。但那天,我决定
砍掉靠近老屋的那株古柏
连续的梦中,便总是出现

那奇怪故事的情景。我弄不清
是怎么回事。七月初八,大树在众人
吆喝声中轰然倒下,恍惚间
我看见一位陌生女子,闪过——

那天夜里,同样的情景再次
出现。我从梦中惊醒,借着
月色,看见窗外的林中,一个
似曾相识的身影,在款款而行……






一夜风流


言谈    举止    风姿    绰约
浅眉下深色的双眼    容颜
我看见:灯光中的你    圣洁
透明    仿佛安格尔的《泉》……

我喜欢这样:注视。喜欢这样
双手越过双肩,在你胸前
停留。双乳在抚摸中愈加挺拔
我喜欢注视:它颤动。轻    轻

仿佛白雪堆积的坡度,从内部
绽开。我听见,它发出呼唤——
呼吸:从长    到短    从慢    到快
我感到幸福,感到幸福从指尖

传至心间;从心间,传至,每一个
细胞。又,从每一个细胞,回到
指尖……我感到你的腹部,质地
丰润、柔软。我感到,这皮肤下面

那精巧的女儿身,在暗中:发动……
我的双手。不!我的全身,掠过
一阵幸福的颤栗。我看见
你的面色发出红晕。眼睛,朦胧

而又迷醉。上唇与下唇,微微
张开……我噙住,像天鹅倏然收拢
展开的翅膀:我抱紧
你酥软,而又发烫的身子……






远逝的路


那年冬天,霜很大,冰棱
悬挂屋檐,树木僵硬而发脆
这气候君临盆地,几十年很
罕见。一个夜晚,父亲

把我从婆的小床,抱到隔壁
灯光很暗,我看见大人们
围在婆的床边。我看不清婆的脸
只感到父母交谈时,既神秘

又慌张。我不知发生了什么
穿白衣服的人,从婆的身边站起
轻轻地摇了摇头。父亲扑到
床边,这时,我看见婆的脸苍白

发亮。嘴张着,缓缓地,一口
一口吃着空气。我感到房间很窄
大姑在旁一针一针地缝黑布
母亲,远离灯光,用白色的纸

在折花。我似乎听见哭声,从很深
很深的黑夜升起。我跑出来
父亲说:磕个头吧。你的婆上路了
我不知怎么回事。直到耳熟的乐曲

从很远的地方升起……许多年后
在一本杂志上,我看到一篇小说
小说的名字叫《那一年的流行曲》
我才明白内心的悲哀是有缘由的……






诗写的明信片


每年,差不多同样的时刻,静民
都有一张签名的明信片,飞到
我手中,我几乎不再耽心,明年
会收不到她的祝福。但我一直

学不会这个惯例,我总是更习惯
写信,用笔,写出最简单的句子
然后装入信封。不知天长日久
我会不会成为优秀的书信写作者

我一直为此努力。今年,我收到的
明信片,只有静民惟一的一张
这令我感动。我珍视这惟一
它让我想起,那些等我信的朋友






张国强与赵卫民


张国强是搞画的
而赵卫民弹钢琴
他们分别在九六年的
某一天
来到作家书屋
我对张国强谈赵卫民
又对赵卫民谈张国强
他们不知道
我正热衷于网络直销
但张国强和赵卫民
不是我网络的成员
我听张国强讲画
也听赵卫民谈钢琴






星星诗刊


彦龙同志
你好
来稿已阅
经研究
我们的意见是
不宜选用
稿件奉还
感谢你的支持
望能继续赐稿
敬礼
星星诗刊编辑部






长寿弧度有氧健康机


李静民从湖南
写来几封书信
信的内容很多
足足几十张纸
除了一些废话
全是传销
其中谈到诗歌的
只有短短二个字
我看了之后
写了封回信
她便把一种机器
从湘乡托运过来
这机器很小
但功能很多
它可以让你
成为消费者
又可以让你
成为经营者
但最重要的一点
它可以让你
左右摇摆






我的诗人网络


我的诗人网络
是我上线的上线吕叶
想出的一个题目
他是湖南人
但他对我谈
诗人网络时
却在四川新都
一辆公共汽车上
他说诗人要自救
而不是被救
他说这话时充满激情
并很自信
我与他相处了近十天
他谈的全是上线下线
经理    总裁
我听懂了一半
另一位诗友
却听懂了全部
他说他妈的吕叶
十足的一个“奸商”




岁末即景


已经是黄昏了
但看上去
却像是早晨
一条街很寂静
很旧、很古老
油漆斑驳的铺面木板
全都关上了
只有一扇小门
开着
一个老者依着门框
叼着的烟头闪着红光
一位少妇蹲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
天空没有雪
却有雪的氛围
拥了上来






通济镇


吴丰华
住在通济镇
我去看他
却看见路边
堆着一个又一个
古堡
一群人在那里忙碌
他们把一块块石头
砌成圆圈
又把一块块黑色的
炭团
砌在石头上
一些人在做这些工作
另一些人
在做相反的工作
吴丰华告诉我
那是石灰窑子
必须一层层砌好
焚烧
然后一层层拆掉




送吕叶归湖南


成都的天空,阴沉了许多天
但今晨,却异常明朗
我心情很好
行走在干净爽洁的人民南路
这时飞机的轰鸣
令我异样颤动
我抬起头来
一架银灰色的飞机
在深蓝的天空闪亮
我刚道别的朋友吕叶
在那飞机上……





五     月


在龙炳家的楼上
我看见快要成熟的庄稼
晴朗的天很高、很阔
我看见风
看见在风中
起伏、转黄的麦子
晴朗的天、晴朗的日子
我感到扑面而来的季节
已逼到收获的边缘
一股迫人的风
吹进我的身体……






午夜新都


总是从梦中醒来
睡不安稳
外面的黑夜
晃着街灯的声音
风暴骤然而至
又骤然消逝
我看不清夜的面容
夜,深不可测……
只有猛然的刹车声
让我惊觉
又一次骤起的风暴
不过是路过街心的汽车
留下的痕迹……





M    L


我听见露珠下落的悄声
鸟儿在清晨留下难忘的鸟鸣——
“这是什么时候?”我问自己
睁眼却见无边的夜色……

“怎么可能?”刚刚逝去的那一幕
正是自己所寻而始终不能所得的
梦境。“难道那真是梦境吗?”
为什么会在绝望的时刻发生?

我怕,我怕那突如其来的诱惑
再次令我陷入其中。已经跨过
那年龄,我是再也经不起诱惑的人

但是用什么平息内心涌起的激情
那白天的奇遇,这是可能的吗?
上帝把一位天使送到我身旁……






承      担

疼痛缘自深爱。
——题记


今夜我遭遇了暴风雪
比俄罗斯的冬天更寒冷
今夜,我就是暴风雪
呼呼地刮过荒凉的原野

今夜,我是被雷电击中的人
五雷在我身体中爆炸
痛苦已经死亡
我取代了它

今夜我是一滴伤心的泪水
无助地躺在黑夜的眼中
今夜我是静寂中碎裂的玻璃
那惊心的碎裂是我疼痛的心跳

今夜,我已抵达地狱的天堂
任凭所有的恶把我扎成箭人
曾经,我也是箭
但今夜,我是箭靶……

今夜,哭声是多么真实
它扎伤自己又寻不着伤口
今夜,伤心的泪水是一条河
把我汇成痛苦的汪洋……






一个冬日的午后


一个平常的午后,因你,而具有
诗意。一个平常的冬日午后
因你,阳光格外地明亮
如同所有转瞬即逝的一个日子
因你,而永不退色地呈现在那里

我和你,小孟,穿过一个交通复杂的
十字路口,来到一条陌生的街道
陌生街道,行走着无数陌生的人
惟有我和你,小孟,是其中的
幸运者。我们在相识的
愉悦中,享受着这个冬日的午后

这个冬日的午后
我对你说了些什么?
这个冬日的午后,所有的言语
都不及你在我身旁真实和重要
虽然,我们没有目的地,虽然
我们看不清前方的路。但我们
却仿佛行走在通往教堂的路上

我和你,小孟,在这个冬日的午后
走着一段共同的路,我们行走着
并不刺骨的冷风,吹着你
却使我产生温暖的渴望
我们行走着,内心宁静
在这个灿烂的冬日午后,街上
这些不认识或无缘相识的人
仿佛,都是我最亲最爱的人……





情     人

——献给玛·杜拉斯


今天我终于可以写一写你
念着你的名字,想你
一年之前,在遥远的法兰西
那曾一再被你制造新闻的国度
你以死亡制造了最大也是最后的新闻
玛格丽特·杜拉斯
你去了。带走那曾在时间的空中
我们共同呼吸着的同一段空气
带走了人世间共居一地的可能
你是去了,去了
人间、天国,距离只是短短的一瞬

曾经,多少个夜晚,我痴迷地
阅读你,看着宁静,怎样穿越
疯狂,在你脑中飞奔——
你迟缓的语调、衰老而从不
疲惫的声音,像磁一样
威严而又动听
你惊世骇俗的举动,标新立异的
行为,让世俗为之震惊
你君临人世而又不羁的思想
你度过的,艰辛而又漫长的岁月
因为文字,而永远年轻
在残存的梦中,那不能
带走的部分,留给了我们

玛格丽特·杜拉斯
你无疑是美丽的
你的美丽无疑是不可阻挡的
不管曾经,被多少松驰、衰老的
皱纹覆盖,不管曾经
刻满多少愤怒、诅咒和侮辱
那一切的磨损,非旦没有令你失色
反而增添了你魅力中最具诱惑力的
部分。那些莫明的指控、侮辱
在时间的空中,远离了你
而你,你的文字,多少次
穿越时间的雾障
澄清着永远没有答案的命题
你是造物主不慎落下的种子
使谎言真实可信,而转眼
又使真实变得荒诞不经

玛格丽特·杜拉斯
你以女性的直觉与敏感
不停地述说、絮语
你不断地诉说,关注内心的
喜悦与迷狂。你说:
“美丽,是因为拥有美丽的权利”
你说:“如果内心年轻,衰老
便永无来日”
你说:放弃内心的浪漫
行动,来自于肉体,来自于
切肤之痛的疼感
如果相爱,就听一听
那令琴声骤然停止的尖叫
那锐利的刺破温情的叫声
——“就是爱情”
你说:情人,就是不能终身
相守的人,就是正在远离的人
不管身在何处,那呼吸中
氧份一样重要的部分
就是情人发出的气息。你说
情人,是无处不在的星辰
是生命中的血液,永不消逝的光亮

有多少次,你逃离那不堪忍受的
环境,有多少次,你抚摸内心
那无法克制的爱情
像一个小孩子,你注视着
一把在雨中闪动的伞
你想象着,有一天,雨停了
伞被拿开。一位黄皮肤、黑头发的
中国小伙子,闪现在眼前……
然而,你等待的、希望的、渴望的
仅仅是回忆,是铭心刻骨的
欲念。你喜爱那瞬息万变的
情感,你迷恋那刺激——
“既做情人,又做情敌”
伤痛太多,太多的伤痛成就了你
玛格丽特·杜拉斯
终于,有一天,你勇敢地
抛弃了一切,勇敢地
把痛苦彻底地丢给情人
你是去了,去了,永远地不再
回头。今夜,我三次举杯
又三次,将酒放下
玛格丽特·杜拉斯
玛格丽特·杜拉斯
我只能如此喃喃自语……






红      原


已经进入草原
已经领略了草原风光
现在是在县城
漫步在街上,没有车水马龙
没有熙攘热闹的集市
一切仿佛很轻    很静
就像伸手可触的白云
在清澈的深蓝中悠闲
我沐浴着灿烂的日光
清新的空气仿佛刚刚生成
凉凉的    湿湿的
但又没有潮润之感
大街上,偶尔走过一些
身着绛红大袍的喇嘛
他们闲闲的,像那些
别藏刀、着藏服的人们
我杂在其中
一些好听却无法听懂的
言语,把我抛入一片
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




草原姐妹


在草原,我终于看见
并亲耳听见——
她说她叫卓玛,她说她叫央宗
卓玛或者央宗,这名字
多么熟悉,又多么亲切
我是在回味她们名字的时候
发现她们比想象中更健康、更美丽

卓玛或者央宗,只是我们
路过一家帐篷时,无意间
遭遇的一双藏族姊妹
她们热情地款待我们
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拉家常,又与我们合影

卓玛或者央宗,就像草原上
圣洁的羊羔。她们来回行动、奔跑
奉献着全部的激情
卓玛或者央宗,她们就是奉献
本身。她们的每一句话、每一道
眼神。都是那么朴实、那么
真诚。我不知我们的到来
是否打破了她们静宁的生活
我不知我们的举措,是否
亵渎了她们灵魂圣洁的殿堂

卓玛或者央宗,草原上
圣洁的姐妹
我会常常想起你们……






神哲学院


突然陷入百年沉寂的包围
在空空的院内,像这座古老的
建筑,我感到孤独——

杂草从地砖的缝隙向上疯长
空旷似满弦的弓在内心蓄集
风,穿过,却留不住任何痕迹

我似乎听见一种声音,轻轻地
从院内升起,从我内心传至钟楼
又从钟楼,传至两旁空空的教室

我似乎听见:杂乱的脚步声
喧嚷的人语声,从底楼的木地板
传至二楼的木地板。我似乎

看见,明媚的阳光下,身披
黑色教衣的学员,穿过长长的
走廊,在经堂,做弥撒……

这是曾经在这里,真切地
发生着的一切?百年时间的
冲刷,早已洗去昔日圣殿的辉煌

而今,学院不存在了。留下残垣
断壁,留下空空的建筑在想象的
天堂,弥漫没落贵族的气息……


※神哲学院,古典欧式建筑,位于四川彭州市白鹿镇。建成于光绪34年,初为“中修院”,定名“领报书院”(俗称“上书院”)。民国21年,中修院与成都总修院对调,改为“神哲学院”。成为当时四川培训神职人员的重要场所。





回      答

我知道:没有逃避之路。     
    我知道:回答,只有回答。
——题记

1

天色已晚。天仍高悬
狂风在逼近。心在入冬
“回家吧!”
一个糟糕的时刻
在来不及准备的时辰——
白昼,那么轻易、那么从容
便取代了灯光的位置
树枝在风中。树枝在风中
诉说着风,曾经来过
事物在易逝中仿佛来不及经历
不管是至高无上者的糕点
还是上帝的咳嗽
一切都像转瞬即至的夜晚……

睡吧!让夜更宽广,让灯光更孤单
呼吸像汹涌的海洋——
睡吧!就这样,拥着婴儿的微笑
不管事物是否已在沉睡中移位
带着满足,把手放好,把身体
放好。睡吧!只要醒来时
手,还停留在老地方……

“一切只是轻轻地移了移位”
就像时辰从早晨,过渡到了午夜
就像苹果,放进榨汁机后
内核只经历了短暂、轻微的疼痛
如果伤害已不可避免
如果疼痛已像隐伏的癌——
哭吧!让泪水洗净那些污垢
让纯洁在复杂的环境中复活
“不要难为她。”把倾听当作诉说
把拒绝当作拥抱
把流血的伤口轻轻擦净
把失落在阳光中的刀带走
如果幸福能够像商品沿街叫卖
那自信地高喊出的,将是哪一个词?

但生活,就是在缄默中不停地呼喊
就是把善良的意愿过早地收拾、贮存
像个空心人,为寻找着落点四处漂泊
就是回到熟悉的环境,抵制迷人的诱惑
在矛盾和不安中化解矛盾和不安
就是重复每天看似不同的动作
就是在闲暇和欲望的迷幻中
做一个永不过时的永恒游戏——
“必须到达不愿去的地方
才能从那里,到达想去的地方”

2

幻想的纸船在芜杂的多事之秋搁浅
一团火焰,把混乱燃烧得更加混乱
回到需要证明而又想证明的语言
回到天地间,倾听那隐隐约约的预言

“你不是受伤的羔羊,你是
迷途的羔羊。在山之巅
你不能以死亡,威胁死亡
你要认真地在未来的道路上总结——
真理,需要用身体去亲历
需要用梦,去体证……”

太多的愿望使你不断退缩
把自己封闭在更为狭小的空间
“上帝”或者“撒旦”,像随手一掷的骰子
你迷恋于吉普赛人的一副纸牌
以不断变幻的命运,来取乐自己的
“命运”。你倾听,而又拒绝
你拒绝,而又倾听——

长达数十年的心灵历险
把你雕刻得孤立无援
沉默像岩石在体内崩塌
你机械地询问自己:他们,是否
目睹了你内心的风暴?
是否目睹了你怎样承担——
那在风暴中颠簸的危船?
你摇晃的心被蹑足而行的猛虎惊醒——
真理,难道只能以一种方式呈现?

是伪装,终使你获得承认
使你在哭泣的夜晚看见事物的本质
越可怕的伪装,越能把痛苦包裹
他们检查的是你的精神
那属于带翅膀的灵魂,就像天使
看不见尘俗中晃动的肉体
他们视而不见,你是最后一个
下车的人,一滴被最后挤干的水

或许,哭泣、嚎叫、呼喊
能减轻来自虚无的召唤
你曾经是否哭泣、嚎叫、呼喊,在你
快乐的时刻?那些让你通过的
肉体,曾经证明:道理其实太简单
但你木讷于言辞,越解释
越感到所有的语言都被垄断
继续伪装吧!天空高不可攀
直到你终于听见,体内“咔嚓”的声响
——“毁灭”。你说:“毁灭……”

在沉默的深渊,谁,在那里驻脚谛听?

3

如果死亡,能够以最简单的方式
逃避纯净的心和单纯思想的追问
如果死亡,能够了却尘俗的一切
而又不留后遗症。那就在冬季来临
之前,在空旷的田野和寒风中
让梦轻松地完成一次对自己的谋杀
但死亡,它总是如轮换的季节
骄傲地在别人身上寻求印证
即使已走到了所谓的尽头,即使
悬挂在高空的救命绳从上帝手中滑落
那坠落而至的死亡,也会突然
把沉睡着的自己惊醒——
天空不会因为死亡而失去明媚
花朵不会因为死亡而不被称为花朵

选择、逃避,并非因为害怕承担
就像整理痛苦,会加深痛苦的深度
如果虚构可以比真实更准确、有效
那发生的一切,就让它成为
梦幻中的一场电影
人类,不是因为害怕太多的真实
而是害怕经历太多的虚构和想象

就让银灰色的飞机突然入侵碧蓝的天空
让原子弹在内心爆炸
堕落,如果是午夜街头流浪的音乐
如果是拥着心爱的人疯狂地做爱
那就让我们在地狱称王,并轻松地获“罪”
轻松地完成成圣道路上最后的一次功德

用镊子从梦中拈去“精神”的虫子
不要让它在疼痛的持续中得以自我完成

4

回到那个静谧的下午,让迷狂和欢乐
重新光临。让阳光中的诗篇
回到它应有的位置。让爱情,重新击中
死寂的心。让我们继续说话
让我们把声音传到天上,再把它
带回人间。“可能”在“不可能”中隐藏
你呼吸着情人的气息,把自己
不堪回首的面目抛给她
让时间冷冻,并化分为亿万个分子
看时间,是否能照亮你过去的黑暗

“给我一点微笑吧!不要冷得像冰
不要故作姿态。这是我的乳房
这是我的腰,这是我浑圆的臀部……”
你幻觉般穿过灯红酒绿的场所
在她身上,搜寻着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来吧!让欢乐属于你,让我
属于你。”你粗糙的手脱离自己
从她脸庞滑向她的身子
她燃烧的欲火像满谷盛开的罂粟花
来吧!来吧!来吧!
天使与魔鬼同时在你身上显灵

但疼痛永远走不出那个房间
走不出那不堪入目的一幕
关上房门,你便陷身黑暗
打开房门,你便陷身痛苦
一个冬季很快从寒冷中过去
而一个人的冬天,却很难度过

我原以为已抵达澄明之境
却仍然绕不开那团火焰
我命令它向我展示,但光并没有发言

圣洁得像天使,她满脑子思想在微笑

5

不知处女的鲜血,是否能擦净
眼中混沌的浊尘?不知童贞的身体
是否能廓清,胸中污秽的情感?
那是怎样的一堆垃圾。它远离
日常生活的吵闹,沉重如负轭的石磨
是什么力量,逼迫你尚可在秋风中
观赏菊花?在寒风中,面对腊梅?

暧昧的生活令你痛失自己的立场——
总希望在客观中寻求事物的真相
而事物的真相总是在事物的极端现身
做一个孤独的反对派吧!树上的绿叶
与树下的落叶,所需的力量仅仅是
把精美的细瓷有意摔碎。但你怎么
忍心,花朵在身边凋零
怎么忍心让身体在美的心上破碎?

既然寻无所得,求也无所得
既然你不能表白自己,又不忍心
挣脱画好的圆;既然世界必须破碎
而你又太珍惜。那就在这个冬天的晚上
好好睡上一觉,那就让朦朦胧胧的
影像,仍然留在其中。既然回答已不可能
那就设一个骗局,小心翼翼地让梦
通过。留下自己,等待另一次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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