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 ⊙ 月光的白色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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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读诗--泉子

◎冰儿



通往云彩的梯子
――泉子诗歌阅读
*冰儿*




多么孤独啊
一个人从人世间走过
他留下的
是被别的眼睛忽视的
是被别的耳朵拒绝的
是被别的嘴唇
没有说出的
-------《多么孤独啊》

“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写作意味着对精神贫困状态的反抗,这种反抗是属于个人性质的,同时决定了写作只能是一种单兵作战的行为,但正是因为这种孤独性,它对部分执着的写作者甚至因其挑战和冒险的性质而变得更加富于诱惑力。这是一种默默的祝福,甚至是一种拯救。”(1)天高地远,大地寂寥,谁在夜深人静时分用笔在纸上挖掘?在孤月高悬,野花阖寂的浩浩寰宇,冷风景中只身行走的人是谁啊?这孤独是这样深湛、圣洁,在苍茫的高空中俯视着芸芸众生。人世间还有哪一种孤独可与此相堪:当他观赏,陪伴他一起观赏的却是盲人的眼睛;当他凝神谛听,与他一起分享的却是聋掉的耳朵;当他滔滔不绝地赞美,这无限风光、这天籁、这曼妙的身躯,却面对一个哑巴。此时此刻,诗人内心痛彻骨髓的感伤和荒凉已经无以言表,唯有轻轻地说出:“多么孤独啊”。是的,在这个诗歌受到大众传媒闲置的时代,面对内心生活逐渐萎缩的现代人,剩下的只有这旷古的孤独,也唯有诗歌才能排遣和升华这孤独。诗歌是唯一可靠的精神和灵魂永久性的载体。

无论从阅读的角度还是写作的角度来看,这都是一种清醒而自觉的写作。在现实社会,我们生存信赖的是一种原始本能的力量,但写作却要求写作者对生命拥有一份清醒地认识。这无疑是一种冒险的因素,在某个特定的环境里,是对生存力量的一种瓦解。大部分情况下,它会给写作者的本身带来伤害:写作者的写作行为愈自觉,它的伤害就愈具有危害性。也有相反:泉子的诗歌向我们展示的正是这种对伤害的反抗与征服。生活中的伤害无处不在,只有对诗歌的热爱和对未知的永恒渴望能战胜它。那么是什么提供了他这样神奇的力量呢?-------属于诗歌的孤独。泉子的诗歌暗示了一种带着旷世雄心和企图的孤独,这是一种将诗人带入天国瑰丽境界的孤独,一个凡夫俗子窃取天国和上帝创造力的大无畏的盗火行径。这份清醒地对孤独乃至整个世界的认识,对存在的永恒沉默构成了危险。这语言的光辉照亮了我们可怜的生存,我们的灵魂得以渊飞九天。我们的生存和时代需要这样的孤独,整个民族的精神需要这种孤独来作为支撑的梁柱。它打破了生与死,物质与精神,欲望与存在的界限。。。。。。除了诗歌,没有任何艺术能成为精神和灵魂的宗教,除了诗歌,没有什么能使一切不可能的成为可能。。。。。。




什么是诗歌中最普遍的主题?感情,经验,还是信仰?不,是时间,在泉子的写作中,时间的线索几乎贯穿他所有的诗歌。他把时间当成一个无处不在的沉默的隐形的对手,一次次与之较量。并把击溃时间当成最大最值得骄傲的胜利。比其他写作者更幸运的是,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是到了中年甚至晚年才开始直接处理时间和空间的问题,而泉子在较早的写作阶段就已认识了时间的循环和多种可能性。他比多数人更早地洞悉了时间的奥秘,写作本身也豁然开朗。在写作的最初,泉子已经认识到:诗歌这种创造性活动的真正对手不是前辈大师或者身边的同行,而是时间。所以他诗歌更多地被坚定、不朽、超越时间的东西所吸引。

起初,我们以肌肤相亲
我们以腐烂的肉
它们一片片地抛下我们
直到我们以干枯的白骨相拥
在千年之后
而爱已不在了

而爱已不再了
我们不再去倾听我们头顶的青草重复
我们曾经的低语
我们也不再趁着夜色,回到大地之上
回到枯草之上
并从一片落叶中,捡拾起我们曾经的
与露珠一同消逝了的音容
-------《起初,我们以肌肤相亲》

“而爱已经不在了”,诗人每感慨一次,内心的焦虑就缩紧一圈。我们无法设想在我们的经验中抽去时间的因素会有什么后果。那样,我们的一切体验、恐惧、希望、爱都将失去赖以生存的基础,变得无所归依。生命只能在时间中存在,而时间却总把死亡带到我们面前,这是生命多么可怕的侼论,而这恰恰是它最致命的魅力所在。这干枯相拥的白骨,这头顶上呐呐低语的柔情的青草,这散发温热的肌肤,这面对异性光彩夺目摧心饰骨的美,以及它们互相亲近感知时微妙的颤栗,无不在时间中流动着,发生着。这种时间既不是科学的时间,也不是历史和个体生命的时间,而是写作中的时间。它在这里没有固定的方向和坐标,既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有时还能掉转头像蛇一样咬住自己的尾巴。使终点与起点完全重合,这种奇特的不断阻挡单向的,向前流逝的连环时间在泉子的诗歌中尤其突出。博尔赫斯在他令人着迷的《交叉小径的花园中》对这样的时间作了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表达:“各种的时间,它们各自分开,又互相交叉,它的网线互相接近交叉、割断,或者几个世纪各不相干。包含了一切的可能性。”是的,正是因为有了这无穷无尽循环的时间,诗歌不可能死亡,写作给与我们精神和灵魂的安慰,是任何东西无法代替的。
“艺术才华的繁盛与艺术家职业和家庭方面特别顺遂而精神健康的时期相吻合。而不是相反地趋于凋萎。把艺术创作和心理创伤与不幸联系在一起的观点是不道德的,(‘可耻的’)因为这种观点使人把忽略艺术家的精神需求看作造成社会价值等等的一种途径。”(4)对此,我完全赞成。一个诗人,如果他的写作不是为了更有效地生存,不能为他提供更好的生活品质,那么这种写作是无法持久的。这在更高的层面上更要求诗人有一颗从容坚定的心,一颗安静自尊的灵魂。这是泉子诗歌另一独特的气质。也是他区别于大多数诗人的一个显著特征:诗歌始终流淌着一种从容、平缓、睿智的气息。生命在飞逝,历史在推进,要怎样才能使这易逝的一切从实践和历史中得以保存?惟有时间,时间使肉体有限的生命得到延续,获得了永久的艺术生命。《一个人,将他的影子悬挂起来》是最典型的。影子是身体和生命本身,影子化作了一条绳索,化作无形的力量,果断而惊异万分抵达了音域的高潮部分。它唤起了生存状态的觉醒,并触摸到化作了我们深沉呼吸的源泉。“阳光和风分食了他身体中的水份。”所有疼痛的风暴都被一个承担更多真实的的词语“分食”所吸收,所淹没,并因为情感自身的深邃和语言的力量而被超越,绵延不绝。。。。。。可以说,诗歌的愿望便是使一切慢下来。何谓永生?何谓不朽?如何搭上通往云彩的梯子到达天堂?流水、蓓蕾、星体、生者和死者,一切无法停留的瞬间,诗人说“停一停吧。。。。。。”

一个人,将他的影子悬挂起来
他苦于找不到这样的一根绳子
透明,以及无穷无尽的柔韧性
他时而将绳子踩在脚下
时而将它横亘在头顶
就像一条河流,一条
从他的头顶上流淌而过的河流
水声落入了他的发丛
但没有一滴水从中漾出
他的影子在下一刻化作了一根绳索
他并没有说,这是他的一生的意义所在
他将他的身体悬挂起来
风和阳光分食了他身体中的水份
-------《一个人,将他的影子悬挂起来》




“为光明和清澈而发言”,获得诺贝尔奖的埃利蒂斯在演讲说辞中开篇就说。里尔克却说:“我信仰黑暗”。在泉子的诗歌中,诗歌既不为“光明和清澈发言,也不为黑暗的权力争辩,而是果断而坚定地放弃。在不断地抛弃中保存最珍贵最有价值的东西。是的,他诗歌每一个词语的选择都是经过时间漫长筛选的结果。提到泉子的诗歌魅力就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其卓越的语言才能和高超的技艺。优雅、完善、晶莹、简洁、明晰、有力。所有适合于任何一件完美艺术品的形容词也同样适合于泉子的诗歌。他的诗歌在整体上有一种自然生成的特征,一切完美的艺术品理应如此。他诗歌词语的呈现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或者勉强要获得某种品质的矫饰和做作。这正是诗人暗中千锤百炼的结果,是和一种只有在无数次失败中才能获得的卓越技巧分不开的。它来源于泉子对诗歌词语的精细选择。虽然,在诗歌语言和非诗歌语言之间不可能存在本质的区别,那种认为只有某些特定的词语才可以入诗的观点不但陈腐而且限制了诗歌的可能性。“我并不否定在诗歌中使用大词,但应该有一个能够支撑住它的构架。”(泉子语)。但词语的选择不但与词语之间的关系有关,而且涉及到词语与事物, 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尤其是诗人在写作中还应该担当一个首要职责:纯洁和改正口头语言。诗人只有把语言提升为诗,而不是使诗歌降低为语言才成为一个真正诗人。所以,泉子诗歌的语言同时又是自足和封闭的,不指向任何功利性的关系,并且自始至终呈现出一种对语言的谦恭。

没有没有遗憾的事物
它是事物成为自身的密码,它的标记
或者说,这是一种代价
------《代价》

密码,标记,代价,每一个词语在这里都是这样丰盈、准确、不可替代。事实上,所有的事物都存在缺陷,也就是永远无法达到圆满的那种不完美。但恰恰是这不完美给事物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它带着无法抵挡的魅力诱惑我们苦苦追求。生活无法言说的部分,诗歌替我们说出了。

有别于大多数诗人的是,泉子诗歌的技巧和意识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他诗歌技艺的复杂性与意识的复杂性成正比。这也符合诗歌的特性:鲜见意识高明而技艺拙劣的诗人。诗歌中的技艺与意识应是浑然一体的。而精神与灵魂的强力灌注正是使作品获得长久生命力的重要因素。在艺术的功用上,庞德曾说过:“艺术的功能是从情感的暴政中释放出理智。”“提高观察力,解除它们身上的累赘--—既定的情调观念,俗套以及普通和不必要的经验”。我想,这种表述的准确性和深刻性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了。在泉子的诗歌中,感性与理性的融合是如此天衣无缝。 理性来自他对事物深刻的洞察能力,感性来自他的想象力和直觉感受能力。在优秀诗人的笔下,任何庸常事物都能与日常经验分离开来,提高到想象的层面,从而赋予其价值:真实意义和完整性。它让我们个人的生活在这里得到同情的表现,一方面使得诗歌和活生生的现实发生联系,另一方面,使现实从一个与宇宙共存的高度赋予价值。当个人的经验与广阔的历史经验联系在一起,就能赋予现实经验超越简单的日常生活的意义。“技巧高超的诗人会在他的作品里布置一些秘密的隧道,读者可以随时停下来转入另外的方向,最有才能的诗人会在诗里铺设一些跑道,读者一旦发动起来就可以起飞(肖开愚语)。泉子诗歌中这样的通道比比皆是。

一个将“永恒”引入到我们的日常交谈中的人
可能是一个诗人、一个疯子
或者是一个无知的人
这三者必居其一
还有一种可能是存在的
神灵在这一刻捉住了他
并借用他的口说出
一种不用,甚至禁止求证的真实
--------《永恒》

我发现,在泉子的诗歌中,他甚至使每一个词语都渴望成为一首诗。每一个词语都试图用与事物的关联性为我们打开这样一条秘密通道。借用臧棣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存在和词语不能为诗意提供可能性,那么它毫无意义。”对于这一点,泉子自己也有清醒地认识:“保持一种独立的姿态对于一个诗人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他可以被感化、被说服。但他决不依附。不依附于任何权威,也不依附于任何团体。同样在一首诗歌中,每一行都应该是独立成章的。每一个词语,每一个字都在构筑独立而自在的空间。它们相互吸引,但决不依附”(2)”

一个诗人,不会给我们带来深刻和震撼,如果他不对他所从事的艺术怀着深切的爱和感恩。无论这爱和感恩是来自身体还是来自骨髓和血液,它们必须是高尚的,引人向上的,它闪烁着无限的自由之光,照耀并且拓展了我们的存在、、、、、、

主说,除了信
再也没有别的了
是的,主,他说
除了性,再也没有别的了
主为他的虔诚而动容,而使他蒙恩
并赐予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
------《感恩的人》

如此直接大胆地提及性(信)的诗歌极其少见,而这性(信)竟然还是建立在一种感恩的基础之上。性与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也即是与美联系在一起。甚至这女人还是主赐予的。我想,除了对诗歌的感恩与信仰,再没有另外的因素能产生这样令人身心颤栗的语言了。性与美在这里多么和谐而统一:就像火与火焰,当火燃烧,火焰吐出绚烂的火舌;当生命走到终点,意识的大厦轰然倒塌。在这里,尤其不可忽视的是从性与美中产生的直觉。“如果说直觉是叶,美是花,那么性就是根。为什么一个女人可爱就可爱在20来岁的时候,因为这时性轻轻升上她的脸庞。就像一枝玫瑰花初绽。”劳伦斯在《性与美》中的精辟阐释深刻地揭示了艺术与美不可割裂的关联。“除了性,再也没有别的了/ 主为他的虔诚而动容,而使他蒙恩/ 并赐予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我想,如果说世上还存在比这更深刻的“信”,那便是对诗歌的感恩,对主的感恩------诗歌教人以爱。




“不论是平静还是惊涛骇浪的海面,都是大海深处的力的表象。那些跳出水面的水珠,那些与无垠断裂的部分,依然受制于大海那神秘的力,它们同样是一种秩序的体现者。它们与我们无意中从船舱里,从海岸上溅落的水珠是截然不同的。我们在诗歌中所有的努力正是将那些无意的水珠剔除,而将那从水面上跳出的水珠,那些秩序的隐秘的体现者一一保存下来。”(3)所以,泉子的诗歌始终发出一种个人的声音,这种独特的声音既是他诗歌个性的主要标志,也是他作为一个诗人个性的内核。他语言的生动和飞扬与语言的韵脚,对句式的安排以及他自始至终宽和的人生态度,缓慢的生活节奏不无关系。这种声音是由诗人的内在呼吸决定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阅读时,感觉某些诗歌像灵动的小河,有的诗歌像淤积滞缓的沟水,有的诗歌则是一潭死水。对国外诗歌一些拙劣的翻译便是如此。弗洛斯特曾给诗下了一个定义;“诗歌就是翻译中失去的东西。”那么,这失去的是什么,失去的就是它的声音。好的翻译应该能使原作的声音在另一种语言中得以再现或者至少部分再现。泉子的诗歌将一种清澈的质地与对事物(尤其对旧事物)强烈的人性洞察有效地粘贴在一起,形成一种更持久坚固的语言结构,让我们无时不感受到他平稳,从容的诗歌呼吸和脉搏。

一只鸟在沿湖的堤岸上啄食着一些不知名的黄色的小花
这是我第一次
如此近距离看到一种美对另一种美公然的侵犯
或者说,是一种美在滋养另一种美
而这种侵犯显然是受到允诺的
一个美的贡献者一定是另一个美的破坏者
我没有理由去颂扬或指责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它们都是一个秘密规则的执行者
--------《秘密规则的执行者》




我发现泉子的诗歌在时间的线索中还蕴涵着一种浓浓的宗教情怀。一种对所有事物及它们外部阴影的感激和悲怜。

当我们说出国家、民族
或者一种具体的宗教
并试图强调什么
那么这将成为向狭隘的又一次出发
我们必须回归到我们自身
回到我们的心灵
是的,在这里
只有在这里
才能修筑出那通往更广阔处的栈道
--------《栈道》

在这样的语言中,我们似乎走进了教堂,这里覆盖着几个世纪的香火气息,仿佛置身于某个巨大动物的洞穴里,我们的感官在这一刻清醒,它们在闷热芬芳的黑暗中变得活跃而敏感,我们的皮肤在期待着,期待某种触摸,某种拥抱,它感觉到了有形世界的临近,感觉到了这洞穴中的黑暗以及沉重,充满暗示的存在与肉体接触即将发生。这是一种感官上浓重强烈的黑暗,更是一种灵魂与天地交合,万物遁隐瞬间的火焰与光芒。光芒在继续扩散,弥漫,持续地渗透着。。。。。。这感觉如此幽雅而深邃。这里的一切都是清纯的,染上了太阳的颜色,清灰色的岩石伸入天空,野花柔美,灌木强壮,淡蓝色的烟雾袅袅飘向湖边。。。。。。没有阴影,没有悲凉,没有寒冷,只有清纯的太阳中的物质向天空伸展,一切在这里完美地中止,完美地延伸。。。。。。是的,如泉子所说,一切宗教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宗教:教人爱与善良。宗教气息在他的诗歌中像天山上的雪莲,散发着奇妙微明,缥缈的光芒。在这里,昼与夜是一致的,光明与黑暗一致,精神与感官,孤独与喧哗,寂寞与悲欢都如此统一。肉体覆盖着精神,精神溶合了肉体。永恒的存在和不存在在他诗歌中呈现出惊人的和谐。它们在宗教的感恩中汇合,一切都是这样神奇而不可思议,完美地浸润着人类终其一生不可避免的清冷寂寥,一切悲欢离合。。。。。。

生命中总有些足够轻的事物
等待那些有足够力量承接它的人
另一些人说
多么轻啊
那些承接它的人说
它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量
------《轻》

生命中存在难以承受之重,也存在难以承受之轻,它永远的压迫与人类永远的抗拒构成了无法逃避的现实矛盾,这是脆弱的人类终其一生无法避开的永恒悲剧。这足够轻的事物无处不在,它不仅仅是雕塑的,也不仅是活生生的,更是命运和生命本身,无时不向我们发出挑战。而我们只能秉住呼吸,用钉子一样尖锐的敏感迎头接住。。。。。。多么轻啊,这贞洁的孤独下白色的空壳,这梦幻之影笼罩的虚无,这虚无包裹着的幽秘纯美的梦幻,这无处可寻的幸福。。。。。。。这些庄严有力的文字,像教堂里的彩窗由内部的神烛和外部的月光相辉映那样現出一种神秘的氣氛。我想,诗歌如果缺少了这种神秘的庄严则将和其他事物相比没有任何出类拔萃之处了。主啊,该如何进入这些星座般的文字才能与诗人的身体与灵魂彻底重合?这白色的纸页是创世纪前自然冥冥的混沌状态,而文字是必然劈开混沌而又永恒处于其中的光束。诗人灵感酣畅的泼洒,不过是对自然状态中的某种天然存在的特殊运动机敏神遇间的默识和感遇状态,仅仅是诗人将自身的灵感迹象与闪烁的片断无意识地引入那空蒙幽晦的背景之上。而我们只有将自身的审美体验及知识的含涵盖量调动到最佳的偶然,饱满的状态,才能感受,感知,通过悟性加以照亮。-------可是,它已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力量。。。。。。。
因而,泉子诗歌的真纯性,是最彻底的真纯。犹如将语言的含金矿石冶炼到了最精纯的程度。几乎接近于纯诗的精纯,并且始终被一种最清澈,最晶莹的神秘气氛所笼罩,所包围,所纯化了的诗的灵魂,诗之剔透的心脏。它向读者无时无刻不释放着美的魅力。但读者,甚至包括停止了创造他的诗人也永远不再能轻易地捕捉到它。它们化入了星际,化入了海之清纯与幽邃,化入了人的精神的最渺漠深寂的庄严与神圣之中。。。。。。。




在泉子2005年的诗歌中,我发现他对诗歌的认识更加自觉和清醒,将写作放到了一种更广阔的空间的深度模式:即与时间交叉的横向空间坐标进行新的实践。对他现在的写作而言,诗歌更是一项神秘而冒险值得终生追求的事业。我想,对这样的态度而言,如果仅仅将它称为热爱是不够的,诗歌于他更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和生命意识本身。对泉子而言,诗歌就是坚定地向存在开放自身,从永恒的实践轮回中和更广阔的空间里发现诗意。撇下诗歌在历史长河中是否能具有更多可能性不谈,对写作者而言,诗歌只是一种私人化的乐趣,写出好诗是诗人对自己也是对诗歌的最高要求。在此过程中,它带来的快乐是其它任何快乐无法比拟的,这也是诗歌慷慨赐予的奖赏,而对这一奖赏之外企求别的利益都是过分了。戈麦曾说:“强者是掠夺一切的人,走山跨海的人,是霸占着财富和幸福的人,强者是书本上的字,是人类行为的规则,是其它人生活的不幸”。(5)如此看来,这与诗歌和宗教的精神是背道而驰了。在写作领域,只有少数强者才能达到成功的巅峰,(但即使成功仍无法他们解决生命本身的问题)。在这里我无意否决自杀或有此倾向的诗人作品及他们生命本身的价值。但诗歌的确无时不在寻找着能够承受它的心灵。只有伟大的心灵才能够稳稳接住这上帝賜予的玉乳琼浆,使它不致于溢出甚至崩漏。那么,在泉子的诗歌中,在这样一颗心灵面前,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即使我现在写下的这些评述性文字,它们既不属于写下它的人,也不属于它评述的对象,而应该属于诗歌本身。只有在诗歌那里,它们才能找到与之对应的位置。
对泉子来说,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写诗,能够爱,能够感恩,崇敬,怜悯,祝福已是最高的幸福了。从诗歌本身来说,一种诗歌能够恢复人们爱的能力,难道不是对诗人至高无上的奖赏吗?循着时间这一幽深回环的主线,在一种更广阔更自由的空间牵引下,我们来到泉子的诗歌里,诗人说:谦恭吧,信仰吧,承受但不妥协,带着爱祝福和观察一切。在这里,我愿意引用泉子关于诗歌思考的一段话来结束这篇文章:“在一次诗歌的聚会上,一位著名诗人反问,在这个年代你还相信朋友?我知道,在这一刻,我们的悲哀是不同的。一个优秀的诗人拥有从那致命的虚无与孤独中走出来的勇气。即使这并不可能,但他愿意相信。他相信事物美好的存在,他相信闪电是从天上垂下的绳索,那被闪电撕裂的,镀满金光的云彩是神的祝福。这并不虚幻。”(6)
是的,在这个复杂,变乱的世界里,让我们祝福诗人,祝福诗歌吧!伟大的诗人,爱的最后的使者;伟大的诗歌,唯一的财富。

2005-7-16 一稿    2005-7-18 二稿

(1)(5)观点取自西渡《守望与倾听》
(4)引自《精神分析学说和艺术创作》 [ 苏 ]  JI。T。列夫丘克   吴泽林译
(2)(3)(6)引自泉子随笔《诗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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