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 ⊙ 月光的白色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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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活结

◎冰儿



行走的活结

于是,二零零五年作为一个世纪的结束被折叠进影集,你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张被记忆所压迫敏感的嘴唇,是一颗被言辞的薄片所占有、所暴露的括弧形的心。

一      我的二零零三

没有赞美 ,没有嫉恨
甚至没有可攻击的毁灭

嘉裕花园二十平方的寂静里
隔开生命与艺术品的空气
将我压倒
外翘的朱红檐角指向上世纪遗留的违章建筑
蛀虫在暗中
加紧瓦解它们的余生

埋伏于圆

涂在红色门牌上的“30”钉着我五年的行程
圈住院墙外的天空

窗幔覆盖静止的钟表
七里香吞噬着30多堵围墙的裂口

腐烂的蟋蟀用遗骸为花圃施肥  
藤萝的强壮茎须瞬间汲干了它们的骨髓

每一个黑夜缠住我
用一把耐心的锉刀雕刻我的呼吸

二零零三年向我抛来一个隐形的环
它追逐我,揪住我摇撼
直到我的骨骼松弛  
一种比疼痛更切肤的颤动在水泥墙壁中张开

我不知什么样的聋哑埋伏在体内
什么样的障碍等待我
我无法用一把真实的钥匙打开无形的锁
现实生活中,我是一具榨干水分抽象的壳体


二   行走的活结

329国道,一段扭来扭去的绳索
我是一个行走的活结
在两个端点之间作自由滑体运动
偶尔卡在沙石流袭击的拐弯处,不进不退

当我被白色站牌一再穿透
它的价值不在50公斤的质量
在于承受
一颗游移于秤杆准星之间的秤砣
寻找适合自己落脚的位置

在国道上迷失

五千多公里的版图一刻不停地行走
土砖房爬满青苔,在梦中探出疲惫的脸

我怀抱过去的每一个情节  
在两个城市秋千的翘翘板上飘来荡去,
踩着每一片云像踩着亲人的脸
漫游着, 寻找着
直到我被他们熟悉的气息攥住
下盅迫我坠落

三  征服和被征服的

我在香蕉地和柑橘园之间奔走
在腋窝状的山脉间种下各种甜蜜元素
橘子花的露水味引我走得更远
风信子的根延伸它们的绿色蹂躏  
一朵橙红的云朵几乎是虔诚地卷入

二十岁的青春就此悬挂李树的枝杈
它光洁的身子闯入梦中
啜泣,撕咬
饱满的蓓蕾咽住我的嗓子,我因此失声

被蕨类植物所伤

当全部峰峦用巨大的绿色裙摆覆盖我
我被蕨类植物锯为两截
一半留在20岁以前,另一半交给一个秘密的居址

票据忠实指点我此去的行程,座次
我熟悉密林深处的每个路标
在粗糙的石头上打磨疲惫
溪水舒缓属于另一个身体的疼痛
我徘徊于爬满藤蔓的古堡前
在未倒塌之前,任何人都能以侵略者的身份将它攻陷


四   另一个侵略者

缓刑的日子里全是七月酸腐的渍液
2001年延长新世纪锐角上的第一条射线
红色通行证确认我的另一重身份

十四日晚,蚕褪下第一层皮
事物遵循正常的发展顺序
我像一个逐渐膨胀起来的气球
承受着巨大的重量降落

呼吸的空间一日比一日狭窄
我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挤兑、压迫
驮着比自己更强大的事物
我活得更加闭塞,小心翼翼
再细小的昆虫从一根树枝挪到另一根树枝就足以使我颤栗

什么在抽打我的身体

爱我却被我背叛的人送来户口簿
似乎我是他们无意写下的一个错字
注定要被删除

万顷山脉、平原一夜之间全部迁走
树枝、麦秸抽打着我的身子
各种身份的名字、声音压迫我的内脏
直到我反复恶心,呕吐
把酸的、苦的汁液涂在故乡的背景上


五   四十五个沦陷的日夜

我在陌生的山冈上游荡
白鹭衔来刺桐的花瓣和松果
我被引向树林深处
我和鸟类一样惧怕层层叠叠的黑色铁丝网
每一格都指向充满荆棘的陷阱

陌生和恐惧笼罩我
含糊拗口的方言
格格不入的习俗,咸甜混杂的饮食
我像一个没有弹力的尼龙布袋
难以消化的事物竭力要撑破承受的极限

我无法知道声音沙哑的蟋蟀什么时候停止制造噪音
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孵在蛋壳中的鸡雏
用迟钝的喙敲击可能的图点和轨迹
找到出口

在密林深处醒着

我在溪流间寻找各种词汇
搜集开花的枝条、小甲虫干枯的外壳
唯一的电话线偶尔擦亮我生活乐趣的小小火花

一部永远写不完的新书
夜幕下的蛙鸣,小昆虫唧唧的呜咽
后山的野猫彻夜悲凉地讲述
一场霜降把地里所有的卷心菜击伤

在他乡,我像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只露出一张面孔
我在灵山秀水间安置比溪流更纯粹的躯体
精心酝酿着一生中唯一的著作


六   星期六的歌仔戏

夏天闷声不响地蛰伏
零五年五月,世界借走他母亲
皮囊的实体似乎抵不上一张薄纸
哀乐领着生灵们在原地转圈
漫天的黑色烟雾增加这个世界的悲伤  

火光唤醒了林场所有飞鸟走兽
但无法往一个寒冷身体里添加一丝热量
驱赶长方形黑盒子里的冷
他们沙哑的嗓门
无法制造出子宫那样神奇的力量

一个粗糙的肉体淹溺于纸花的碎片
一万缕烟升腾,被风在几千空里的高空吹散


七   不在此地

黎明姗姗来迟,桔红色的光束抵达山脊
工具上细密的锯齿踩着节拍
白色布幔成为他们围剿我的帮凶

从一个房间被驱逐到另一个房间
透明的橡皮管缠绕我  
我精疲力竭,被迫交出全部的储藏
衣橱 箱子 抽屉, 他们越来越深入的翻找中
我设定的一万种结局
敌不过最终必然的结局  

侵略者动用了迷醉枪和尖锐的铁器
把时间钉在永远的12点50分

尖叫 哭喊 欢笑
幸福像捣蛋的孩子没完没了地闹着

我冷冷打量着涂在他们瞳孔的鲜血
厚厚的氧气瓶拒绝了他们好意递过来的担忧
我用最深沉的罪孽感替这个世界完成了一次血与光的轮回


八   矗立在废墟上

一场巨大的迁徙返回原地,
幸存者在钢筋里练习冷漠、韧性
接受推敲

夜晚使我的瞳孔变得极其敏感,怕光、 流泪
街道  马戏团 火车站 公园
霓虹灯抹除所有的污渍,斑点  
酒精和各种香波的气味混合
灵魂与肉体合而为一

支撑

葡萄酒在灯光的搅动下开始沸腾
它的秩序顺着蔚蓝色泛沫的轨道消失  
银质汤匙折服于它的光芒    
薄荷与苹果的气味悲哀一样涌向我的肺叶    

我沉沦在异乡街头
绑架者只将一根木棍放进我身体
支撑我一生所有站立的日子


九   写在开篇的注解

历史上最冷的一个冬天过去
冰霜和天空划出的痕迹消失
20年前的肉体安身在透明之中
还能在叶、根微弱呼吸的毛细管里
感受到青春隐蔽的颤栗

我将余生安置在纹身的符号中
我醉心于这文字图腾上永久的居留
厮守骨缝里纯粹的磷火  
终生对抗
2005-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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