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后卫 ⊙ 弃子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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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镯

◎左后卫



■银镯
“本影像将被永久删除。是?否?”
——IXUS50相机屏幕提示




这里是十年之前,这里是八月,
正如她说,这里是被雨水宠坏的古城。
旌旗低垂,水声破碎,吃过一半的粑粑
放在茶几上,犹如达利的钟表。
新买的普洱茶沏过两遍,她从相机里
挑出二十张满意的照片,把编号一一抄在
酒店的便签上。她说十年后的今天
我穿这条手纺布裙子,披这件朱红色披肩,
都是你替我选的,想必有点印象。
她靠回藤椅,捏起景泰蓝茶盅,眼神
在走廊里扫过,然后忽然
朝雪山飞去。

戴这只银镯来,我说,侍女和漂泊客
共同喜爱的东西,正是你的风格。
她转过脸,抿嘴而笑,在雨水的气息里。
你是怕蟑螂咬坏我的衣服,还是怕
我不肯如约前来?说吧,今晚,哦,今晚
是最后一晚,真的,很想知道你的想法。
台湾国语可爱的上颚音,像是得了感冒。
我说侍女的银镯要戴左手,要配上碎花袖子
才好看,而你不是,所以你还是一个
瘦瘦的漂泊客,背囊潮湿,行踪不定……
她喜欢我这样说,因为院子里的椭圆宫灯
正好亮起,我们一下子,迷失了年代。

邦恒酒店湿润的石径绕过三道门,通向
碧绿的天井。我们坐在台阶上,正如
在香格里拉,我们曾有过的坐姿。
那天我抽烟,把烟雾喷向属都湖,这时她说,
香格里拉再美,也美不过,它的名字。
我喜欢这句话,在此之前,我们不算认识。
在此之前,我帮她把一顶藏帽的价格
杀到三十元。我说没错,三十元,人民币。
她用台湾眼神看我,孤岛的警惕和妩媚。
问我可晓得丽江怎么走,可曾看过雪山融水
如何汇流成溪,如何穿过木王府的古城?
这是前天的事,在她买银镯之前。

丽江不在地图上,丽江在雨里,我说。
我们搭便车,朝海拔低处走,路过虎跳峡。
导游给半小时,我们各吃了一根烤玉米。
她说很高兴跟我逃出来,她说本来
就是一个人旅行,散客团根本没有意思。
我说我也是一个人旅行,同车的人都是同事。
她关掉花花绿绿的手机,愤怒地甩进背囊,
她说让那个叫卓玛的导游“边儿去”。
北京姑娘教她这样骂人,发音格外纯正。
她说如果你不是君子,也要“边儿去”。
我微笑。后来在丽江,她说如果你
仅仅是君子,那就要说“趁早边儿去”。

我们只有一把伞。另一把,在背包里。
开始,她在左边,我的右肩是湿的,
从木梳店出来,她跑到右边,马上呆住。
她抬头瞪我一眼,闪开,低头不语。
后来她说,十年以后,或许别的事情
都不再重要,唯有连绵不断的雨,叫人伤怀。
那天我们在古城闲逛,寻找真正的藏银。
她捏住我肘部的衣服,所谓“意思意思”。
她不敢挽住君子的手臂,因为她认为我们
不算是情人。我点头称是,心里坏坏地想,
尼龙绸那么光滑,看你,能坚持多久。
可是晚上临睡前,我发现肘部的感觉还在。

她买披肩,买会变色的项链和天珠,
她货比三家,记住48号,却不记得哪条街,
所以后来,街道两旁小小的,锈迹斑驳的
湖蓝色门牌,我经常要梦到。
纯羊毛披肩呀,百分百羊毛!店伙计喊道,
三十五元不可能,再加一点点,一点点。
买银镯不是在四方街。她说你要是替我付钱,
我不会还给你。店伙计一直在偷笑。
雨里,她说为了答谢你,帮你点支烟吧。
晚餐时,她要吃鸡豌凉粉,我喝冰镇啤酒。
后来在昆明机场,她说你要记录下这些,
十年,我怕丽江比我们,老得更快。

回到酒店,雨还在下,我应该吻她。我知道,
她会抗拒,但多半不会怪我。我应该说,
结伴旅行的男女,晚上不必说再见。
可是她说再见,因为服务生敲门,送来开水,
她一壶,我一壶,明亮的不锈钢瓶胆。
当时我傻傻地想,我要为你写一首
一眼望不到头的诗,让你知道所谓简体字
并非那样简单。她起身。她对此浑然不觉。
第二天早晨,她把打火机还给我。
我问她为什么要偷东西,你难道不知道
晚上我要抽烟吗?她说对不起,然后转身,
上车。后来我慢慢懂了,那叫惩罚。

我们去大理,她说蝴蝶泉在台湾同样有名。
她在车上小睡,披肩滑落到过道上。
我替她捡起来,盖好,她的嘴角有微笑。
下车时,她说大理的雨,和丽江的味道不同。
在一片翠竹中间,她弯起一条腿,绷直脚尖。
她说芭蕾里这叫“吸腿”,童年的根底。
我让她仰起脸,迎接雨,想像自己的眼睛
是燃烧的玫瑰——听,那水火想碰的咝咝声!
取景器里,她照做了,像个听话的孩子。
她说现在我信了,你是个写诗的。
她有明眸皓齿,不知道十年之后是否还有。
这时她喊道,再来一张,郭沫若的题词要拍上。

十年,你有的是时间做决定,她小声说,
如果那时只剩下泪水,就再来蝴蝶泉洗手,
如果泉水枯了,唉,你说,我们还有什么
好说的?她把胸前的披肩搭到右肩。
你看我们多像两岸会谈,会期何止十年,
开放旅游真的不错,希望你来台湾,我陪你
到处走走,知道吗?台北有真正的故宫,
藏品之多,会让你惊讶得合不上嘴……
这是十年之前,大理至昆明的火车上。
她说十年让人想到生死,想到苏东坡写的
那首《江城子》——噢,原谅我这样说,
其实我闹不清现在是十年之后,还是之前……

昆明机场,她哭得很好看,也就是说根本
没有哭出来。她问我CZ3496次航班
意味着什么?我说郑州。她长吁一口气,
她说不,意味着失去。她给我雕像般的侧面。
还记得丽江吗?她说,木府前面有架水车,
我在旁边留影,水车左边有座小木桥,
上面的木板我数过,正好十块,我们的数字。
十年,如果真有十年,你要在那里等我,
我们再去淋雨,再去分吃那种烫手的粑粑。
她说现在告诉你,我叫李碧屏,家住高雄,
高雄北面有座半屏山,因此而得名……
话语被噪音吞噬……安检门外有银镯在招手……



2005年8月25日于郑州健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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