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 ⊙ 南村小寺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南方诗篇之《南村故事》

◎商略



南村故事

1、画地图

这是你画下的小地图
比例有些不符,河流偏离经过之处
必定会在纸张上造成一次不小的灾难
湖泊和特殊场所,可标记的符号
邻近的村庄被重新命名,你的住所也焕然一新
在多少年后被粉饰和装修
包括时间中的不停更换、替代和迁涉
季节和人物在纸片上消失,事物保持在
静止状态,貌似永恒,但并不完美
看不到这许多年的变故
多少年啊,湖泊上建起了电影院,那是我们离开后的事
被拓宽的街道依然狭小
年幼的伙伴们开始生儿育女,忧心忡忡
生活依然艰难,母亲依然严厉
我们也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小心谨慎
还有对普遍认识的一点点叛逆

2、讲故事

月亮明晃晃的
云朵飘啊飘,白得像莲花
这只是歌里唱的
我没有见过
万恶的地主和旧社会
79年,我们还用
炒麦粉和咸菜充饥
吃鸡要等到过年

夏天晚上的黄家大院
默默的黑,失明者心里的悲伤
老地主被处决了多年
后人流落远方
庭院积水,厅堂长草
我在竹榻上等天亮
听见多大的风啊
一下子吹走了
靠窗的半爿天空

3、听雨

半夜,躺下听雨
声音直立着
雨声垫在身下
做的梦,水一样流来淌去
很安稳的样子
似乎过去的
所有光景,又重来

4、我们动身去,80年

去吧,儿子,去看电影
去花龙堰,去浦沿,去陌生人的垫桥头
那些夜晚将重获自由,高音喇叭的恍惚声音
也不再在十五瓦的电灯下折磨你

人太多,就站在幕布后
改变这个世界右撇子的习惯
这是我的经验
也不要怕下些小雨
没关系,总有一些伞在你头顶
胶片沙沙地响
一大片湿湿的头颅多么安静

5、乡下

我的乡下,房子低矮
败落的院墙紧锁着秋天的落叶
祠堂荒芜,石板裂碎
荷叶斗缸蓄积着经年的雨水
金鱼们死了,包括她们小小的鳍
和闪亮的鳞片
三十年前,我离开时
竟忘记了她们
如果她们还活着
应该像我这般苍老和世故
房子里的空气是旧的
有点发霉的绿
我的睡眠,覆盖着多年的灰尘
和蛛网。窗玻璃还完好
田野上白色的大鸟正缓缓飞过
秋天静得像在倾听些什么
似乎过去的年代重又来临

6、垫桥头

垫桥头,在公社的东面
那里的人们狡猾好斗
我时时能听到邻居的告诫
不要与之为伍
也不要和他们说话
后来我去过一次
那是一个女同学的父亲
在游泳中溺水身亡
我们看见了他
肿胀而苍白的躯体
嘴里塞满水草和淤泥
我们很悲哀,还有安慰
但都没什么用
我们走的时候她们还在哭泣

7、公社

在两条河流之间
所以必须经过一座桥
桥墩上附满肥胖的蛳螺
一次可以摸一脸盆
我们总在河里沉浮
远远望见
这冷漠威严的禁锢之地
总是和生产队、各种票证
或者激昂的批斗大会
联系在一起
门口有民兵站岗
背着真正的枪
书记们都在里面开会
在夏天,我们总是
很早就下水
一个猛子扎出很远
然后露头就能看见
粗笨的公社大院
还有瓦片上起落的麻雀

8、东街头

那么南,那么暗
在河流拐角处的船厂
田野和植物
依次消失在不同的年代
时间之中,永无幸存者
我所熟识的人民
有着一致的缓慢和年老
逝去者未曾露面
也不知去了何方
东街头,在05年
仲夏的夜色中,保持着
模糊和恍惚的轮廓

9、氨水台

那时河水很清
岸上的草,又长又绿
氨水船靠在埠头边
那最初的气味
令人流泪
当然并不出于感伤
方圆三十米内
我们得到的乐园
超过了时间的毁坏力量
那时,我们是四个
是幼小的爱和友谊
是死亡、变异和离散
现在,是我一个人
坐在氨水台上抽烟
氨水船沉在水底
氨水溶于水,河水混浊
默默地,向南流

10、若干年后的氨水台

多少年了
我的饥饿、淡漠和言不由衷
都被保存下来
但也有一些改变的
诸如牙齿和胃
让我的食物更加稀少
似乎是吃下了
过多松软的云朵
让我变得更白,更形而上

多少年了
我已渐渐接近于理想
渐渐接近氨水台边
静谧的气息
它的孤独巨大
用岩石垒成
被夜色和生活堙没
多少年了,它听着河水流逝
用隐喻,打发剩余的日子

11、船厂

一只巨大的工棚
俯视着河水
和对岸的庄稼
泡桐树枝叶繁茂
夏天的阴影里
废弃的水泥船七零八落
静静躺在河边
这样有许多年了
狭小的船舱
曾是我们安全的领地
和堡垒

我们在另一个埠头
游泳过来
寻找金属和螺类食物
岸上石子发烫
我磕破的膝盖粘着
草籽、泥土和血
三十年后,菊花蕾的疤痕
还鲜明依旧

12、老供销社

在二楼,小阳台上
看过山色
看过汽油船装满了洋葱
这是90年的气味
催人泪下
让我对世事充满
一贯的厌倦

现在,沿河铁锈色的
石板已被替换
阳台如空巢高悬
气味忧郁
你在90年落下的泪
一直还在跌落
让我听见轻轻的
啪哒一声
溅起了经年的灰尘

13、食品站

没有食品
活的偶蹄类动物
被集中,分批屠宰
用以配给一个公社
所有贫瘠的胃
我见过巨大的牛皮
晾在河岸的石板上
切口翻卷,苍蝇起伏
那时,我们的胃
无法知道
这些牛皮原来
所包裹着的内容
被运往哪里
被何人享用

14、夜小店

夜小店,真是个好地方
灯一直亮着
一直等待着你
攒起更多的硬币
它在十字路口,是整个村镇的轴心
由一个被医好疯病的女人来掌管
她很肥胖
占了小店体积的三分之一
另外三分之二的体积
用来安放糖果、饼干或者糖精汽水
她有两个都很健康的女儿
也很漂亮
当然,如果我没有硬币
也喜欢去小店的边上转转

15、船闸

船闸依旧保持着
巨大的冷漠,和垂直之势
而河流死去了多年
铁驳汽油船
都在水底腐烂
散发着铁锈的腥味

想起80年,坐船
去县城
在这里出发
河水清澈,两岸春色如画
苜蓿的平原和燕子
在风里动荡起伏
我们沿途歌唱

16、卫生院

在70年,你所看到过的那个早晨
才刚刚开始
那是冬天,很安静
天很蓝,发暗
同一方向的云朵飘来
亮蹭蹭地飘来
我慢慢睡去
梦见,在草上飞
电灯的拉绳,在身边
荡来荡去

17、区校

一个庞杂的祠堂
后来成为学校
原本祭祀的厅堂
改造成了开会的大礼堂
木质灵位早已不知去向
黄家绅士的后人
都忍气吞声
也在里面上学
也在大礼堂内开会
我的住所
在一个幽暗清静的角落
鲜有阳光,石头开满青苔
知情者说这是旧时禁闭的屋子
或者实行残酷的家法
因此死过一些人
我也曾在那里
禁闭了二十年

18、周家花园

山墙上的民国
爬山虎在午后四处游走
正是六月底
稍有闷热
有人在葡萄藤下
读茶花女
读到棺盖打开的瞬间
她蒙住了眼睛
心里有一声尖叫
过了许多年
才发出来
惊落葡萄叶好几片
阳光很好,斑斑驳驳
四下空无一人

19、红光村

在我们的西首
在河流的隙缝之中
乌托邦一样
静静地升起炊烟
牛羊叫着
这是镜子里的国度
在黄昏,一些失踪之人
将拒绝被再度进入

80年,我年幼的伙伴
他的饥饿和绝望
在姚江的支流之上
云彩一样飘荡
如今,死亡
和幼小的坟丘早被荡去
许多年了
我仍不能让他复活
悲伤和爱,都在夜晚集体进入
我也不能赞美
其中的饥饿和贫穷
这易被遗忘的小小状况

20、花龙堰

秋天,天黑得早
黑得象宿命
铺天盖地
河岸边居住的人们死了一遍遍

龙就在水里躺着
很多年了
光阴在它身上一边消失、一边生成
波浪纠缠花纹

是啊,很多年了,我们依旧很节俭
吃过晚饭
我们的夜总是默默的黑
不点灯
无所事事地做爱,然后,生下一大堆子女来抚养

21、新堰头

这是水浒里的夏日
水边喝酒,打渔
看高岸上的茅草一日日枯黄
田埂上的人裤管高挽
喝大缸粗茶,汗迹发白
担着秧苗来去
下午尚早,东风轻曼

山墙下摇蒲扇
蝉声阵阵,芦苇阵阵
这固若金汤的岁月
无须定格,便可永恒
听吧,屋后小禽四处游走
光线正西去

22、姆湖

当我再一次写下姆湖
湖面上的迷宫
春天在那里像棉花糖一样消失着
蕨草露出了水面
无数只纤小的昆虫在飞
在山的西面
一大片河流纵横的平原上
橙红的月亮又大又漂亮
我们一起坐在晒场
很多年了
这样能让我想起点什么呢
逝去的人儿
还有一整个年代

23、郑巷

我去过郑巷,很多次
都是走着去的
有时去看桃花
桃花没开,就去看镇上
糖果店的漂亮女儿
有时只想顺着公路走走看
不知道究竟有多远
一直向南,有群山和很多小村庄
还要穿越铁轨和一条河流
才能抵达大海
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

24、辉桥

过了一个星期,才想起来——辉桥
一座公社年代的桥
黄昏时,老人们依在桥栏上
说话声音很轻
你经过时总是很快
自行车晃当晃当,在泥路上

十五年过去了,我度过的
一整个春节,还依然固定在那里
在灶前点火,烧制米糖
喝米酒,吃小羊羔
有时打一整宵的麻将
后门口,是一条小路和一条小河
天未亮就能听见
经过的邻舍,和乌篷船的水声

25、饥饿时代

我在东街捡到过
一小块黑黑的肥肚肉
粘着厚厚的泥土
无人理睬
洗净了,煮熟
然后发觉——这
才是真正的肉
猪油渣当然没法比
79年,是一个
饥饿的年代
我们一脸黑瘦
晃悠在糕饼作坊和食品站之间
豆糕的香气让我们的脸
发绿了很多年
能长到现在这模样
这简直是个奇迹

26、甜酒酿

穿过县级公路
经过一个小池塘
和一个小房子
就在大河边
有棕榈树和芦苇的柔软落叶
我去的时候是秋天
一生中最美的时光

起先是用酒杯的
后来忘了器皿
喝醉时,天色已晚
昏沉沉的电灯光
披在每一个的背上
我在人群里,转来转去
无所事事


27、宝塔糖

单薄的小方桌
和一把白瓷壶
很多只起落不定的苍蝇
整个下午
它们的翅膀,在空气里颤抖着
发出弹拨乐器的声音
述说这垂死之前的生活

我们的营养不良
不仅仅在形体上
还有我们枯黄的毛发
和空空荡荡的舌苔
我们在街上,一家屠宰场散发来的臭味中存活
身体里游走白色的蛔虫

我应该记得,那些
三角形的怪异甜味
一年一次
不期望它能驱赶
那些柔软坚韧的虫子
我们需要那些甜、微量的甜

28、露天电影

这无疑是个盛大的节日
人民在黄昏
背了板凳在行进
乡村公路上的虫子
草叶间欢唱
露水把我们的鞋帮打湿
可我们的母亲
在堂前正忧心忡忡
生怕不良的场面
把我们卷入其中
那确是后生们的乐园
他们拥挤,乐此不疲
不理会放着什么电影
只有大辫子的姑娘
在四周晃动
和她们柔软的胸脯

29、晒场

苜蓿堆成了山
在中心发热,并且开始腐烂
竹篾下的隐蔽之所
柔软而令人陶醉
晒场上静悄悄
用我们的想象力
布满危险的陷阱
70年啊,我们的黄昏
饱受创伤
半个劳力的饥饿
在以后的三十年保持着
持久的力量
还有幼稚的逃亡
和时刻准备的假想敌
在我现在的孤独中
时时发挥作用

30、刮痧

白瓷调羹,调羹底
有浅蓝色小花
镀金的边发亮

从上,到下,刮
到九点钟
刮下了三两痧
刮出了后背上
连绵的丘陵
局部的河流

现在,如河山平铺
隐现着
这样要静静地,散发好几天

31、灶跟

我们需要麦秸、稻草和棉花杆
我们需要这样层层重叠、方形的燃料仓库
80年的冬天,总是很漫长
长过南面连绵的山体,泡桐树露出它
年迈的静脉,在寒风里打着结
烧年糕啊,做糖豆啊
我在灶跟牵动风箱
一来一回,棉花杆烧得快
吱吱地响着,窜起热烈的火苗
冬天的阳光从亮瓦上投下柱形的光
锅里正散发热汽
散发着那个年代的安详、知足和形而上

32、汽油船

船闸口坐船
去城里,啪啪响
流水泛着日光
小世界晃来晃去
不稳定的快乐

沿途起伏着的
村落和田野
可以看得更仔细些
还有淘米的姐姐
当我经过时
她们总是在河边
抬起头

慢就慢吧
口袋里有两只牵牛
可以玩弄
把它们的辫子打结
喂它们糕食
这些倔强的昆虫
总是在半途死去

33、宣传教员

他来得真是时候
干旱的夏天
大人和孩子们都在同一个池塘洗澡
那里的水发绿
是上次季风时下雨、蒸发后
攒下的
池塘边上的村子里
一直有一群发育不良的孩子,在附满绿色毛虫的槐树下成长
又黑又瘦
像被洗净的煤炭
所有的孩子都有蛔虫
但他还是喜欢着这个美丽的村庄
喜欢冬青树、野草茂盛的河岸、长蛔虫的孩子们
以及和善健康的女人

多年后,我们在另一个村庄重逢
有很多悲喜
忧郁的乌托邦主义者
坐在一间光秃秃的房间里
摇晃着膝盖
平静地诉说(用我听不见的、消失多年的声音)
墙上除了一本小日历
还有毛泽东像

34、猜火车

坐在高岗,看火车,猜火车从哪一边来
发着光的纸盒子,微缩的生活
穿过露水中的植物,穿过清晨静谧的乡间河流
就能到达,一种不甚可靠的未来生活
这是90年,我所梦到一切
但现在,是晚春的冷,启程者在黄昏的惆怅
在05年的途中停靠,看云彩点燃了他乡的天空
而这眼见的陌生建筑,和陌生时间
将会在我启程之后,轰然倒塌
我也将在漫长的孤独中旅行,和衰老
阅读这尘世的贫穷和苦难,阅读生和死
阅读每一行冰冷和热烈的泪水
并且我也可能,在任何一个站点提前下车
和你们,和你们之中不可知的那一部份


35、329国道

你的这一头,和那一头,我都不知晓
我所知晓的,不过这一小段
两边的村庄和方言

那来自于异地的车辆
不可知的行程,令人向往
80年的四车道啊,我能去哪里

链接着的两个远方,大陆架上
横贯的电线,我在其中来回
一颗微小的、疲惫的带电粒子

36、杨家岙

我们骑车去
经过花龙堰和红光
翻过了高地岭
陌生的村庄就越来越多

去看看杨梅林吧
那是五月间,突如其来的雨
洗着果子稚嫩的青
像我们的90年

我们在同一棵树下
看梅湖,懒散地摊在山凹
舒展手脚。看着水面上的泡
静静地,生成又破灭了

37、候青门

候青门的葡萄和葡萄藤
早已回归泥土
被埋得更深
并且还在下沉
这被黑暗损耗着的事物
有着昏暗的光线
枝叶沙沙地响
如同落雨,总是听错
果实在一点点透明
露出光阴的破绽

有时候你能听见
某个先人在厅堂
拨动算珠
计算前朝的盈亏
他也死去多年
若干年前
我曾经去探望过他
用氧气瓶维持的呼吸
而在墙上
一面算盘永恒着
物质不灭

38、武胜门

漫长而不曲折
如同我们的大多数时光
值得漠视
经过了那么多年
事物都消耗了很多
石板更光滑
木结构蛀空不少
而那时光
竟也可以修修补补
或从梁,换到柱

那些纳凉的人
天天能看到
都很老了
但死亡总是来得
那么慢
和那么突然
等待消失的事物
都显得那么顽固
时间早已无法信任
更不用说武胜门
这电影般的光景

39、龙山路的一年

我是春天来的
坐着小货车
路边梧桐树的大叶子
在风里哗啦啦响
就到了龙山路
那里没有朋友
也没有我认识的姑娘
于是只好坐着
每天读史记
读了一年
又在春天回去

40、93年

那是93年的金鱼湾
夏天的小山,有短促的虫叫
松针都黑乎乎的
这一年,有人
在其中一棵树上吊死
夜半再也无人唱起京剧
就读三言两拍
看见对窗的女子熄了灯

41、故事

作为故事,但并不虚构
逝去的岁月和场景依旧存在
包括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都活动在某一段时间里
固定着,成为一个永恒的怀想的点
渐小,渐紧密
时间算不了什么
死亡也算不了什么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5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