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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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旅行纪

◎倪湛舸











清醒时,最喜欢旅行。
所谓旅行是附庸风雅的说法,其实,只是坐车颠簸,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看风景,只是沉溺于绿铁皮普客车厢里的嘈杂、拥挤、和肮脏――像一种自嘲。
这嘲弄蚌壳一样,硬而冷,却无声地藏着珍珠。一个人的孤独,就像是一颗黯淡的珍珠,终于逃脱那些虚无却汹涌得无以承受的激流,终于可以安静地葬身于石灰质的、沾染泥污的蚌壳,不被打搅。
每当火车到站,我那深深沉没的心就会苦水般泛上喉头。只有在旅途中才能真正保持沉默,可以欣喜地感觉到发音器官一丝一毫地被人群和车轮的噪音销蚀,而整个人如苦修的僧侣般长出绿苔。可是,车总要到站,人总要被到站的车呕吐在陌生的站台,陌生的城市。又怎能怪它?铃声一响,它就不得不勒住身子,呕吐,进食,再奔跑――像头被驯服的劳苦动物。
我也是劳苦的。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赶到候车厅,这个最真实的地方,人人满脸疲惫和尴尬。我害怕这个地方人来人往的无常,更畏惧怎样的无常都无从改变的无奈。于是,只能向往在车轮的动荡中恹恹入睡,于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坐到污渍斑斑的塑料椅上,等待显示屏上的检票字样。

那时,我看见了那个女孩。那个在候车厅里谋生的乞丐女孩。
十岁刚出头吧,脏,而且瘦,枯黄的头发丝丝缕缕地打着结,一件辨不出颜色的外套空空地悬在身上,乌黑的双脚,没有鞋子。恐惧蠕虫般沿着脊柱缓缓爬上头皮,使眼前的一切昏暗――我熟悉这种感觉,被彻底击倒的感觉。昏暗的视野中,那异样明亮的,是她的眼睛,一双“泰然自若”的眼睛。
见过太多的泰然自若,却都藏着更多的忧虑和猥琐,不像她这般通透空明。因为不愿被皇帝挡住阳光,狄奥尼索斯从桶里探出头来,他终于还是骄傲的。那女孩却没有任何表情,她脸上的污垢已经成为一层纯粹的壳,让我恐惧。现在,这个套在纯粹里的女孩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颗又一颗瓜子,嗑,吐壳,再嗑,再吐,动作僵硬得如同执行程序。
与此同时,她正漠然地扫视候车厅里的人。
不知何时,一双乌黑的小脚突如其来地在你面前停下,一只手向你伸出,那另一只,仍在掏口袋里的瓜子。如果你稍做迟疑,她便已经干净利落地跪倒,等拿到钱起身时,两片潮湿的瓜子壳才从口中飞出。
仍然那样的泰然自若。何必羞耻,何必痛苦,何必为微小的所得欣喜。黄蜂的腹部已被生生切掉,所谓的吞食只是让自己成为身外之物的过道。
但我还是恐惧,她的纯粹害我苦心经营的一切灰飞烟灭,然而,她竟从我身边面无表情地过去了----聪明的女孩,她甚至不会选我做“猎物”!
上车后,天色越来越暗,还飘起雪来,而且,肆无忌惮地越来越大。寒冷是种压力,逼我抽紧。我蜷成一团看暮色中的荒野和飞雪,忽然想起一条河的名字――忘川。

后来,我很久没有再出行,只是苔藓一样紧贴地面苟活。
再后来,朋友说:“春天了,该出去走走。”抬头看一眼暧昧的阳光,没有什么能挡住它。好吧,从我的桶里钻出来吧。于是和一群人坐绿铁皮的普客列车去某地。熟悉的嘈杂、拥挤、肮脏、和缓慢,火车爬行在青山绿水间,垂死的虫子般。
到站时才发现离景点还很远,于是有气无力地租面包车上山,居然还有个陌生女人挤上来,和司机一搭一档地叫我们回程时再叫这辆车。天黑时,我们更有气无力地下山,打司机的呼机却总也没有回音,只好在山脚下叫了别人的车。因为误了回城火车的时间,我们只好回到刚下火车时的村子,那女人竟坐在村口,看见我们便高兴地扑了过来。
我们怯懦而又不屑地齐齐后退。
那女人好象嚷嚷着做好了饭一直在等我们之类的话,甚至开始拉拉扯扯。
我们隐隐愤恨地挣脱,互相对视,决定另寻人家投宿。
那一刻,女人的骂声和另一处的哭声同时响起。循着这稚嫩而尖利的声音,我看见了蹲在墙角的女孩,那女人的孩子。旅行中我无法忘怀的又一个女孩。那哭声在地上砸碎了,像一尊脆弱的瓷器,让我幻想着蹲下身去捡那些锐利的青色碎片,全然不觉指尖已血迹斑斑---也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疼痛,我真的蹲下身,搂住那五六岁的小女孩,搂住那抖动着的瘦小身子。
其实,连事件本身都是支离破碎的。只是从事后朋友们的叙述中,我才勉强拼凑出那天的情形。所谓的真相,不过是村里人家争夺留宿的客人,那女人以撒泼斗殴著称,而别的人家在痛斥她的恶行时,也是一样的穷凶极恶。
可是……似乎还少了什么,那刺痛我的……撕心裂肺的声音,那块失落的碎片,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哀哭的女孩。竟然只有我走向她,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双手扶着她抽动的肩。
“难道你没见过别人哭吗?”我的情人在一旁讥诮地开口,她转过身去,拒绝面对搂住女孩的我,也不愿面对另一边的争吵和推搡,“这算什么……”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冷漠割裂了我的生命,使有关她的那一块从此漂移,成为别人的大陆,不,她自己的大陆,悲哀的大陆。其实,她的冷漠与这女孩的哭嚎是同样的东西,同样地在沉溺中渴望,无力自救,又看不到拯救。我会伸出手,却只是为了和她们一同坠落。所以才会和陌生的小女孩一同落泪吧,她的眼泪涌出我的眼眶,使我刹那间体验着微小生命里种种不可抗拒的无常和无奈。那一刹那,我甚至有了这样离奇的错觉,觉得不远处那披头散发地怒吼着的女人,就是我怀中抽泣的女孩,就是这个温暖而瘦弱的小小身子。

一连几天我都梦见旅行中的女孩,凶恶的女人拉她回家,(还是哭嚎着的女孩拉起她自己?)大门咣地一声锁上,女孩用黑乎乎的衣袖擦干眼泪,展开阴冷的笑容嗑起瓜子来。然后,无数人从院子里涌出,沿着唯一的道路,互相践踏着奔跑,倒在地上的人都没有脸,背上却有伤口,汩汩地流淌着乌黑的液体---而天也是黑的,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朋友来玩时,我因为头痛而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记得那次旅行中的女孩吗?”朋友笑了,“其实……你好傻,什么事都没发生时她就开始哭,可跟那女人回去后马上就没了声响,是个很会作戏的孩子呢。”
“我……知道”我也笑了。但脸还是会红,心也还是会痛。
没人配被憎恨,憎恨是崇高的,需要担当,而我们太卑微,所以,都值得被同情。我们弱小得微不足道,好象天地间浮浮沉沉的尘,却聚集到一个牢笼里,挤在一起为自己的孤独哀鸣,既不相互倾听,也意识不到我们正相互窒息。我们在原地打转,陷入自己的愁苦。每个人都盯着对方的眼睛,却否认对方的存在。  
我不想这样,真的。请给我时间,让我慢慢地、慢慢地变成这样,就像经历一场旅行,一场沉默而孤独的旅行。
多么希望在变成这样之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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