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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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爱情四章

◎倪湛舸






《苹果:K的独白》

我喜欢削苹果,却不爱吃苹果。
喜欢削苹果源自喜欢玩刀。小时侯有塑料刀木头刀,可以拿着跑出去安全地砍砍杀杀,但还是会被人骂,因为哭的小孩总不是我。
人大了就可以拿真刀了,所谓的真刀只能是水果刀,握在手里就情不自禁地想划开什么,这时候手腕就会莫名其妙地自己痛起来。苍白的皮肤,孔雀蓝的血管。
只能开始削水果。梨太水,一刀下去松松散散的不吃劲;橙又太结实,再咬牙切齿刀锋也只能在外围游走;西瓜血腥,要用大刀,一下子就开膛破肚。反正都不如苹果,让刀子舔上去,流畅而细腻,好象女人的脸。
我总是给别人削苹果,显得殷勤而体贴,而我含着笑刷刷地动刀,不一会青青的皮上就出现一道道刀口,轻轻一抖,整张地落下来,弯弯曲曲连成一条,好象成精的小青蛇。
也曾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啃自己削的苹果,但一口咬上去,正想回味酸硬滑爽的滋味,已然看到了果肉上带血丝的齿痕,冷冷的白,恹恹的红。然后就没有心思再吃。
有个女人喜欢吃苹果,却不爱自己削,愁眉苦脸地抱着只苹果站着,叫我看见了,高高兴兴地跑上去帮她。这真是两全其美的事,于是她每天找我削苹果,每天为我吃苹果,这就是我的初恋。她是个苹果一样青涩而清香的女人。
像爱削苹果一样爱她。爱的是刀锋的游戏,爱的是果皮下的隐秘美丽。我削着苹果,她在身后抱住我,双臂缠着我的胸,在一面镜子前。她爱着苹果的滋味。可她知道果肉上的血丝吗?她知道我微笑里的新鲜血丝吗?
好象这只是因为缺乏VC吧,我不是一个贴近自然的人。而她很贴近我,近得发现了这个秘密:你只爱削苹果而已,你爱的不是苹果。她忽然痛恨起苹果来,拿着我的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的手腕又莫名其妙地痛起来,苍白下游走着孔雀蓝的冷血。
我们不得不远离苹果,也彼此远离。我不得不每夜独自握着自己冰冷的脚心,哪怕早已不再梦见她。也会鬼使神差地买来一堆苹果,站到镜子前微微张开双臂开始削,让她的双臂从记忆深处游出,小青蛇一样,缠绕我。
而我又有了一个丑陋的怪癖:削完苹果后放在窗台上,木乃伊一样的一排,颜色从浅黄到深褐不等。没有齿痕,完完整整。
我就是喜欢削苹果。刀在手里,小小的一团寒光,情不自禁地想要侵入某种脆弱而浸满汁液的东西。沉迷于游戏却又缺乏勇气,于是需要苹果,哭的小孩总不是我。
这一刻,她的手腕还在痛吗?这一刻,谁的手腕会痛?

《洞穴:夕颜的故事》

    那一年的夏天暴雨如注,他病得死去活来。
    病得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他昏睡着,恍惚地觉察着,而知觉像窗上的毛玻璃,透不过任何影子,所以他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包括她第一次偷偷吻他,她的泪濡湿了他苍白透紫的唇。
    醒来时在深夜,又似乎是拂晓,雨停了,窗外的树上滴滴答答地掉着水珠,她蹲在床前看他,眼睛亮闪闪的。
    他看着她,神情迟钝,他也许并不在看,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眼睛里有她,她的手抚在他颊上,让他孩子般安静。
    据说,有些动物会把出生后见到的第一种动物当作母亲。刚从死里再次出生的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依赖着她。
    她把脸贴在他胸前,手伸在他颈后,摩挲的指尖让他发痒。她要走时他抓住了她的腕,她小心翼翼地躺在他身边,拥抱他。

    病中,他沉溺在她里。同时,她让他在病中不能自拔。他穴居动物般活在根深蒂固于他生命中的病里。
    对男人来说,孱弱是一种耻辱吧,被她扶着踉踉跄跄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试步时,他像一头幼小的野兽般虚弱而焦躁。
    莫名其妙地想起母亲,他曾经无忧无虑到拉着她的手走在街头,好象她是他年轻美丽的情人。而母亲已经老了,会淡淡地笑着说:“等有了自己的女人,就会把妈妈忘了吧?”他低头不做声。

    躺在床上看书,柏拉图的《理想国》,看那段著名的洞穴寓言,人若是爬出黑暗的洞穴,便能看见真正的光明……好象从母亲子宫里出世一样哎,他情不自禁地想。
    她从他手中夺走了书,她的脸代替了模糊的文字。美丽的面庞好象洞穴墙壁上的幻影,让他情不自禁地膜拜。这就是自己的女人吗?
    妈妈……他无声地嗫嚅,不知自己呼唤着谁。

    他渐渐康复,能自己走到楼下池塘边看荷花,回来时她坐在床边,哗哗地翻那本理想国。
    也许是走得太远太累,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漆黑。不,不是纯粹简单的黑,他看见她像一个漆黑的洞穴般敞开着,吞没四周的一切。他觉得前所未有地疲惫。
    随后,他真正康复了,强壮如初,孑然一人地东奔西走如故。他又开始给家乡的母亲写信,轻描淡写地省略这场大病。联结他与母亲的那条脐带早已被剪断,他是爬出了洞穴的人啊,知道如何直立着迎接光明。

    她一天天悒郁下去,像夏天过后不得不凋零的花,夹在他的书页间,不时幽灵般闪现。
    他觉得委屈,觉得她并不是个体贴的女人,他想她安静地坐在他的书桌旁,悄无声息地端来热茶,她的确这样做,但她却有一双不属于洞穴的、过于明亮的眼睛,亮闪闪的。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害怕。
    他甚至开始厌恶她盘根错节地纠葛着的爱,因为他竟仍胎儿般迷恋着洞穴,那个有阴暗羊水涌动的地方。其实是痛恨自己的愚蠢吧,洞穴里的人只懂把壁上的影奉为神明。
    拥她入睡时,他噩梦连连,醒来时莫名其妙地暴躁,而她是那么坚韧的女人,坚韧得像越挣扎越勒紧的绳索,越勒紧越温柔,歇斯底里的温柔,和坚韧。

    十个月后,他们之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是杨絮漫天的春天。
    她离去的步伐头重脚轻,因为生命中被生生剜去了一块东西,像是留下了一方洞穴。而他面对着暧昧的光明,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无助得如同一出生便被抛弃的婴儿。
他曾经多么渴望爬出那方洞穴啊。

《因陀罗网 :ANOTHER,STILL ANOTHER》

她在他的PAD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夕颜,好象是《源氏物语》里的女人,纤弱得像飘摇在垂死人唇上最后的气息。
他知道那只是她自己炮制又苦心经营的一个美丽符号,而那符号又在冥冥中书写着她。非人磨墨墨磨人。
他们相识在异域,终日操着别人的语言,在别人的梦境里孑然独行,夜晚时回到公寓,用被书籍压痛的胳膊相互拥抱。
   “你在哪儿?”半夜醒来时,他听见她低却惊恐的声音,她在黑暗中摸索他的胸膛,冰冷的指甲陷在他的肉里。他们绝望地互相拥抱,却更绝望地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互相寻找,又互相失落,绝望地渴望在下一次的无限接近中融合,却只在合二为一中永远体会着残缺与残缺撞击后更残缺的碎片。
天亮时飘起了大雪,白色意味着遗忘吧。他们穿着睡衣坐在窗前看雪。他想跟遥远的家人说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于是打开电脑准备写信。INBOX里有一封她的信,来自一个他与她都陌生的地址。
“念给我听。”她去厨房热牛奶。
他大声地念:
“还好吗?我这里下着很大的雪,坐在窗前,想起和你挤在车窗前看雪的日子。
你能打开这封中文信吗?也许只是一堆乱码吧,所以才敢说我想着你,想拥抱你,只差一次,只差那么一次就可以真正感觉到你了吧?
从别人那儿得来了你的地址,存在通讯簿里,直到今天才点了它写这封信,因为走在街上时,在刹那间觉得满街的女孩都是你。
想把这告诉你,仅此而已。”
他木然地念,她走过来递给他牛奶。
“这个K,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指着屏幕上不成署名的署名。
“过去的恋人。”她避开他的眼睛,把视线没入漫天飞雪,“他叫我夕颜,在我生日时送我《源氏物语》。”
他觉得她的声音透着酸楚,还有负疚,一种隐隐自得的负疚。这个K使她与他相隔,而她因死灭在美中的往昔而自觉高贵起来,像乞丐面前施舍硬币的贫女。
她误解了他的沉默,他只是被自己的悲哀压得说不出话来。他在想着很久以前的另一个女人,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时他只想世界消失,然而,世界还在,他却从未在无休止的拥抱接吻中找到她,也许,只差一次,就只差那么一次,他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心跳,只差最后一次就能够穿透她,去到灵魂的家园---也许那只是个骗局?
离开她时,他决定去远方,于是来到这里。到达时他失去了远方,一切终究是那么近,触手可及……
他抚她的颊,他也误解了她,以为她恍惚的眺望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也许我也曾写过这样的信……给她……他想,却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她的名字,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夕颜……就叫她夕颜吧。
于是,夕颜诞生了,就是这样诞生的。
夕颜还在望着窗外的雪,遗忘的雪。她想—我要忘了K,他只是我的过去,一边默默地捧着手中温热的牛奶倚在K的胸前,永远徘徊在城堡外的男人。
谁是夕颜,谁是K?谁不是夕颜,谁不是K?
他们重叠的身影重叠着挤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人影憧憧,纷乱而美丽,如同因陀罗网境界,珠在网中,网在珠中,于一切网中现一切珠,于一切珠中现一切网,却都被这场悄然无声的大雪覆没,如同白衾覆盖了无可奈何的死者---
那最后的气息尚自在唇上潮湿。

《终章:心结》

醒来,清冷的光只一颤就充盈了他头脑里的空白,窗外能看见雪峰。案上还有半杯旧茶,一片褐色的叶在水底翻转。这是什么地方?今朝何朝?我是谁?
他不得不再次找寻,在每一个从梦境中回转的清晨,仿佛从死中复活一样,或者,在生之光中死去。流水一样的寒意拂过他睡衣外的手。阿尔卑斯的夏是没有蝉鸣的,所以转瞬即逝。而风雪在那些山巅等着。
异乡。他在日记里叫它“魔山”,那本殷红缎面的《魔山》却从未读完。已是多少年了?
他已经忘了自己。还有往事、思辩、甚至国籍,甚至性别,一切都好象是指间雪茄的烟,寂寥地散开,直至恍无踪迹。什么时候开始迷上雪茄的呢?
他努力地想着,却还是个局外的人。雪茄只是入乡随俗的自欺欺人吧,另一种使他忘记自己的东西。他也许已经不存在了呢,只剩下心结。一个打在心上的结,一颗打着结的心。

他点燃雪茄看面前的学生们。耳边兀自有铃声,电话在他走到楼下时响起,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他很害怕接电话,那些声音好象从听筒里开出的花。
同他们谈些什么呢?论文都在他手上,厚厚的一叠。脑子里却仍一片空白,只有清晨时无语的光。真的老了吧。还是太过年轻?他还年轻着,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一处时光是他栖身的家园。
所以坐在这里。想同他们谈谈圣像,那是一种无须语言的崇拜。单纯而强烈的颜色让他落泪。他曾经特意去看过圣像,在彼得堡小小的店铺里,那里还陈列着套娃。一层层剥开的玩具,从来都不知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主教迷失于权威,新教为理性所困,很久以前他就转向东正教的研究,那里面的美丽与奥秘是他心上的结,无数不可名状的结,上帝亲手打的吧。不,那不是我的结。
一页纸从学生的膝头飘落,他的心竟被划伤了,但他微笑着捡起那张纸递给年轻的男人。

每时每刻地面对雪峰,校园在那些孤独的巨人的守卫之中。我要逃走,他黯然地想,一个人无缘无故地走着,一个人不停地走,离开,离开。却还是陷在这些雪峰间。
手按着大衣口袋里的那盒雪茄,他策划着最后的逃亡,逃离他自己。
迎面走来一群陌生的人,院长在他们中,谈笑风生,又一场学术会议吧。满头银发的黑人,西装革履的男人,裹头巾的土耳其女人,他的眼睛承受不了这陌生的奢华。
一个女人走向他,带着淡淡的香,风干的记忆的香,他毕竟是有过去的人。女人微笑着伸出手,他楞楞地盯着她,苍老像一张透明的面具,里面的她是不会枯萎的花。不相信她真的可以穿越似水流年和一场绝望的爱情再次出现,而人已如雪峰般平静,微寒。
“我在机场就给你打过电话了。”
“你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整个人好象液体一样。”
“多少年了?”
“时间能用钟表衡量吗?”
“那就用心跳吧,可我的心已经打了结了。”
他们在路边坐着,恍如从前。
他的心已经打了结,不仅仅因为爱情,所谓的活着,就是心上的结吧。

她匆匆地走了,会议就快开始了。他们道别,亲切而拘谨,他的心上渗出一些血丝,在那张白纸留下的伤痕上。
山间的阳光透明得凛冽,他不得不眯起眼,这时听到了心跳的声音,好象攻城的撞木。他一个人,还在走,走上小镇旁的石桥,钟楼的影子投在他脸上。
脚踏上石阶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她,她在他怀中,是一个层层叠叠的东西,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手探着的是哪一层,但她完完整整地在他的怀中,让他的心觉得拥挤。
摩挲中,心上的结在缓缓松动。
那只是心中她的幻影啊,那一刻的她在礼堂的讲坛上,谈她的学问,回避她自己。多少年来他们都是这样苟且偷生的,他很明白。
厌倦,死灰一般从指间掸落的厌倦。心不能带着结跳动下去,那就解了它吧,他低下头,看流水。终究是看不见她。
把她抽象成这一世的依恋是对她的武断吧,但她总能挣脱我的心结活下去的。幻影也有自己的生命,他又是谁心中的幻影呢?
恍然中,结散开了。而雪峰伫立着凝视他倒下---
凝视清冷的光包裹起整个世界,象一尊新铸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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