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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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

◎倪湛舸



《挽歌》


之一
你回来,流离失所的鸟
俯瞰,水里失去重量的钟和吊灯。
死比水更软,像是没有身子的衣裳,只被空撑满。
我记得你唇上的霜,那些突如其来的封印――
一月里下完了四月的雨,一把铜铸的伞
沉到声音的背面。 可以睡,可以平安。

湖水是一个洞,挖进我的眼;
你来,你来撒土,你吐出的厌倦重得像土:
草芥的腥气粘在发间,这无以摆脱的、关于迁徙的诅咒。
你并不急着离开,正如你不再畏惧回来,
你把脸埋在我的掌心,说渴……

看,金黄色浆果挤满水面,它们都没有根,
它们彼此说话,操一种让你我发抖的语言,碎而亮,
像镜子走进钢,无缘无故,哭得发苦,
哭容颜肮脏的处女,走遍这个世界的路,
寻找一处废墟——难道真是这样?
我抓住你举着伞的手,却只把钉子钉进
一条影子,像是撕下一张纸――
当书上的字迹已经淡得消失,当鸟飞进风。

之二
蜜把触角探进水,在放弃自己之前
——欢愉一如既往地粘稠而迟缓。
它不畏惧冷冽,它怀抱自己,几乎是决绝地,
像死者敞开手臂围困天堂,她们说那是宠爱。也许吧。

我必须和你保持距离。面目不清的姐妹
站在石头上,你在石头上没有根基地生长,不知疲倦地

敞开手臂,抱着鱼缸,抱着倒映的星群,
凭空降临的受难,比哀悼更美的,结成薄冰的光,
不能承受一点热,或力,哪怕只是颤抖的指尖。

都是不可能的,我知道:
不可能赶在果实成熟而堕落的瞬间劈开悬崖,
让瀑布连接我们的手,宽恕我们的背道而驰,
宽恕那些从寂静深处涌出的丝,
它们牵制风的方向,把遗忘撒进每一处土壤。

然而,从疯子的脸上摘下疯狂也是不可能的。

为此,你哭出了蜜,像一棵被折断枝条的树,
总还能活下去;但那些被折断的、
散落在石头堆里的声音,那么的瘦而漠然,
漠然地坚守着它们的被离弃
——我知道,再没什么,比这更可畏惧

之三
我的耳朵是一对花瓶,深埋在身子里,
插满了受惊的靛蓝、深紫、和金黄。
我穿过午夜的长廊,像一支就要熄灭的焰火,
在你的手上。可你还说冷,你咬着我的耳朵,
像要吹开杯沿上那些倏忽生灭的气泡,
去探望幽闭内壁上的倒影,你自己的脸庞。

我们还能做什么?就这样守着彼此,
守着两根绳子打成的死结;双手下垂,
再也不做任何抵抗:像雨进入湖,或土,
像旧衣裳从椅背上滑下,当屋里堆满空的画框。
“天冷的时候,我画潮水……”——你说
“睡眠里的潮水是一张嘴,长满尖利的牙。”

瓦砾和灰从天花板上坍塌。你还在睡。
经过了那么多年,你变得虚弱,像一丝细水,
却再也不能,不能灌进被污垢堵塞的瓶。
我们深重地驼着背,当潮水又一次涨起,
我们如此深重地渴望屈服,像墙上被敲弯的钉子,
为了悬挂一幅画,多可怕,那里的美与和谐。

之四
浮桥还在燃烧。水里,靛蓝色的绳索,漂。
缱卷纠结的发辫,她和她;或是枯瘦的手臂,把火
挽进水,像是邀请怒放的花,邀请歌声深处的
静,邀请这些殉葬的新娘,她们消失,
她们消失的美,沉得比铁深,深得比海,更冷。

再没有人可以渡过,这只是一种陈述;
就像陈述——鸣虫颤动着触须被雨点砸晕,
而叶子,它细小的手臂,再也抓不住风中的树枝。
揭开幕布,玻璃盒里飞出鸽子,成千上万地
铺张开乌黑的翅膀。比天空更为广阔,
那曾经消失的美,她们的灰,羽毛一般疯长。

敞开衣襟,给你看这只透明的盒子。
不,不是盒子,是我。不再有血、肉和骨头。
玻璃迷宫里,镜子与镜子面面相觑。
怎样的火才能销融石英、水银、或紫晶?
怎样的、又是怎样的彼岸落满死鸽子,那么僵硬?

之五
他住的地方,墙高得看不见天,门重得推不动。
他很强壮,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就像是驴子和胡萝卜的距离,拴在驴子嘴前的胡萝卜。
但他的父亲仍然担忧,为他那无可遏制的饥饿,整个王国都无法填满的空洞,甚至整个世界,整个世界的黄金和歌哭。

他唯一一次出行在春天,整座宫殿都空了,去参加某人的葬礼。
他徒步穿过尚未褪尽的风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记得回家的路,也不认得身边的人。
但身边一个孩子对他微笑。他们穿着同样的丝绸长袍,佩戴同样的镶钻石短剑。他们惊奇地互相打量;然后,像花匠爱抚玫瑰,他们在舌头上轻轻触摸彼此的名字:驴子和骡子。
叫做骡子的孩子还指给他看炉子、轮子、和聋子,他们庄重而悲伤地挥着手,像在摇一串串看不见的铃当,沿着水流漆黑的河。

回到那个墙高得看不见天,门重得推不动的地方,他发起高烧:他在逼仄的院子里摸到山峦、战场、甚至星河;他长出胡子,变白,掉光所有毛发,又重生;他推一块石头,推进地的深处,惊醒沉睡着都还流泪的骨殖;他踢自己的脚,惩罚它们的哆嗦和疼痛,惩罚它们不能抵挡卑微深处的浩大—他知道,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却比真实更为可怕。
他只能趴在地上痛哭,他倒下的时候像石碑被拦腰砍断,而人们只抬走了一条死狗。

“不,我是驴子,我有一个兄弟叫骡子,他是这座迷宫里的另一位王子。”
躺在病床上,他对着一个宫女的耳朵说,她的身子盛满他的喘息,慢慢变得肿胀而透明,像一盏灯。
“快走,快走,去夜里找到骡子,分一点爱给他,赶在窗帘拉上之前。”

就在这时,一群鸟闯进窗子,把嘴里衔着的种子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长出一棵草,草发了疯似地开花,每朵花都是一句话: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小心翼翼地,他把骡子送来的花搬进梦里,选了一处看得见海的阳台,还在那里放了好多双拖鞋,都有柔软的绒毛。

他的脚却越来越冷,痛恨这种虚弱,他只能倾尽全身的热血去融化那两团冰,从突然迸裂的无数张嘴里,用墙上悬挂的镰刀。
依据预言,他是必须被终生囚禁的弑君者。但就连父亲都不曾懂得,他,才是这个世界从不敞开的源泉,即使喷发,也会被自己的岩浆和岩浆冷却后的岩石堵死。
而骡子,注定孤单地承受背叛和歧途,承受最轻而又最重的爱的骡子,再也没有听见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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