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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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 muero, Dejad el balcón abierto

◎倪湛舸



《魇》
《消亡的城市》
《启示录》
《脚本》
《凤凰》
《母体》
《尼尼微》
《造房子》
《屠龙》




《魇》

1.
从我的窗口,可以望见对面的楼顶。
暮色大幕般降临时,两个梳黛安娜窦萍式发髻的女子,躲在幕的阴影里,手拉手演练新学的舞步。
她们的手臂反射着暗金色的微光,望远镜里摇曳着稀疏的茜草。秋天了。
我在呼吸声中渐老。瓷杯子的碎片在扫帚边,血迹发黑。
外面的笑声穿透玻璃弥漫整间屋子,我扯下娃娃的头发,一把一把地。

2.
你说你知道那个弹琴的女人。她的手指完全地变形,指甲自八岁起便不再生长。
八岁那年,我的一部分也停止了,发条松弛,灰尘落满枝头。
关于永恒的童贞,我有很多话说。
我给你写很多信,唯独没有提起弹琴的女人。然而,你说,琴声让你无法入睡:夜是一座废园,草尖上挂满眼睛。
我推门走进一户陌生人家 。看见一堵墙,墙上有东西掉下来:
那种琴叫琵琶。门外枯死的树是枇杷。
小女子年方二八。

3.
白色的奥杰塔。奥黛尔是抹黑漆的铜版纸。印成请柬,把人引向城堡。
天鹅被挂在厨房墙上。木头里有全套刀具。一滴油越过碟子边缘,那里有不易觉察的缺口。
大厅入口处有人收走我的外套。灯火辉煌处坐满梳黛安娜·窦萍式发髻的女子。却总有两排长椅空出,那些引而不发的拥抱。
我抱着一叠纸站在舞台中央,1905年的答卷,通信录,毕业证书。我朗读,不知所云,手中纸缓慢地飞散,解体。
我孤独,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如同头顶的灯光般把我笼罩。
奥黛尔是一双不知所以的黑眼睛。奥杰塔展开双翅,她多贪婪。


《消亡的城市》

弗兰克·奥哈拉(Frank O’hara)的一首诗是这样开始的:
My quietness has a man in it, he is transparent
And he carries me quietly, like a gondola, through the streets.
He has several likenesses, like stars and years, like numerals.
这样的句子,让我只能合上书,走开。我曾经试图读完那首诗,然而,刚朵拉和数字的后面,奇迹正一丁一点地消失,如同玻璃罩里的火焰。
除了暖气片的嗡嗡声和远处环城火车的鸣笛,夜几乎是安静的,它从小舌往外爬,终于在舌颚间睡着,梦见旋转的舌尖——刚朵拉舷下卷起的浪花。
谁也抓不住,一条rattling snake, 喷出sparkling starlings.
相比于star,我更喜欢starling,清泠泠的。Sling-slang-slung. Kling-klang-klung.
Rip-rap-rup. Bip-bap-bup. Hey, bebop. Or, Langston Hughes: “He sleeps like a stone or a musical fool.”
----Who speaks like a spoon or a decimal poop?
诸声随耳而现,诸字反切不已。
如果我是暴君,我将下令拿尖钉捅破所有人的耳膜。太阳照耀着威尼斯;新月下面的突尼斯;灰烬大道的尽头,躺着奥施维茨。它的寂静里有个人,他是透明的,他扛着一根烟囱。从烟跟一堆胳膊的中间望过去,可以望见有人读书,有人弹琴。
从没有人像我们这样彼此仇视。


《启示录》
    
他们在那边施工,好像是很久以前,记忆淡得像未曾动笔的小说。他们捧着图纸走来走去,地基上生长出楼层。然而,十七层完工后,十六层消失了。有人爬上十八层,却不曾经过十六层,因为他不可能经过十六层。十八层里有一块黑板,他开始画消失的十六层。于是,十四层不见了,但楼还在生长。他们只能去工地边的简易房里睡觉,梦见图纸上挤满国王,战争爆发的时候,小说主人公的曾祖母从楼下经过,看见一块玻璃从高处落下,直到很久以后,它才终于在当地报纸上砸死一个六岁男孩。
    
爷爷奶奶带着一群孩子等火车。他们看见街那边有人在施工,整个城市尘土飞扬。下午三点钟天就完全变黑,如果不及时吞下红色药片,三分之二的人会尖叫着长出嘴里的嘴,然后是嘴里的嘴里的嘴,嘴里的嘴里的嘴里的嘴,直到他们的声音一根根棉线似的瘫软下来。我们已经等了五天,我们和爷爷奶奶。至于你是谁,我竟然一无所知。你应该知道,记住一个梦有多么艰难,我不记得是否有关于你的印象的记忆。你不仅抹掉自己的脸,连你们都不放过,甚至威胁我。
    
火车来了,街角亮起土黄色的光。它拐过来,占据大半条街道。一条长长的脖子向后扭,顶着一颗女人的头。这是火车的头,她正向我们微笑。车轮的位置上排列着无数条腿,它们踢开工地上飞来的石子,或是因为踩了水塘而跺脚。“记住:一定要在下一站下车!”——爷爷奶奶把一群孩子塞进车厢——“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也无论你们是死是活。”
    


《脚本》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公共汽车,只一个空壳,没有底盘,没有轮子,一群人整齐地站在车里,每人脚底踩着一具尸体。他们拿绳子把尸体的脚拴住,另一头拴在自己的腕上。一二一,一二一,他们喊着号子,挥舞手臂,脚下的尸体就开始走路,齐刷刷地。
游行的队伍里有很多辆这样的公共汽车。我在一旁赶路,目瞪口呆。

现在,我要穿过一片空地去一个地方。按照约定,我必须在九点二十准时到达,但我起床的时候已经九点二十二。屋里的人在炉子上煮水,煮了一锅又一锅,奇怪的是,水从不增加,也不消失。她们围着炉子说话,有人抬起头来,叫我不要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虽然我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连去哪里都搞不清楚。我沿着一群楼跑,跑得气喘吁吁,经过一个拐角,又有人在炉子上煮水,这次是一个老人,老得分不清性别,他/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孩,小得不像个人。他们想拉住我说话,但我发不出声音,除了气喘吁吁,像是已经掏空,只剩一些渣子和气泡。

风沙很大,路旁有巨大的操场,篮球架下堆着桅杆。我竭力回忆那些灭绝动物的样子,它们出现在博物馆里,仿佛一出生就只有骨架,靠胶水和钢筋站在那里,站到人都走光,站到人又回来。
我要去一个地方,但时间太粘稠,成为一堵打不穿的墙,游行的队伍在墙这边,他们不停地走,扛着公共汽车的壳子,要不就向我扑来,像是狭路相逢,急着手刃仇人。


《凤凰》
  
在不明所以的压力下,人们开始移居地心,他们挤满下沉的电梯,在大楼中心,在大楼最隐秘的中心,我怎样都找不到的地方,沿着无穷无尽的长廊,长廊也奔跑它们自己,一路撒满门和楼梯,它们彼此侵入,一道加减乘除的算式,却总能自行生长新的肢体。
请你告诉我电梯的方向――我对着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叫喊。有人正埋头捆绑纸张,侏儒们从半开的窗户里不停地往里爬,他踢开他们,把一只半透明的试管扔给我,说这就是地图,我攥着它撒腿就跑,却一头撞上一扇怎么也打不开的门。
开门!开门!灾难就要降临,我需要一条通道,一条插入黑暗核心的橡皮管,一觉醒来,发现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拥挤在身边,他们前所未有地衰老,在聚餐时彼此交换没有镜片的望远镜,把食物分给脚下潮水般汹涌的鼠群,他们偶尔邀请我返回地面,哭着在新鲜的草地上漫步,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因为,一切都不曾发生。
只有我看见天空的漂移,看见一张威胁的纸的呈现。我那么地悲哀,我悲哀地把母亲和女仆送进下沉的电梯,她们敲打着半透明的玻璃沉下去,她们知道我再也没有时间了,我再也没有时间赶到大楼最隐秘的中心,以躲避抹平世界的那只手,我从壁橱里拉出一只船,划着它在远离地面的高度悬浮,光一点一点耗尽,我把自己刻进事物的另一面,只留下一条影子,无数浮动的金黄斑点,它们最终爆炸,释放出一对巨大的翅膀,扇动着,扇动着铺张开比金黄更让人无所适从的遗忘。


《母体》

大水悬在头顶。悬在头顶的大水并不压下来,必须隔着它遥望太阳,虽然光线不曾强大得可以穿透数十公里的大水击中我们的头顶。连子弹都只能停滞在半路,成为水里的异质,渐渐变得圆润而滑腻,直至披上藻类的裙裾。
每颗珍珠都是一场无法执行的判决。无所谓生死的囚徒躺在地上,摘不到水里的星星,它们被蚌壳释放,而我们无法呼吸,在水的压力下,在总是远离我们却永不消退的大水的下面。
我回到楼里,走进我的房间,推开窗探头张望树木上方的大水,却发现树已经把梢头探进水体,象在放养一丛互相牵连的鱼,它们甚至正彼此吞噬,在口腔和肛门之间不停循环。我从发霉的家具上摘下蘑菇开始咀嚼,一边看着手上迅速生长着透明的塑料薄膜。
到处都是水的影子,晃动着散碎着的影子,那么巨大的唯一的影子。
我已经丧失耐心,薄膜长到了脖子和下巴之间,而肚脐眼里开始涌出叮当作响的晶体。我从指尖开始剥落那层薄膜,裸露在空气和水的影子里的手没有皮肤更没有指甲,它是一团纯粹的肉,我是一团纯粹的肉。叮当作响的晶体爬山虎一样攀上墙壁,飞越虚空,插入水体,插入一声低吼;而后,颤动着安静下来,变得柔软而细长。
只有我住在倒塌的楼群里,独一无二的领地的独一无二的空王。我在倒塌的楼群下面挖掘地道,把脐带一圈又一圈地绕在脖子上。我不知道更不在乎脚下有什么,只是如此盲目地热衷于侵略,在那巨大而唯一的影子下,在我仰望着水却没有一滴水的世界里。


《尼尼微》

我从图书馆的侧门离开,每天,一成不变。直到门外挤满晦暗的小贩,他们推着铅灰色的小车,像一群没睡醒的鸽子一样嘀嘀咕咕,并非对话,也不是自言自语。他们面无表情地举着棉花糖和沾染着驱魔仪式气息的十字架,身后有巨大的风车旋转。从天而降的,半生不熟的蛋黄般微微颤动的他们(和他们的道具――小车、棉花糖、十字架、风车……以及这一切细节所不能掩饰的蛋黄,几乎是离奇的,那时而呈现,时而隐没的蛋黄)散发着难以捉摸的腥气。
他们把腥气发散给每个过路人,每个过路人都只能勉为其难地捧着一团蛋黄色的火焰,那冰冷的火焰让所有人面目不清,象冬天的玻璃窗,霜在外面,雾气在里面,彼此隔绝,不得安慰。所有人的步子都变得瘦而孤绝,瘦而孤绝的草,海底长满不见阳光的草,它们吃地壳里渗出的矿物,就像这些抱紧身上裂缝的人,他们吃自己的痂,自己的裂缝通向我们共同的根,被砍伤的,从不痊愈,也并不死去,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从不浮现,也并不沉没,被黑暗抱紧,默不作声的黑,和默不作声的暗。黑和暗之间的一道裂缝。
凌晨的图书馆默不作声地张着嘴巴,我摸着鲸鱼的牙走进去,一颗两颗三颗……该在哪里拐弯?书架上排满雕像和挂毯,谁都可以把它们借走,只要保证如期归还。
我径直走向躲在书架后面写字的老头:“我可以借你吗?你可以坐在我的床头记录我的梦。”
他在身上到处搜索,最后,很是悲哀地回答:“对不起,我没有磁条。”
“我可以把你直接带走,门口的警报不会响。”
“我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天三夜,但我不会离开鲸鱼肚子,因为我拒绝祷告。”
“我知道,祷告的唯一答复只可能是沉默,不属于任何――人――的沉默。”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比什么都更沉默的是祷告。”
我被搞糊涂了:“那你选择的究竟是什么?沉默还是祷告?”
他也被我搞糊涂了:“难道你以为我们有彻底的活和简单的死?”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我甚至不能分清留下的是他还是我,或者,离开的是我还是他。我(还是他?)走过散发着蛋黄腥气的小贩和他们铅灰色的手推车,诧异地发现风车后面竟藏着一个喧嚣的马戏团,铺着热乎乎的大圆垫的椅子上并排坐着一只虎和一只豹。它们勉强摆出人类的架势,彼此握着前爪,象一对尴尬的情人。我走过它们,心上压着一堆毛茸茸的爪子,尖利的指甲默不作声地嵌在血管里。我忍不住回头偷看它们,却发现虎和豹正一起冷冷地瞥着我。真可怕。噗的一声被戳破的蛋黄。

《造房子》

“我看见从栅栏缝里塞进来的狗。”
下午,我从缝里钻出去扔垃圾,因为后院的门锁锈住了。我担心被人抓住,哪怕自己是房子的合法住户,所以,当有人隔着窄街大叫的时候,我整个身子都僵了,不敢看那人的脸,更不愿把她发出的那些音节拼凑成形。
它们小石子一样往我背上砸,害得我又痛又痒。这感觉似曾相识……

我睡着的时候,鸟在玻璃外面叫,穷奢极侈地,像是把自己的嘴当成了钻石凿子。
我开始做恶梦,梦见没有毛的钻石鸟越飞越远,差点撞上了天的尽头,它凿啊,凿啊,凿啊,凿破了我的头骨,然后,钻进来,叮,纤巧的一只小脚,脚心的眼睛眨啊,眨,它看见了什么?
――金黄的雪地里。柱子一截截地倒下来。狗舔它的爪子。舌头上扎满碎骨头。

爸爸说:
我们快跳,跳,跳下去,冬天就要掉下来了,烟灰色的小人从天上飘下来,他们要推倒所有的山,所有的楼,所有人。
别让他们抓走你的小鸟,跳啊,跳啊,跳起舞来,唱起歌,着火的衣裳就要烧光了,用一根铁棒插穿你自己,慢慢地,转着烤。
唉,谁能想到呢,你竟慢慢地,慢慢地,甜美起来。

你笑得那样甜美。你隔着窄街叫那个扔垃圾的小孩:狗!
她面容空白,眼睛是一对深洞。她费力地抡起垃圾袋,扔掉它!扔掉它!当她的手变空,光穷奢极侈地涌出来,从那对深洞里。用什么,才能填掉它们?你想起没有毛的钻石鸟,但它已经碎了。你真有点舍不得,只能一点、一点地把碎骨头掰下来,轻轻地砸她:你好,你好,请你看看我吧!求你看看我吧!

“那天,你看到了什么?”陌生人问。
“一条狗,已经死了。从栅栏缝里塞进来的。空的。被掏空了。我把它翻过来,它的肚子被剖开了,我把手伸进去……里面很冷,冷透了。我摸到一团东西,扯出来,淌着血……”
“那是什么?”
“不知道。它咬我。你看,我手上都是血,我自己的血。我又有什么办法。”

《屠龙》

他喜欢那样的声音,比枕头还要低半英寸,桥在海底,光,沉甸甸地蒙着脸,不许他哭。
城市的另一头,瞎眼小孩被抛在妈妈身后,喘气的样子像一只被摇响的铃铛。

铃声中,他梦见天上盘旋的翼手龙,他还远远地望见人们惊惶地奔跑,在自己的翅膀下面。看啊,那个奔跑的女人拿深灰的围巾裹紧她自己,像是在极力收敛某个正在崩塌的东西,就像是,就像是旧报纸死死拥抱着早该被遗忘的灾难。
她身后,瞎眼小孩极其缓慢地、缓慢地伸展开他的手,指尖渗出水,向上漂,虚线一样。小孩不在乎,他趴在泥沼里放许多只一动不动的风筝,因为,树的脖子上都拴着石头(难道……是化了石的肉?)
看啊,他们跪倒的样子悲切而谦恭,这群被生殉的卫兵镇守着他的梦境,当铁钉扎痛了棺木,当小孩扭动着细长的身子,从他的耳朵里爬进来,软软的,未老先衰。

他喜欢那样的声音,像阳光好的天气,毛茸茸的箭被生生冻弯。
只是懒而已,就像我们,费尽酒精和血的力气,不过是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而邻居们还在交换炸弹,或者菜谱。他们望进彼此的眼睛,被自己的倒影刺痛,忍耐得太久,野兽会从头颈里钻出来,可是,就连野兽都在慢慢灭绝――那些盘子里的肉,被一片一片地揭起来,挂在叉子上…….

他想,等到睡醒的时候,那个小孩就真的老了吧,而妈妈,还没跑到城市的这头。怎么会如此荒唐?他想哭,却只吐出几根血淋淋的骨头:
“我很饱,就像这个世界一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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