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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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

◎倪湛舸



《鸟人》
《Duende: Andrew Dubus》
《爱情》
《亡妻》
《先烈》





《鸟人》

――Jackson Pollock(1912-1956),抽象主义画家

我一向脾气不好
那天还喝多了酒
事故发生时
我飞出敞篷车
成为夜空中的大鸟

三十年代有点萧条
我没钱买画具
为了糊口
只能打救济工
把纪念碑上的鸟屎清扫

每小时挣六毛五
庸才的价值
我很容易心满意足
甚至感谢飞鸟
幸福的定义
就是一群骨瘦如柴的鸽子
闹着肚子过路

那时偶尔还会渴望幸福
但已经料到
哪怕它终于到来
我却一定会被吓坏
就好像这驶出狂欢派对的
豪华敞篷车
二十年来
它的速度逼我逃亡

做夜空中的大鸟
排泄自己
圈定有纪念意义的地点
并为清扫工人
提供远胜于六毛五的收入
有一天我们都会明白
这是多么巨大的幸福


《Duende: Andrew Dubus》

――Andrew Dubus,天主教作家,因车祸失去双腿

梦见火车上,我走进洗手间,
关上门,撒尿,觉得幸福。
房子震动,我从厨房的这头走到那头
做三明治。我的情人在楼上,
她从太远的地方来,不再年轻,
却新生儿般让人惊奇,
仿佛电话听筒里流出了蜜。

我觉得幸福,大步走在路上,
却总也赶不上前面的人
――她们从不回头.我的前妻
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冰箱里
用锡纸包好的三明治,那是多少年前?
而今,我坐在电视机前,
看和女儿一般年纪的女孩恋爱,结婚。
怀里电话反射屏幕的荧光,默默地。

如果我有情人,我要她的胸膛
做用嘴含着河流的山谷,
当嘈杂的水声渐渐平息:
"我不能从厨房的这头走到那头"
"我的轮椅卡在洗手间门前"
火车开往何处?这并不重要,
每个人都有目的地,他们走着去,
用双腿,双腿延伸,双腿完美。

一双腿,两个女人:生命的生动。
你爱她,于是生; 你生她,为了爱。
那一天,你在医院醒来,
被惯性推着,觉得她们还在,
但它们已经离开。车轮,手术刀,
把门锁在身后的妻子,牵着女儿。

我梦见她们,却没人听我说话。
我说:"我梦见我的双腿,觉得幸福。
摸一下身下的被窝就知道,
它们曾经回来,留下温度。
真的,是真的,那一点点的热。"
与此同时,在这里,床在房间里,房间在墙里,
我残缺的身体里,
热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变凉。

《爱情》

――题吉行淳之介《骤雨》

还能怎样,无非是嫖客爱上妓女。
叶落如骤雨,他拢着袖子,
在窗下等一拨拨男人离去。她也等他:

和桌上空的酒杯,嵌进瓷里的渣,
缺页的相书,耷拉在床脚的棉被。
她笑起来……像一管就要吹断的笛子:

“有彼佳人,在水一方。”
整个晚上,他在街的另一边啃蟹腿,
为她守身。她说为他守身。

他们之间隔着水,淹死的马缓缓漂过。
镜子两头都是影子:她和他守身,
守着明年开张的花铺,或是洗澡堂----

阴户里,不属于他们的整个世界施舍着。
蟹壳硬,断了双筷子,有点沮丧。
他推门,最后一个嫖客。扫叶子的车。


《亡妻》

--献给法国诗人Henri Michaux和他的亡妻

――只剩漆黑的骨头了  
每次数都精疲力竭,而数字还是不停地长大  
蚂蚁族群爬上天空,投下黑影  
我逃,我把脸贴在着火的土地上逃亡  
如同一辆门窗封死的车  
翻滚着,坠落着,却不能到达另一侧  

刽子手静静地把刀收回自己被洞穿的心  
低沉的天花板下暗巨人长出三百只眼睛  
然后是三百零一,三百零二  
为了抵抗他我只能聚精会神起来  
于是三千朵漆黑的玫瑰从胆里涌出  
全是苦的

我划破手腕滴一串血想要照亮她的脸  
家却着了火,我的家痛得长出脚东奔西走  

一无所有的我只能顶着心上的刀子
徒步八十四年 , 走回亡妻那里  
你只剩漆黑的骨头了——我终于流下泪来
而她叹息着问:这张没有五官的脸,是你吗?


《先烈》

1.瞿秋白

此地甚好,甚好
天亮前,请勿大声歌唱
北行的人,爱你们鞋上的霜

被践踏的,还在生长
仿佛旧坟新草,头顶秋后的疏发
它们并不愤怒,它们低垂
它们永垂,不朽

命运的命运总倾向于完满
雨水坠落,雨水蒸发而升华
雨水抹平来时足迹

此地甚好,可盘膝而坐
放下你的枪,我们围地而坐
该腐朽的,一同腐朽
袖底鼻涕,石上血,某某主义的咳嗽


2.王尔德

让我们躬身行礼,言语撞着言语
下午茶里的冰块,阳伞上褪色的热带

铅做的心蘸了毒药,肉却不可容忍地香
不,不是肉,我只想谈谈一尊塑像
关于青铜的凋谢,玫瑰红的锈,或舍利

只有眼神坦白的人才溺水,他们的眼睛
害水草郁郁寡欢,那些抓不到戒指的手指
那么瘦,那么软,怎么也睡不醒的相爱

——就在这昏沉沉的午后花园
巨人已两鬓斑白,巨人已离开,记不起
玫瑰红礼服,玫瑰红的动脉,和大麦
留声机里关着面目模糊的囚徒
他们拥挤的名字,滴水声般孤独
孤的,独的,滴答,他的毒

然后就下雨了:大象一步步逼近
铅块长出脚,他们没有手,不能抚摸
也不能拿刀,当肉在铁窗上吱吱嘎嘎嘎地发芽

3. 三岛由纪夫

他等待日出,寂静是太窄小的衣服
捆绑他,被血肉重重围困的骨架
汗珠挤出毛孔,黑暗中的新生儿
来不及啼哭就夭折的小光亮,而大光明
正一点一点醒来。无声的分娩
僵持在时间的缝里,越积越厚

紧绷的手臂已经迫不及待。终于被释放时
箭和弓都注定柔软,如同奔马的长鬃流过青山
春来早,雪初融
晓寺晨钟,声声远
离人归,落樱飞,提头之鬼
哪里找得颈上血
只有兰花傲慢地凝固,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她们,并非亡灵
她们,乃万母之母

但那天,在去神社的路上,他曾经笑过
比兰花更为苍白,他不孝之子般龇齿冷笑
当另一个他无声息地穿过他,回去最初离开的地方

4。张志新,和更多


都拿去:喉管,肾。
              神殿后
一行字被抹去。当
1975年。的。昂。2075年华诞
说——挡。挡不说,说:
荡妇。
    蘸着。经血。
吃                馒头。
挤在一行字的空白里,
                   牢房里

都可以被抹去。除了,
赞歌所切割的:
               喉管,肾,
新鲜的半只乳房,
腥而咸的阴唇。

               不可辨认
不知廉耻地,敞开。
                 爱
不需要麻药。
人血馒头的药。她,要。
索要。上了锁的人民。
                日报。

当一行字被抹去。
                  
            接着是
阴唇,乳房,肾,和喉管。插着
一座神殿的喉管
           被割断。上善。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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