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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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端书之聂斯托利派

◎倪湛舸





《玫瑰是玫瑰是玫瑰是玫瑰 》
《波士顿:邂逅蒙克“那天之后”》
《双重解构》    
《传记:巴塔耶》
《逻格斯中心论》
《押沙龙,押沙龙!》
《耶利米》
《魔灯》
《帝国双雄》
《异端书之聂斯托利派》




《 玫瑰是玫瑰是玫瑰是玫瑰 》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You can love a name and if you love a name then saying that name any number of times only makes you love it more, more violently more persistently more tormentedly.
—Gertrude Stein

白马非马,玫瑰是玫瑰
难道只是诡辩?我们注定与身外的世界对立
为建筑藏匿之巢而滥伐词语的丛林
风雨于四十九年后停息,幸存者无力直腰
却有箭矢从亡祖处射来,遍地挺立起玫瑰
如同火柴和磷擦肩而过,又一个名字灼痛手指:
“玫瑰”。它与现实平行,却无需空气、阳光、或水
有这样的情人存在:早夭被打制成秘密容器
她最后的呼吸永远近在咫尺,我们却从不曾到达

玫瑰是玫瑰――是玫瑰
盗火是罪,命名权却随意分发
爱上你的时候,十指滴血落地生花
疼痛的水面上浮现这样的波纹:玫瑰是玫瑰
紧握穿透掌心的钉,水上行走的人终要离去,
而我披盔戴甲守卫空坟,青苔爬满肺腑
石像怎会有温度,最生动的姿势也不能记录挣扎
曾经的战役有精兵突进,旌旗共血肉一色
――对,就是玫瑰绽放的瞬间
我们为一个名字战死,仿佛遍地出壳的蜗牛

玫瑰是玫瑰――是――玫瑰是玫瑰
总是热衷同语反复,镜中的舌尖天旋地转
舔平那无底陷阱上的草皮和血迹
夏天失血过度,沉重的尘衣把空腹花瓶
当作死于难产的女人而宠爱。窗帘静止
画架上油彩龟裂,未完成的面容沉入混沌
却在夜深时被呼嚎声惊起,不知往何处去
世界尽头原来只是长宽搭建的木框
烛光从另一维度入侵,成为危险的异端

玫瑰!是玫瑰!是玫瑰!是玫瑰!
炉火正旺,孤单的铁匠听见窗外的声响
那些天流星接二连三地砸穿屋顶
积水的鞋子里一下倒出不长眼睛的鱼
我砸我打我敲我造,火里涌动着老虎绵羊和蠕虫
窗外唱歌的孩子等着带它们回家
玫瑰是玫瑰是玫瑰是玫瑰,不是锤子,更不是我
我双手托起火里绽放的世界,独自打着寒战
无数人死于那场地震,头骨被臆想中的玫瑰刺穿

《波士顿:邂逅蒙克“那天之后”》

THE DAY AFTER, 1894/95
OIL ON CANVAS, 115*152CM
NATIONAL GALLERY, OSLO

青春期的巨大黑影,被北极光撕裂
手握剪刀的男孩摸索彼此的喉咙

翻阅画册,打穿思维中的墙壁
一个女人的长裙就地展开,双脚
如冻僵的鸽子
蓝色气体弥漫,伪造地板上的天幕
火苗噤若寒蝉,完美画面怎能缺乏腐臭?
或许该说甜蜜,苹果浓到溃烂

――长出蛆,白而柔软
完全地没有骨头,像艺术一样
捉摸不定。触目惊心。苛求我们的承受力
哪怕聪明已足以让人夸夸其谈,其实――
言语与呕吐相较,后者更为人性

此刻天色已黑,波士顿是北方城市
洛威尔说比目鱼没有另一侧脸递给仇人
普拉斯是否当堂笔记妙语?
绿线地铁上我与她擦肩而过,暴风雪即将袭来
下一站――挪威,我们只晚点一天

一天之前,上帝创世
蒙克把毒药塞进画中女人的嘴
地球的制高点光和黑各自淋漓尽致
我们坐下,随意指点非此即彼的菜单
好像那首陈年老诗――林中有两条路

向北旅行,向死而生
人群浩浩荡荡,却从不对视
吸附于画笔、手提电脑、新款尼桑车、自动提款机
他们一律表情愁苦――这才是值得升华的家族特征
――并依赖于被褥供给的拥抱和抚慰
它们白而柔软。注意:白而柔软
多么整齐划一的意象,如同为人的经验和知识
传道授业解惑:我们从不曾拥有另一侧脸

就这样。抽搐嘎然而止
用来攫取的手臂循重力方向垂在床沿
我呼吸急促,幻觉中的快感扭曲时间和人格
搬尸体的人怎能触及那彻底封闭的美
呼吸中断,心脏停跳,脉搏消失
――刹那间永恒

济慈曾赞美希腊古瓮,以隔岸观火的热情
而为了描绘死
蒙克在悖论中苟活,在比波士顿更北的挪威
我也许永远无法到达
双脚已被冻僵,那是一天之前了
或者,变声期之前,未长成的喉结血肉模糊
茧口破开,有东西要掉出来
像女人,或冷盘里的比目鱼肉


《双重解构》

让我们假想一间屋子
搬走的人只留下一把椅子
屋子的空怀抱椅子,这琥珀里振翅却静止的飞虫
仿佛时间里,曾经的爱情椅子般茫然
曾经的窗帘里人影憧憧,缘起于性空

让我们假想时间可逆
如同像册或回忆可以使人从死入生
或许,曾经的一切都自给自足,昔物不至今
一重重宇宙次第关闭,花里天堂倏乎明灭
当椅子上放着玻璃缸,缸中盛满水
水中黑底红斑的金鱼一条条死去
过程流畅得让人忘了哀伤

感谢时间,它翻动世界如同厌学者浏览书籍
下一页闪现这样的画面:
椅子上放着玻璃缸,缸中仍然盛满水
水面上挤满无茎的大丽菊,那些没有身躯的笑脸多艳丽
又仿佛只是投影
当屋里的爱人们渐渐升高, 天花板开始飘落睫毛
椅子旁堆放着枝叶和旧报纸,它们因水的投影也在晃动
我正头痛,头形容器里,一些假想正晃动
当风声渐紧, 时间晃动我,催人入梦

父亲有三个儿子, 我是私生的第四个
有名无姓, 无可继承,并热衷于种种罪行
譬如弑父,散尽家财给我鄙夷的他乡人,把自己冻死在路边
我在屋里留一把椅子
椅子上却没有玻璃缸,泄水也早已风干
我的爱人爬上悬崖,透明的身子盛满梦想
他在虚空中行走,玻璃缸从椅子上飞身跃下
那些绚烂得让人窒息的笑脸间
我的脸正面无表情地涨大

我戴上橡皮手套清扫碎片
时间里梦境众多, 如憧憧人影,有一个就这样结束
我无动于衷,沉湎于预言师的寂寞
当一枚碎片扎进动脉,在血管里无声无息地漫游

让我们回到屋子里的椅子
没有玻璃缸的椅子
终于不知所措, 仿佛无头之躯
偶尔也能蹒跚, 却不知身在何处, 身是何物
现在, 让我们假想它是一把椅子
凭借时间里曾经的痕迹
正是这些变迁的痕迹构成时间
流畅得让人忘了哀伤:
当椅子上放着玻璃缸, 当玻璃缸打碎
当没有玻璃缸的椅子被抛弃于空屋子
而我离开

我知道, 所谓的爱情不曾发生
没有玻璃缸的椅子也不曾是它自己
而屋子终究空空如也
时间的怀抱里, 成人回复为胎儿, 胎儿化作羊水
时间是乌有的母亲, 乌有的母亲本就子虚乌有
我无家可归, 在路边仰天躺倒
大丽菊是我的舌头, 金鱼搁浅于眼眶
是的, 我们一同假想了这一切, 饥饿的腹肿胀成玻璃缸
血管里的碎片逼人发狂, 我是你被弑的父
我的爱人, 我的禁忌之子, 我是蛇头, 你是蛇尾
我吞没你, 你消灭我
而这, 也不过是一场假想而已
而假想, 也不过不是假想而已


《传记:巴塔耶》

爸爸死了,我也老了,不再同任何人说话
回想他的梅毒,不休的咆哮,极光比黑夜更黑
树把自己连根拔起,根与根纠葛厮杀
战争在走廊上蔓延,我从墙里揪出五百八十九个寡妇,她们沾在我手指上

像分崩离析的残页,当一本书变老
我不再同任何人说话,我把铁圈箍在脖子上,我只欺骗自己
指着白纸说:宫殿!然后往叮当作响的钟声里塞一个疯爸爸
他有轮椅和便盆。沙人的脚步震动门外的楼梯
我说:够了,够了,够了!窗没有眼珠,窗瞪着里面,瞪着外面

鸟在叫,草地上的孩子奔跑
庞大而臃肿的时光云层般翻滚,在上头,抬起头也看不见的上头
谁都说不出话。海水一寸寸变成玻璃
鱼拼命地想要挤出来,但它们安静,纹丝不动的安静
星期三下午,爸爸撕碎衣服。一颗纽扣
在遍地灰尘中滚动,新生老鼠般温柔。我读书:

关于大逆不道和迷香,凌迟犯人双眼望天
胸前的两个大洞上横着肋骨,像家产破败,被封
他沉醉着----边境被攻破,国家被迫逃跑
却无处可去,就像树不会行走。而一夜之间,我们都学会了飞行
因为轻,血被抽干后,肉变成气球

再后来,我去马德里,垂死的斗牛士掏出第四条手绢
不要,不要沾一滴血。把它留给脸
雪白的手绢下,死亡是个长无数张脸的怪物
他美,他蹲在宫殿的最深处
我竭尽全力地爱,我爸爸
看着火焰燃烧,熄灭,陷入雪和盐的封印,而子孙万代沉入岩石
他看。他拉屎,暖和自己的屁股。他无处可去


《逻格斯中心论》
                          
随手抽出这些词:池塘,月光,和尚
如同倦于对视的家人,它们长着一样的尾巴:
双唇裂开,撑圆,呼吸大肆奔涌
――盎。这声音篡夺哈欠的形状
而手中牌正飘落,渐趋静止的偶然钉死必然
当然,嘴唇往往干燥,无谓的牵连不舍之后
它们还是彼此撕开

“撕开”是一种呼应,在池塘月光和和尚之间
要讲究镜子的摆置,毫厘之差,沧海乱桑田
从来没有非生即死,或非死即生。池塘是粉红色的;
和尚的脚掌桃红;月光静下来――
不可见的锦帛灌进耳朵,丝丝地吹着气,呼,呼,
胀大了,撩人发狂的红

跟我说:“月光里,和尚撕开池塘。
                  池塘里,月光撕开和尚。
                  和尚里,躺着池塘和月光。”

让我们一起躺下,撕开双唇,歌之咏之
春天里的二三子。大道既隐,子曰:子不语
我们的身体本无缺陷,没有撕裂成双的唇
肉流淌成手,指尖上发出芽,芽里飞走绛红的翅膀
黯金色的画屏上挤满鸳鸯,画屏空而透明
外面的池塘,仍然空而透明

和尚也空而透明,月光是疯子的衣裳
他听见一声滴答,在纸的一角。滴答:上尖,下圆
从高处来,往深里去
――牌沉在池塘水底。和尚捞起去年的姑娘
今夜的姑娘做了和尚。嘴里化开一颗糖,说――
荒唐。黄铜大钟轰轰鸣响, 它惊恐万状


《押沙龙,押沙龙!》

那天的炎热血一样泼溅
赶驴子的人坐在河边洗脚,然后用头发擦干
你经过他,扔下铜板,请求纪念

硕大的蜥蜴抱着你的右臂
                  分叉的舌,肩头的兰花
你佩戴它。出于虚荣,还在胸上插三杆标枪
——它们从哪里来,它们到哪里去——
这些都不成问题。冰淇淋上插三根吸管
手持白绫的皇上清扫房梁:
“让人心碎的疆域啊,我融化在阳光下的身子”

苍穹在上,沙砾间停着一只苍蝇
它搓它的头,它搓它的手,然后,追着驴尾巴离开
像一丁点赶不走的诅咒:
“为犹大的三桩罪孽
  或四桩,我已盛怒难当”

地震后的第二年,陌生人从海地来到县城
他苦苦寻找血统纯正的女人
他必须打败甘蔗地里的戈利亚,把他给发配边疆
整个雨季是帷幔低垂的温泉,南朝腐朽,北朝覆亡
或者,南方战败,北方挤满逃亡的杂种
在马赛诸萨;当桑塔亚纳乘船离开
去会见伊璧鸠鲁,并为缺席的人
留下最后一根吸管:

来日大难,口燥舌干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对着芦苇说话
它也会长出驴子的耳朵
而我们一无所知,绝望地把过去的河流塞进它的现在
仿佛进入耶路撒冷的骑驴人
注定死于他所厌倦的复兴
哪怕他热衷于注定,或死,或厌倦
被他遗忘的祖先却看见面色苍白的鬼魂从女人双腿间钻出
还一眼认出自己的儿子
               ——押沙龙,押沙龙!

乌黑的长发及地,仿佛正午的黑暗从天而降
“不见羚羊,狮子不会作吼
  不设陷阱,鸟兽怎能就擒”
大钟按部就班地行走,扫平宫殿和山峦
造钟人在一旁小憩,梦见海边的树林,起名为竖子
叛乱者风筝般挂在枝头,像一只漏水的皮囊
追兵投出三杆标枪,标明野炊地:
黑面包,小腊肠,和鱼子酱;
可是天气炎热
每个人都气喘吁吁,想开口,却无话可说


《耶利米》

“我未将你造在腹中,我已晓得你。你未出母胎,我已分别你为圣。我已派你作列国的先知。”
                                           ---Jeremiah 1:5

就像,就像铅笔的另一头是橡皮
一时兴起,你会调转方向,擦
擦掉应该被擦掉的东西
也许擦不干净,留下一团黑斑
但黑终将变白,不必等到水滴石穿
而白的不过是张纸,揉成团,要不就撕碎
他们说:资源有限,能循环的就循环

我却没有选择——不是做肥皂,就是钮扣
要不就多选——金牙炼成金表,人皮用于灯罩
连头发都有功可建,在格列佛手中扎木筏
木筏进化,悄无声息地驶来了潜水艇

耶路撒冷也想下潜,挤进岩石
挤进岩浆的再浸洗。他们说:
那场拥挤的仪式,亲眼目睹的人再不能亲口描述
没有水的浴室里堆满身体
白垩纪踩着玄武纪

“臭氧层破了,平流层是一颗寒冷的牙齿
对流层是另一颗;
或者,对流层是条愤怒的舌头
是被掐住喉咙,把嗓子喊破的耶利米
耶利米张开双臂,他的黑袍破得像臭氧层”
你试了一个句子,又一个,又擦掉
句子无所谓对错,你想擦就擦
就像审判战犯,屠杀屠夫,在启蒙课本上印满一个字
——爱。“汝等当爱人如己”
这更没有任何毛病。你写了擦,擦了写
阳光照耀彼岸,也照耀此岸
你从不留下影子,你还在阳光的上面

我却差点看见——当你掐住我咽喉
面对面——我差点看见你的脸
但那时的黑暗比尸体更重,比我自己的尸体更重

我只能坦白:
我是每晚刷牙的人,每晚默念祈祷词
我掐着一管牙膏,而你
从我的喉咙里挤出闷罐火车,潜水艇,宇宙飞船
人间的千年,天上一日,有人在整个世界里哭
只有你听见,还写下这样的问题:
耶利米哭个不停,这需要多大的气力?


《魔灯》

面前的不是镜子,是我的儿子。他
敲门,借针线,钉制服上脱落的扣子。
他避开我的眼睛,葬礼就要举行,
整个天空的光被风吹散,秃头蒲公英占据陆地,它们抓啊,
抓啊,在来来往往的脚下。(影子渗入土层,

我们某一部分的存在,属于死者。)

“但她不属于你。”我的儿子躲开我的拥抱,
愤怒地。他的唇刀一般薄,睡在鞘里的婴儿,
那么干净,令人生畏。(十九年前,她怀着我的儿子,
与丈夫最后一次见面。那男人开车
带她去城郊的别墅。雨下得很大,满墙爬山虎像迎面扑来的海浪。
她瓷瓶一般瘦,挺着腰,眼睛黑
得让人不得不抵抗。)
                    
                                    我曾经殴打迷路的

狗,直到我们彼此仇恨,直到它奄奄一息。

我的儿子出生时,我在卧室里放幻灯片,
门窗紧锁,没有缺陷的冰就是黑暗,就是光,就是王朝。
啼哭声在外面,她撕碎了什么
向我砸来——(我以为她可以撕碎
那团小血肉,撕碎我的忧虑),但
她只是把一叠纸片砸向我,那么轻,无论她
多么努力,都不过是吹散蒲公英,吹散

(那年夏天,我们在巴黎,偷情男女
像一对灌满血的玻璃缸彼此砸碎,在旅馆
吱嘎作响的床上。可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五米开外的墙,
竹竿上的湿衣裳。洗手间里,彻夜漏水的马桶。

我躺着抽烟,肺叶的洞里填满虚弱,憎恨,
觉得憋闷。她的呼
吸声像黑暗中的烟,慢慢聚集——
哼起摇篮曲。那时,她已经睡着了)

现在,我的儿子站在我面前,预言会撑开它的骨骼
而诅咒终究比被诅咒的人强壮。(她不是执行人
她扶着腰在阳台上浇花,她的儿子
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
却看见我。他的手指掐住自己的咽喉,
像忍冬花攀附藤架。)

母亲的葬礼上,他一言不发。雨突
然就下来了。粘稠的雨,让人呼吸维艰。(仿佛回到十九年前,
荒废的别墅里,她被丈夫强奸,在离婚前夜。
他捣入她,用一根紫红色的绝望。唯一的
证人,是我未成形的儿子
而那剩下的阉人,做了风中的纸,柱子掩胸的衣袖。)

                    我已经奄奄一息。
她不得不抱着儿子离开,因为
我比另一个男人更怯懦。安静的冰,干净的冰,撒满死灰的冰。
她的眼睛黑,映在冰上,撒下不燃烧的煤。
其实,我可以为她吃下整条鳄鱼。但我恨鳄鱼,
就像她恨这个世界,十九年
都用来走向火车,碾碎。碾碎。她碾碎整列火车。

“葬礼上的肉肴不必撤下,正好做婚宴的冷盘。”
我的儿子笑了,他撕开橡胶面具般的雨水,露出白牙,
“我是说:
一切无非周而复始。而我,从不退场。”


《帝国双雄》

该怎样形容那一刻? 刀刃冷得我遽然惊醒
----每天清晨,光亮洪水般灌进窗子,灌进眼睛
可以逃离的是城墙和火的纠葛, 高可没顶的芜草, 再然后,记忆
可是,去到哪里才能逃离自己?哪怕只是割断一条影子?
它那么轻,那么薄,全部的存在,烙在乌有的颊上
像墓碑上也许曾是文字的痕迹,或者,曾经是痕迹的平白  
心渐安定的我, 寄居于为乱军所疏漏的瓦舍
仿佛软体动物捡着空蟹壳.虽然
它小,我大,我穿它,披挂起把人挤痛的盔甲
有时候,梦见成群宫人逆流而下,他们手捧黑布遮没的笼子
不能掀起!不能打开! 那里面空空如也, 而头顶的天, 是天的空
被倾空的时光从天而降----这过路巨兽
一脚踏平隐逸生活的小碑铭: 身若槁木, 心如死灰
我已经无力想象, 还有什么,可以同另一个人类共享
该发生的,堆积成坚不可摧的过去
烧干净了, 还有大地, 大得可以宽恕乱石,和没有车的轮子
和它们的咬牙切齿. 那个人甚至有一张脸!
没有五官,却涂满表情。 然而,却终究只是狂风中的水洼
再竭力,也不可能有波浪----不,事实并非如此
从来都没有什么风暴,他的脸是一面铜镜
模模糊糊, 战战兢兢, 一圈铜箍里, 战败的夜全身浸血
----不, 不是那样! 刀刃从肋骨间进入
仿佛探险者拨开枝条, 一眼望见不设防的城市
彼时...彼地...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是怎样的背叛,或贪婪
让他逼问石头,逼到石头的内脏
让他甘愿抱着流血的石头走进河流, 看着
该流走的流走. 让他抱着这丑陋的老人, 越抓越紧
除此之外,他还能抓住什么? 除了这块只剩空壳的石头?
装满冷, 装满死...装满一霎那的惊醒----
而我,早已看不见他. 哪怕,我真的不愿如此傲慢  

《异端书之聂斯托利派》

可以说--这就像场大出血。
圣母像被蛀空,乌黑的甲虫从左胸涌出,
几百年的休眠,或许更长。种子长成森林,
舰队燃烧着,远航,去没有人归来的地方。落败的女王
戴上毒蛇手套,她走在暗和美里,挺着大理石下巴。
  
那一天,在古教堂的发掘地,
你捧起圣母像,给我看甲虫瀑布。你不让我一人留在车里。
暮春的风送来半岛上狗的呜咽,冰河解冻,三个太阳
垂在海的斜上方。大衣里的我赤身裸体,
黯红的蠕虫爬满前胸;点一支烟,狮子般晃散头发。
你看着我的神情多像乞怜的孩子,你,我两鬓斑白的羔羊。
  
为了你,我诅咒我的亲生儿。诅咒他无辜受难的勇气。
他头戴花冠在钢琴前奔跑,脚踝青紫,撞倒面包和酒。
“这是我的身子和血“--他跪在地上嘟囔。
我忽略他,开车去你的旅店,忽略那个十三岁的,不成形的男人,

只想要一点点幸福。你可以谈论爱情,我并不在乎。
每夜,死者都会回来,皮肤上长满霉斑的老妪
从墙里渗出来。她们去过意大利,但在南方,
漏水的瓷器碎得更快。而阳光是刀,
收割冻结的棋局。其实,我只要你的肉和温度,我是人,人之母。
  
“这是我的身子和血!给我吃,给我吃下去!”--
厨房的角落里,我的儿子虐待一只老鼠。
他叫它homoousios,或者homoiousios,有时还是monophysites
  
而妈妈被流放,去上埃及,在伦敦转机。
红砖楼房里住着拄拐杖的考古学家,他喉结突出,像块被啃干净的骨头。
我敲门时,他藏起裹着圣母像的羊皮纸,
叙利亚文的祈祷词这样写:
我整夜呕吐,不能入睡,第二次怀孕—
        彻彻底底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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