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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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ppho,C’est Moi

◎倪湛舸



《小妈妈》

小妈妈,那个男人站在窗台上,  
龟裂的唇上流淌着波多黎各的阳光,
子虚乌有的阳光和他的笑容一样安静,
他从眼睛里消失,他沉沦,他堕落
——他的名字叫爸爸。  
从二十二楼起我跌跌撞撞地数向下的楼梯,
它们和他的骨头一样粉碎而且凌乱。  
他正上楼,顶着头盖骨上洁白浓厚的花,
花园里珍藏空无一人的家。  

你木然地看着我,小妈妈,
你蛇一般的手臂缠绕另一个我,  
我是我的妹妹,饥饿得哭不出声的老娃娃,没有爸爸的小妈妈,  
我在盘旋的楼梯上撞倒那个没有脸的男人,
他抓我的手,  
他笑得那么安静,他不放手,绝望得不能放手,
他要把自己种在小妈妈的脚下。  

二十二楼的窗口,趴着北大西洋,满头灰白。

小妈妈说:你终于摆脱了那个男人,他温柔而腐朽。  
小妈妈说:为了幸存,我们只能阉割自己,学会柔软和舒展,  
比风轻,比谎言轻,
比小妈妈午夜时无人作答的诉说,更轻。

我睡在你怀里,
放弃这颗孤独的星球,放弃心脏。  
你的眼泪是甜的,你前生是枝头的苹果,
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爸爸从楼上跳下去了,爸爸从楼下爬上来了,
爸爸安静地碎了,  
爸爸躲在小娃娃的空壳里,
我夜不能寐,大举苏醒的疼痛就要破土而出――
爸爸的碎片插在喉中,小妈妈的瘦弱屠刀。

我被钉在窗玻璃上,  
城市的灯火是溅落的污血,
天堂在二十二楼的上面,人是自由落体。  
小妈妈的舌探进我,寻找自己枯萎的影子,她哭得那么热:  
“家里没有人,我要你留下!留下!留下!”


《Lesbian Phallus》

我的爱人睡在丑男人身边
一群黑乎乎的东西从脚底往上爬  

她有微波炉和下水道,她的拖鞋开始发臭,我胸口堵得慌
我数脉搏,1,2,停,1,2,停,1,停,2,3,4,5,6
六张脸,六双手,天花板上飘着大石头  

如果时间不存在,我们就相爱
我的爱人睡在丑男人身边,我吃面
我吐,蜈蚣的弟弟蜘蛛,半截身子的蜘蛛吐沫沫
地铁站里升起花瓣,她的脚法西斯一样美,多么冷,火焰吞没城市的日子  

多么冷啊,我的牙都黑了,说话时四处飞溅  
我拎着塑料袋上车,装满晃晃荡荡的脸
面朝墙站,手放在脑后,数一数影子,1,2,停,1,2,停
走近,面对面,离开――笑声把肺炸开。开火的号令从远处传来
好像水杯里看似折断的筷子

我没有阴茎。我没有阴茎。我没有阴茎。她是个妖精  

她踩着自己的拖鞋在门口和我说话
绿松石项链,发丝里的棉絮,背后的影子静静移开
我来道别,我的爱人睡在丑男人身边,她流了很多鼻涕
她一声不响地哭  

我说:你去睡在丑男人身边
我美,我不能幸存
我那没有阴茎的、大理石般冰冷坚固的美,完美得塞不进心脏



《家事》

小妈妈,站在雪地里
给我洗手,洗我的,没有知觉的它。
看着它,我想起去年离家出走的,被人
击中,挂在门口的,像
一截骨头似的
东西。

穿粉红裙子的小妈妈,把雪映得湖绿。
我睡觉的时候,她起床,扛着
一口薄薄的缸。水多着急、
急着挤出来,有点发晕,像奶,

全都散开。躺倒,舒展,等
最后的蠕动平息,黑发变白。死气沉沉的花
在等。我
听,小妈妈的呼吸声,滑
过满山遍野的,
牙。


《宠儿》

小妈妈,你说你在桥上等我,
身边挤满颜色,蓝的天,白的绒毛,河里
挤满烧焦的巧克力
色的死人。
你说,颜色不疼,
不会疼,你
把叶子扔进水里,鸭子塞进篮子,如果有
羊子,就留给人子(不可以诅咒,
不可以,他太美,救不了自己)。

你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没有
耳环,或是铁链,
也没有牙,一颗颗珍珠,一个个
小孩,还没出生,
就已经
被挤成喷泉,喷血。血不
是颜色,
它蹲下来,一根钢筋,被折弯。

慢慢地,慢慢地,你的牙掉
下来,和雨一起掉下来,和我一起。
没有脸,我。
还得扫掉身后的脚印,哪怕厌倦,哪怕无力,
不能爱得太多(他太美,救不了自己),
我什么都不怕,小妈妈,
也不怀疑:
你说你在桥上等。你有
我的没有,我的
脸,我的你。


《金黄的,漆黑》

金黄的,一声噼――啪。
金黄的小孩――子,醒来。
金黄的树,气球炸开的瞬间,泼
金黄的:叶子,鸟骨头,漂在天上的,小――妈妈。

我们铺开死――小孩子。
我们抓来满笼子的蚊子,刺,死小孩的死。
我们是死掉的小孩,噼――泼――啪。
我们是小妈妈的生根,发芽,和开花。

小妈妈只有半只脚掌,
她过河,又回来,叮叮――当。
小妈妈背上绣着一棵树,树里的小孩
摇铃鼓,叮――铃铃。

小妈妈咬着一把――枪,
甜的,棒棒糖。
小妈妈笑,她把丁零和当啷――的她,收
进垃圾袋,嘘――我们都是,漆黑的。

《真空家乡》

(小妈妈想跟我说话,她没有嘴,没有嘴的她
看起来让人心碎,风,越刮越大)

我坐电梯,去很高的地方,很高很高
的,谁的,骨架。别人往上爬,把手磨成吸盘。
我想起了秋千,还是秋天,丝线抛起的晕眩,
集市上弥漫炒洋葱的香,意大利人卷着烟。

可现在,不得不抓紧栏杆,像那些纸条
贴在死了的枝条上。阳光橙黄,黄得可以变绿,
白色的水桶扣在石头中间,
空空的脑袋,什么都不去看见。

(没有嘴,小妈妈蹲在楼顶,像是
等待拯救,偶尔,笑,没有缝隙的皮越扯越软,
越扯越软)我看见海,看见一个让人安静的手势。

越来越高的电梯,高过风,高过光,
只剩一根栏杆,没有地板、四壁。
小妈妈在每张纸条上写字。她的手腕上,血渐渐变干。

我怎么都念不出声,没有缝隙的皮
是整张脸,是吞噬的海,从不变黑的暗,是
真空家乡的,无生老母。

(纸条上,小妈妈写满了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她看着,我
怎么都念不出声,没有嘴,笑,让人心碎)


《袭击》

我不记得你的样子了,小妈妈。
雨里都是土,我不能呼吸,恨我自己。
池塘边都是树,环城的公交车烧得只剩架子,
有个人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他说:你们都是我,我累了。

我怕,我怕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那是从前,当你还爱我,小妈妈。

还有什么比做一个失败者更光荣,我不想再爬起来。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不喜欢自己,却又懒得改变。
梦见环城的公交车钻出隧道,
那一刻的白光里,满车脸色乌黑的人盯着我手上

那个疙疙瘩瘩的球;
我拼命地举它,就像一棵树倒着生长。

该回家了吗?我不知道,不记得,只发抖。
每夜,我都抱着石头睡觉,
在梦里,石头还是石头,不管雨下多久,
都不会变成大象的头,或者,小妈妈被牙咬穿的乳房。

“放手吧,我就要炸了”
――那年春天的雨里都是土,你抱着我的腿哭。

背叛如此轻易,车走了,还会绕回来,
也许已经过了十多年。真的,那么多房子,那么多街,
那么大的家乡,都会没有的吧,只要我放手。
看,保险栓已经拉开了――

看,池塘起了风,树上蹲的都是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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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的情人》

睡吧,我的小妈妈,你低垂的眼睛潭水被绿藻攻陷,  
我在城中,我是骨盆里的死囚,  
我大而黑的睡眠是你,你赤身裸体的悲哀上滚动着绿藻的花边,  

而空气萎缩着,爱情不比一口气更持久,  

这个夜晚的风放慢脚步穿透我,以一根白骨的形状,  
我画了很久,在白骨上画出迷宫般的血管、经脉、形形色色的扭曲器官,  
把自己倾空成没有实体的影子,  

而你从孤零零的平面里诞生,  
我的小妈妈,躺在窗前抚爱自己硬而脆的脚踝,  
一双被巨大花朵顶起的瓷瓶在天上,颠倒的视角,你错乱的笑和声音,  
我找不到出路,  
我的头颅是你未老先衰的乳房,在花丛中被风的舌尖吐落。  

那都是过去了,小妈妈。  
我捂着耳朵奔跑,你在我的指缝间流逝,金黄色的沙和时间。  
午夜里你呼唤我,在床单的洁白波澜里晃动腰肢,
鼓起枕头的风帆诱拐自己的孩子,去无人之境。
  
镜里镜外的苹果唇齿相依地落下来,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腐烂着,芬芳而发酵,最后烂醉如泥地瘫软一地,  
哭出绿藻的所向披靡,哭到窒息,哭成无可掠夺时的自戕。  

我的小妈妈分娩着水里的藻,她不能自已,  
她手持银针为我编织葬礼的长裙,  
我周身披挂墨一般的绿,心口处颤动着光的利箭,一滴血
溅落在她仰望天空的颊上,  
渐渐化开,成为艳如怒焰却悄无声息的笑。小妈妈——
小妈妈——你是谁的妈妈?  

是我闭上眼睛虚构了你,我的小妈妈,  
我是没有孩子的妈妈,没有水的空潭,没有城市的守墙,没有睡眠的死亡。  
想念你啊,想到只能睁开眼睛,看见世界还在,  
你却已胎死在这世界的腹中,为了孕育我。就这样睡去吧,  
睡吧睡吧,我的小妈妈,妈妈。


《墙上的女人》

天快亮时,我推醒妈妈:
“她又来了”
在墙上,像一张想要飞的纸

我畏惧那些不可辨认的字迹。她始终面目不清
那么疲惫,身子慢慢弓进墙里,黏液般下垂

总有一天,我的头发也会扎地生根

而五岁那年的夏天, 被人们用刀子剜去的日子
——没有风的夜晚下着雪。萤火虫接连熄灭
然后是灯。
黑色球体的背面, 青指甲滑过紫色的唇:

嘘, 她来了。没有风的雪落
二十座山峰
比孔雀更盛大的展开,那么静
喉咙是一口结冰的井

天冷得厉害, 我睡在爸爸妈妈中间
我五岁,有孔雀兰的眼白,孤零零的车轮
远去了又回来

门一直都锁着。她在墙上尖叫

我睡在爸爸妈妈中间,却蜷成一团
从整个世界里,只抱起自己

的,独裁者

她吊死自己。回到家,像一封信滑进门缝

我再也不想离开
床上开满荷花,痛得久了
变成酸。战败的狮群钻进骨头

《维也纳》

那天,我们攀上那堵墙(我记不清,或许
根本不想回忆,那堵不知是否存在的墙,在某个
不停下沉的地方,那里不再有孩子诞生,
而老人――老人隔着树丛看见妖怪
长着牡丹一样艳丽的牙。

是怎样的笑容……)

墙上有巨大的斜坡,阳光不厌其烦地涂抹草地。
我坐下,抱膝,盯着那个心灰意懒的手艺人。
他涂抹草地,像是下一刻就要跪倒。我觉得冷,
想要挡住任何接近,当阳光抹白草地,抹青我的手。

我没有忘记你。那时你就坐在我身边,
我们越来越少地说话,仿佛乱世中仅存的正义人士。
你说,你听见有人在下边走,那是
从前夜传来的声音。空气太稠密,信总是迟到。

我差点就这样睡着,枕着草,梦见头颈里钻出
一条狗。“它看起来很疲惫,”你说,“又黑又瘦”

(你在哪里说话?——
我发抖,几乎是痉挛,十指被压进掌心。
我张不开手,我张不开手去抓,你
从前夜传来的声音)

草上刹那开满花,光秃秃的。我张开手
却挡不住扎进眼睛的玻璃。
扔一只瓶子,井里的脸笑起来,
是怎样的笑容……
                被砸碎的那张脸。但还会回来……

所以我说,我没有忘记你,只是
瓶子碎了,它一头撞上井壁。

我们却攀上那堵墙,见到更广大的世界,
那么的大,几乎可以撑起翅膀。
阳光是个心灰意懒的手艺人,他慢慢地,慢慢地
刷掉天上的鸟,还有影子,还有追影子的狗。

我说,太冷了。我们走吧。
水里的人笑了,却懒得回答。我知道,不是风,是你。


《母兽》

去年夏天的你,是黑耳环下面的一条黑裙子;
我躺在靠墙的一边,盖着被别人的血弄脏的白被子。
谁都不说话。我看你的时候你在睡,你来看我的时候,
我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关了灯,锁上门,
软绵绵地蜷成一团,就像黑裙子里的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闹肚子呢?
如果在洗澡的时候哭,一块浴巾就能擦干净一切。
可我们都是蹲着撒尿的动物,该逃跑的时候跑不掉。
要是重逢了不再是我的女人的女人,我想,
至少应该有更好的排泄方式,如果身子里还有东西可掏。

至少,我应该忍着绞痛,像个真正的诗人那样写作:
顶着汗珠的荆冠,脸色比划破天幕的闪电更苍白,
腹腔里,千军万马热衷于蒙昧的鏖战――这难道不是场闹剧?
还好你来敲门了,我说冷,你问我要不要热水袋;
三十八度的夏夜里,窗外没有一丝风。

这该死的、诅咒般一旦闭合就再无缝隙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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