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湛舸 ⊙ Lesbian Phallus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十二死刑犯

◎倪湛舸



《丧家之犬》
《虚无主义者的春天》
《地下室手记》
《十二死刑犯》



《丧家之犬》

——to my dearest ones,
“我们的路是丧家之犬的道路”(Henri Michaux)


把窗打碎, 还有日光灯管, 桌椅的腿
没有人喝醉, 他说他羡慕醉倒的人, 可以两眼发黑
鼹鼠的洞越挖越深, 藏着军舰, 上帝的脸, 湿乎乎的大号纸内裤

十八岁的妓女从北方来, 她喜欢卡车, 她像白痴一样哭, 捏着纸钱, 钱都是纸做的
他爱的女人浑然不知自己的美, 镜子里只能容下一张脸,他双手捧着自己的脸
必须时刻捂着耳朵
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啊安昂邦仓当方冈夯
他立正
对着海浪呕吐, 一千只猫发着春腐烂

十七岁那年, 他独自一人看海, 背包里塞着揉皱的私小说. 这是事物光明的一面
等到该耗尽的都耗尽, 也许可以找准静脉, 注射一筒空气
但什么都不曾发生, 什么都不曾发生, 包括养猪的大叔, 他的女人跟修自行车的老头私奔
养猪的大叔流着鼻涕请他站在风里喝咖啡
他冻得像块石头, 天上黑漆漆的, 看不见云。其实有时他想做块看云的石头又会怎样

或者胖女人, 大腿内侧总是被汗洇湿
并不忧郁,尤其当肚子里灌满热乎乎的汤,当汤昂邦仓当方冈夯
打个嗝,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要去想,就这样想,什么都不能想,让肉慢慢长

慢慢地包住那只盒子,他抱着它睡觉,屋里没有灯管,桌椅没有腿,窗是碎的
已经三年了,没有人来敲门
他摇摇脑袋,这边一下,那边一下,胡须很硬,鼹鼠的狡猾
天才儿童在外面的大道上排队,好像战死者军团,一声令下,越过隧道去哪里?

他们说找到盒子就回家

盒子里有一些纸,他拿去给妓女,买下个月的纸内裤和卫生巾
纸被烧成灰,扫地的独眼人辨认几个就要飞起来的字
他抱着盒子继续睡,猪一样打呼:啊安昂邦仓当方冈夯
这时有人在远方哭,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那声音
——刀越磨越亮


《虚无主义者的春天》

耷拉着舌头, 耳朵也很长, 我偷窥, 偷窥来来往往的贼
你要是偷走我去年埋的橡果, 我就爬到树上对陌生人撒尿
圈圈, 满天是亮闪闪的圈圈, 圈圈套着我的脖子

唉, 累了, 吐个圈

虽然声音细小,但我还是坚持咆哮近三百天
剩下的日子, 蜷缩在洞里, 孤独的密谋者, 颠覆世界的力被用于压制心跳
大雪天, 就热生吞脑子里翻腾的浆糊
我睡觉, 圈圈, 黑暗里画满圈圈, 甜圈圈, 沾上口水就爆

橡果埋在矮冬青下, 谁都别想偷走, 我有爪子, 我龇牙咧嘴
我的地雷, 圈圈;
城市的废墟, 好大的圈;
白花花的圈圈, 死人瞪着眼
漂亮的春天, 我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

提枪的人倒了一茬又一茬, 他们怎么知道橡果藏在哪儿
我吐个圈, 挪一下左脚, 阳光在皮毛上打颤

大树通向无有之乡, 圈圈从那里掉下来
糖果, 手环, 大铁盘, 绞索套住小脖子, 我的嘴涨成圈
黑色粘液滴滴嗒
橡果发芽了, 橡果发芽啦, 涨开, 涨开, 一圈圈


《地下室手记》

一头猪在台上演戏, 演一头猪如何发霉烂死
观众走来走去, 他们掏了钱, 却不想买什么账, 只好挥刀子, 血从自己的胳膊上往下滴
诈骗犯嘻嘻笑, 打劫者嘿嘿笑, 排队回家的小朋友哈哈笑, 猪的胫骨里钉着火药

你看什么? 你在一边看什么? 你躲在天花板的窟窿里看什么?
你的脸开始溃烂, 从眼眶里淌出一团一团的黑影, 慌寻找张, 张搭上惶, 惶拖出恐
恐龙, 恐龙, 大恐龙---三十层楼那么高, 三十层楼往下塌

人群四散, 发霉烂死的猪却多么优雅, 它轻轻扇动睫毛
只有风偶尔光顾废行宫, 铁雕大门锈得发红, 转动的玻璃杯, 以嘴唇形状翻开的肉
送信人还在路上。 四面八方的送信人把路封死
谁都别想动, 戴上白手套, 我们原地坐下, 围困一头追忆似水年华的猪

骑单车, 抛球球, 把死人的灰磨成粉抹鼻子
小丑嘻嘻笑, 嘿嘿笑, 哈哈笑, 嘴里喷火药, 滑稽得像猪――而我们蠢得像猪
椅子绑人, 床压人, 饭噎人, 笑话让人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和命一起冲出皮囊
而猪, 沉静的猪只专注于发霉烂死
它不想被看到, 它嫌周围太吵, 它扇动睫毛, 仿佛走向断头台的暴君俯视暴民

《十二死刑犯》

安静地出列, 在地上躺倒, 柔软
不是人, 只有像人的痕迹, 在水泥地面上
流动, 慢得出奇, 几乎静止。子弹向下飞行
我们只瞄准左后脑,火势越来越猛,竹竿伸出窗口
逃命的人群在一根竹竿上狂奔
让我厌倦
我掸衣袖上的灰,我宠爱不见光的兽
蜂巢,内部掏空的大厦,星空嗡嗡作响

洪水淹没牢房,矿场遍地殷红
空无一人的火车拉响汽笛,狱卒们面容愁苦
他们躲在地层深处,唯一的通道被桌子堵塞
血脂,孢子,麻风病人的长袍出行
记忆被抹杀前的一刻,十二人影从墙壁里挣扎欲出
“如果我们将死,请不要入睡”
镜子最令人恐惧,它胸怀我们视而不见的陌生人
那些肩头上没有重量的手指,眼睛与眼睛对视的孤独

蠕动的软体和脚边融化的糖粒
无数自称母亲的女人
回家路上山一样高的塑像,攀登者推我,像滚一块石头
十岁那年梦见死刑,桑树的影子压倒白色矮墙
我在对面,胯下的兽无节制地涨大
空气稀薄之处,我俯视,而我的朋友双目失明,蝙蝠嵌在玻璃杯底
渴,渴,渴
洞穴里的滴水声正击穿十二块岩石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8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