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历铭 ⊙ 苏历铭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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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阴影(16)

◎苏历铭





        1.一九八七年春天

是最后一场雪覆盖了我的足迹
我持着工作调转介绍信
辗转在大楼之间
在公主坟附近的一间四面透风的斗室里
编辑《国际商报》理论版
后来下雨了
街上湿漉漉的
朱凌波走后再没有消息
包临轩的黑格尔哲学也不知道教到了哪一个章节
李梦闲居乡下
生日晚上我和又一群朋友
聚集在惠德贸易行出售的麦氏咖啡里
听詹姆斯•拉斯特乐队的空中演出
雨仍旧下着
每天临睡之前读些闲书
听听广播:
人大会议,中日关系
菲律宾局势,两伊战争的烽火
女排败北
改革还需深化
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取得重大成果
可雨一直落个不停
我便去西四的经济书店
没买到一本理论著作
后来我骑车穿过雾霭中的城市
看一位几年未见的朋友
他说春天最后出去走走
往哪儿走呢?
雨始终未停
         1987年5月 北京



        2.自选商场
                母亲说:物价涨得快要爬上房顶了

两排色调明快的商品
在货柜上
紧盯我
像是要翻出我口袋里薄薄的钱夹
我不敢多看
匆匆而走
表白自己只是其中的过客

物价指数如墙壁上的彩灯
不停地向上攀援
我提着购货筐
如持谁留给我的地址
寻找多年未见的老友

货柜上的琳琅满目的商品
似乎都是
我却不敢辨认
老朋友在电子音乐的跳荡中
竟一个个地失踪
           1988年3月 北京



         3.一九八八年的物价

在自选商场里一个脑满肠肥的人
除了买走一车琳琅满目的商品外,还想买走
那个乳峰高耸的漂亮小姐

我及几个低收入者看着他目中无人地走了

仓库保管员急冲冲地喊道:
已无库存!已无库存!
经理默不作声
盯着棚顶的暗淡的灯盏似想非想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又走了出去

骂骂咧咧的青工抱怨停产的企业
开不出工资。一个小眼睛顺手将
一盒洋烟
偷偷地藏入怀里
而监视器因停电全然不见

只有一个老太太望着高档的化妆品柜台发呆

              1988年12月 北京


        4.红色的阴影

巨大的落日在地平线上沉没着
光明,这沐浴了整个白昼的声音
开始暗哑
我此刻正在人群散去的四月的草地上假寐
任何响动,都被远去的水声覆盖
我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梦游
理想在岁月之中凋谢
花朵被塑成没有灵魂的装饰
我感到脚下的泥土已是一片炎热的沙漠
绝望中,绿洲和湖泊突然失去
红色的太阳被一只硕大的手遮住容颜
我在阴影里苟活
脉管中的涓涓鲜血已染成一种蜂鸟的惨叫

谁若坦然走出这一道阴影,谁的生命
将被撕破面具
直至不再呼吸
而缩头缩尾的人活得如变态的修女
望着,或听着遥远的脚步匆匆而行
自己却泊在死港里
屏住呼吸渴望阴影的消失

没有一个人站在天空和大地之间
高声地唱出人类自由的声音
没有谁敢咒骂红色的阴影
也没有谁大步流星
将手插在口袋里,昂首前行
白骨在夜晚里闪着磷光
而站着的灵魂却不能将自己燃烧成一团
熊熊的火炬!

阴影,红色的阴影
究竟给予了我们什么?

我不知道此刻是在初春的草地上假寐
或是仍在睡梦里云游
角落里的蜘蛛悬在现实与梦想之间
听我无言地望着窗外
空地上,稚童们在父母的庇护下
沿着习惯的游戏
玩耍。而我正幻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
他们中的人或许将为我们连同红色的阴影写一篇
悲哀的悼词

太阳已经落下了。黑夜很静
再晚一点儿,我要关灯,然后就昏昏地睡去          
               1989年4月2日 北京


         5.想起那个夜晚就想起那个少年

那个夜晚是漆黑的
因此流动的萤火的翅膀
让我看得格外清楚
一个少年就是在火光中永远地倒在梦想里
他的母亲悲痛欲绝
泪水浸入难愈的伤口
即使今天想起
我的记忆仍无法平静
血迹斑驳
没有谁会由心中抹去那种颜色
鲜红鲜红的
仿佛是少年的眼睛
不肯闭上

那个夜晚是漆黑的
少年的灵魂却明亮如火
在此以后的时间里
将扰得我永无安宁
          1989年6月 北京



        6.忧郁的灯盏

惟有你在黑夜里闪亮,而散发的微光
却忧郁无比
仿佛黑夜就是最后的归宿
而你,这悬在我们头顶的光明之源
将失血后的苍白
洒满空室

我用一颗年轻的心击碎你
没有光亮,就不再有
目睹的悲剧
在一片漆黑中
可以一次次地谋杀自己
          1989年7月 北京


        7.呼  喊

我们沙哑的声音有谁能够听见?
此时人们的耳朵斑锈如铁
听不清我的呼喊
即便带着血泪的声音穿透灵魂
也不曾有任何的回响
这个季节的山谷无法远望
冬天正枯萎着满山遍野的林子
翠绿早已死亡
冷色的花朵封住了每一张红色的嘴唇
围墙正建筑在我与街道的中间
而门上的暗锁的钥匙
丢在何处已全然忘记
每个人都在诅咒冬季的严寒
怀念,正从语言中死亡
屈辱的头颅正从失贞的意识中
深深地低下

还有一些人
正在封冻的湖面上经过
而开往春天的那一班车
迟迟不来
我们呼喊始终未能冲出自己的喉咙
尽管严寒难忍
白色的阳光不曾有一丝的暖意
但脆弱的思想却不能飞翔
春天,总走在路上
偶尔的绿色经不住雪的覆盖

还有一些人
正驱车去冬天的林子里狩猎
对待活跃的生命
他们是一群冷酷而卑鄙的杀手

呼喊也在冬天里死亡着
平原与丘陵一片寂静
我守望其中
正感受到呼喊由土地中耸动
那种裂响声
对于每个热爱土地的人
听得更为真切
我们幻觉春天的诞生
和收获的来临
       1989年10月 北京



       8.唯佳小姑娘出生之后的一些随想

我和你的父亲以及其他一些比你大二十多岁的人都已疲倦无比
你来得正好
请你将嘤嘤的啼哭再响亮一些
让我们在漆黑的夜晚里重新感到一种闪烁的光亮
哦,小宝贝
谁都无权阻止你的啼哭
你此时是自由的
我和你的父亲以及其他一些比你大二十多岁的人
也曾有这种自由
而后就失去了
所以你的出生让我们想到曾拥有的一切
痛苦难忍
此时我们正走在冬天里
满地的落叶被风吹动着
而不动的是我们对你那双毫无顾忌的黑眼睛的向往
我和你的父亲以及比你大二十多岁的人
却要顾忌很多
因此我们疲倦无比
你来得正好
欣喜已让我们泪流满面
              1989年11月 北京


       9.葬  礼

在超越栅栏时
他被锋利的锐器击倒
血从他的生命里
洒落一地
腥味的日子
漫长而难忍地走着

今天是他的葬礼
也是一个没有鲜花的时节
但阳光的白色正走在每一扇窗子上
让我的心灵
略有安慰

作为活着的人
我这样告慰死者:
  你的躯体将化为泥土
  你的思想会在浩瀚的宇宙间
  自由自在地漫游
而死者圆睁的眼睛
我不敢正视

在葬礼之后的归途上
经过栅栏时
我们变得格外小心
心中一片痛楚
        1989年12月 北京



         10.新生的感觉              
                关于小姑娘叶子出生的心态的一些记载  
A.
冬天正沿着每一条街道弥漫我们的城市
此时你的母亲焦灼无比
这个季节所有的花朵都凋零了
而你将美丽地绽开  

你迟迟不来的歌唱
竟让体壮如牛的父亲温柔如猫  

B.
我就住在离你不远的空白地带。

你隐约传来的小鸟般的鸣叫
让我们想起春天的林子和草地  
虽然那个季节已经远去
但新生的河流从山坡上漫过的声音  
我听得格外清楚  

你甜美安详的睡姿
让我们忘记世界上的所有忧虑  
甚至忘记自己  

C.
住房问题  煤气问题  物价问题  市场疲软问题
东欧政局动荡问题
还有美军入侵巴拿马小行星撞击地球等等问题
还有已发生和不可知的由小到大的困扰灵魂的所有问题
都应与你无关      

对于你  
世界应该是公正而崭新的  

你是一支由钢琴弹奏出的曲子  
在寂寞的宇宙里  
悠扬地传出很远很远              
            1989年12月21日 北京



         11.落雪时,我正坐在开往佳木斯的火车上

A.
所有的残叶,一夜之间,都消失在雪的下面
车窗在灰暗的天空里逐一落下

我坐在烟雾弥漫的往北的车厢里
看旷野上每一片奔走的水
逐一闭上自己的嘴
B.
这条铁路,是世纪之初开始建造的
但低纬度的阳光
从未随着冷色的铁轨,向北
花朵拥有的日子
短得如冬至日的白昼

几个穿着单薄衣饰的澳门小姐
被雪逼成角落
C.
我坐在雪中,想念着火车最终抵达的城市
它是雪的童话
而与这座城市毫无关联的人
办完公务后
就会由此返回

我永远不是行程的梦游者
但思想却被纷落的雪
染得苍白
D.
火车渐渐进站,我的兄长站在铁架悬桥上
向我挥手

我在嘈杂人群中寻找道路
留在身后的脚印
已走成一条冷色的
铁轨
          1990年1月 佳木斯


       12.渡河时,我的鞋掉入永久的水中

从此岸往彼岸的湍急的水中
灰色的船载着许多人
渡河。
我是渡河者中最脆弱的一个
鞋却被我不经意地掉入水里
停在永久的某一个瞬间

我喊:停船!停船!
而船在许多人的热望中
毫不回顾
被巨大的桨摇动向前

对岸充满碎石与荆棘的旅途
漫长而艰难
我的灵魂因鞋的遗失
也已落入那片水域
我想象着自己正赤足跋涉
思想在脚下流血

悲痛万分!当人们的背影
被红色的落日涂成暮色
我已飘然如风
吹动隐藏着我鞋的水
也吹动无人泅渡的

          1990年3月12日 北京



        13.横冲直撞的公牛闯入小镇的酒店

公牛愤怒的蹄子狠狠地踩通了小镇的神经
习惯于庸碌生活的人们
来不及躲避
都被钢硬的牛尾抽红了脸颊
公牛正将小镇的法律撞成碎片
没有谁敢站在公牛的对面
捍卫正义
溃退的男人们狂奔在逃命的天空下
扬起一片尘土

此时,惟有一个醉汉
从桌子下面爬到窗口
摇摇晃晃地向混乱的街道高声叫骂
像一个英勇的斗牛士
手握酒瓶
直指疯狂的公牛

当人们的灵魂从恐惧的幻觉中重新回到体内
发现公牛早已悄无踪影
酒店的桌子下
那个曾与公牛搏斗的醉汉
此刻已烂醉如泥
        1990年3月12日 北京      


          14.躲在雀巢中的飞鸟

天空被硕大的阴影染成黑色
混浊之手
正从绿地上掠过
折断了鸟的翅膀

鸟儿躲在雀巢中
惊恐地抖动着滴血的羽毛
脆弱的细爪
早已被锋利的锐器
击得鲜血淋漓

雀巢停留在树枝上随风摇曳,像一种
永远飞翔的姿式。

我站在树下
一阵心悸
想象着自己就是那只飞鸟
正哀痛地鸣叫
        1990年10月 北京


         15.火  焰

我感受到灼烫的思想
正冲入血脉
整个脸颊被血浸染成
一片火红

在冰冷的冬天里
我是一种燃烧的方式,穿行在
熟悉的人的中间
将能燃烧的点燃,将不能燃烧的
焚毁。                      
        1990年12月 北京


      
           16.歇息自己亮色的翅膀

所有的一切都无比寂静
流逝的日子在崩塌开始之后掩埋玫瑰的叶片
我是生者或是死者
自早晨以来一直分辨不清
只有玫瑰的影子摇曳着苍老的记忆

歇息自己亮色的翅膀
像脆弱的鸟躲在树桠间
注视无精打采的树叶被风带走
我用目光抚摸远离这里的背影
然后祷告。不是空洞的挽歌
而是死亡有一天突然面对自己时
惩罚别太沉重
因为我在玫瑰破碎的时候也曾破碎过一次!

天空已越来越低
我已无法重新飞翔
              1991年3月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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