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晖 ⊙ 唐朝晖专栏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给石灰窑画像

◎唐朝晖






给石灰窑画像



说简单点,石灰窑就是家用煤灶的放大版,原理和结构基本一样。
家用煤灶按正比放大成十一层楼房高,安放在这些高大的厂房中,它的庞大让所有房子敬让三分。因为它是家用煤灶的放大版,并且我可以随便捡个时间顺着石灰窑那一层层楼梯走到石灰窑的任何一个地方,它不像其余厂房,是高不可以攀的,只能够在房子的庇护下面工作,没有那种可以触摸的亲近。
石灰窑像一个家,它座立在那里,给人一种塌实可靠的感觉。
东西两座石灰窑相距只有十米,无论是下面还是上面,两座石灰窑都被各种铁板、钢筋紧紧的连在一起,屋顶是一长遛的石棉瓦,把两座石灰窑盖在里面,成为一个整体。
我所比喻的是那种可以提动的圆形的家用煤灶,石灰窑是基本上是圆形的,至少肉眼这么看上去是这样,我们看了十多年,要不是那些仪器的测试和我们三次对石灰窑的大修,我们也相信石灰窑完全是圆形的。实际上,它是椭圆形。
石灰窑的外表与煤灶一样,用一层很厚实的钢铁围拢而成,如果说哪天煤灶外面这层铁壳坏了,或者穿了个对洞,我想煤灶肯定也到了它退休的时间。石灰窑无论怎样维修,这层外壳是不能够坏的,也不能够维修。从底部到窑顶,这层铁壳一直相伴,甚至是终生相伴。有点像那句老话,皮之不存,    。没有了铁皮,石灰窑也就只剩下一个词语了。
铁皮里面有两层耐火砖环绕一圈,耐火砖与耐火砖之间塞满了保温材料。这与家用煤灶完全一样。家用煤灶里面燃烧的是做好的蜂窝煤,而石灰窑里面煅烧的是配好了比例的石灰石和焦碳。燃烧的东西不一样。
家用煤灶的三团蜂窝煤分为三个阶段,最上一团煤刚放上去是冷的黑的,它开始接受燃烧后,温度会越来越高。
十几层楼房高的石灰窑也分为三层,最上一层是刚倒进去的黑冷的焦碳和青灰色的石灰石。
家用煤灶的第二层是正在燃烧的一团煤,一般情况下,这团煤的温度是最高的。
石灰窑的中间四层百分百的是石灰窑温度最高的地方,石灰石就在这里被焦碳煅烧成白色的石灰。
最底部,无论是家用煤灶还是石灰窑,都是温度最低的地方,里面的焦碳或者是石灰,都可以用手去触摸了。石灰在这三层一层的冷却下来,如果出来的石灰很烫手,甚至还发红,那么,就要把石灰窑的三个方向通风的地方全部关闭,打开鼓风机,用工业化里最强劲的风从最底部把风送进去,让风使劲的吹下面的石灰,把温度吹上去的同时,也让中间部分在煅烧的石灰石燃烧得更快。我每天上班在不出事故的情况下,就是一天六次的开和停鼓风机。很多次去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给煤灶扇风的情景。用一把已经坏得差不多的扇子对着煤灶最下面的孔使劲的扇,左右来回的扇,黑色的烟随着扇子的动作一次次腾起,有些烟会呛进我的喉咙,把眼泪都挤出来。火在风的作用下,开始大起来,烟开始消失。
在我把蓝色按钮按进去的时候,随着一声巨大的嚎叫,石灰窑顶出口会突然冲出一股黑烟,里面充满了焦碳的的灰尘,那些轻的灰尘空气般弥漫了工厂上空。这种黑雾灰尘不会持续很久,几分钟之后,由黑变白。
在与诗人海上聊天时,他几次三番的说,人的一生就是煤的一生,燃烧到老死的时候,有些人的煤还沉淀淀的,敲都敲不碎,里面还有很多黑色的渣,并且还很重,这就说明他的人生没有烧透。真正烧透的好的煤是那种从煤灶里取出来外表还完好,很轻,轻轻的一碰,就完全风化了,里里外外的颜色是淡淡的黄。
我这团煤选择了石灰窑这样一个燃烧的容器,我喜欢这个容器,至于我是否能够燃烧得透底,就看我的造化了。
我庆幸我有了石灰窑这样一次煅烧场所。






解剖





十年了,我只有过两次解剖石灰窑的经历,这完全相当于医院进行一次最大的手术,进入现场的工作人员必须有所讲究,有工作经验,要年轻。
据元老级人物介绍,二十多年了,石灰窑也就只有过三次这样大的维修。
我们在石灰窑顶的对天敞口上用两根全新的钢杆搭成一个十字形架,在这里只有十字架是最牢靠的,相互交叉的地方被一些钢丝拧紧,可以吊很多东西。我的安全带系也系在这上面。窑长把安全带全副武装的捆绑在我身上,我不断的在说,捆着我,绑着我。在那部较有影响的称之为后现代的电影里,女主人公因为被捆绑而爱上了捆绑她的人。我就是这样,我为自己能够进入石灰窑,为它重新换内脏而高兴,在捆绑之前,我已经爱上石灰窑了,我的进入,是感情的另一种升华,毕竟,我使它的身体更加强壮,更加的能够接受火的燃烧,石头的磨砺。
捆着我,绑着我,捆绑得越紧越好。我在爬上窑口准备下去时,我还在说。
他们边把我的安全带丢进窑里,说已经捆着你绑着你了,下去就再煮着你。
窑长用假装的凶眼看了那小伙子子一眼说,就没有其余话说了。
我们的窑长有些时候还真信这些不吉利的话。可以肯定,当时的我是兴奋的。安全带在身上的硬度使我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我根本就没有考虑我的安全问题,我认为自己年轻,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进入石灰窑的人几乎都把工厂里的所有劳保防护衣物全部穿用上了,两个帽子、两个口罩、手闷、工作服、眼镜、皮鞋,像进入一个有毒空间一样,当非典来临,看着那些医护人员,我敬重她们,但那是她们的职业和工作,跟我进入石灰窑一样,她们除了担心,但还有一点就是她们也有点骄傲自己能够进入这个战场。
我下到五六米的样子,停了下来,下面十多米才有些石灰堆在里面,我想万一掉下去也就十多米高,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悬在空中,好不容易才落在石灰窑壁的两块耐火砖上,站稳,等另外两个人下来。我们呈三角形站在仅能够放脚的窑壁上。
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自己脚下的耐火砖一块块的敲下去,我是在拆自己的墙角,我们拆掉这些老化的墙角,是为了换新的墙角。我是左撇子,左手干什么都顺手,右手做任何事情都很别扭。我就只能反时针的转,与另一个同事碰头时,我们又转身回头再敲。
每敲下一块砖,就会在窑子里溅起一些石灰,因为只有窑顶一个不大的口可以出去一点灰尘,其余灰尘就没有办法出去,只有等它自己尘埃落定,但我们有三个人,不断的把砖敲下去,刚开始不觉得,一圈下来,我就只能勉强看到另外两个同事隐在灰尘里的身影了。越来越我只能够看到自己脚下要敲掉的砖了。我举起小铁锤,击向两个耐火砖的胶合处,右手或轻或重的一扳,把残败的砖推下去,我不断的重复这两个动作,在长期的机械劳动中,我学会了联想、冥想。在成都我与阿来长谈过一次他的小说《尘埃落定》,阿来虽然说已经陷在杂志是商业海水里,但我可以很轻易的凭他书中那个极具精神力量的傻子,走进他阿藏的领地。尘埃落定,是一种愿望,他不会在人注意的时候发生,你越在乎它,它越飘扬在你的世界里。我想像着,等我们三个人爬出石灰窑后,这里的灰尘会以退潮的方式一点点轻轻落下,它们会说出很多我们无法揣摩的话。我们休息了几个小时后,再进来,这里,已经,尘埃落定。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11月

 

©2000-2019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