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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唐朝晖






安静



休息室往南两百米,二分厂厂房里的六台电炉,几千万瓦的电,发出嚎叫,声音随电火光以绝对的直线冲进天空。
休息室往南又一百米远,除尘工段里的两台除尘机,疯狂的转动,发出持续的声音,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除的是什么灰尘,包裹除尘机的就是飘动的一层又一层的灰尘。我们石灰窑自己有两台鼓风机顽固地吹着石灰窑里的焦碳,有种可以把死灰吹燃的感觉,由于要把风送进石灰窑里面,所有声音也被一同送了进去,整个石灰窑在这个时候,只有最顶端的向天的口子是敞开的,其余的所有门与洞,都必须关上。风从最底部往上吹,在沉闷中爆发的声音,像一个练声演员,可以把一口气的一个声音持续的发下去。
这么多声音同时响起,我就有机会躺在休息室的长椅上看看书,可以与很多人争论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更多的时间,我踩着高出料坑近十米的石灰石,一步步往最上面的石灰石上走,刚开始,还经常把石头弄下去,走得多了,基本上听不到石头滚落的声音。爬到了石头的最高点。
几百米长的料坑;一段三百米长废弃的铁路;两台石灰窑的天然屏障;还没有运进来的一地的石灰石,堆在厂房外面。这就是我现在所坐的四周情况。在铁与石头的中间,我没有走动,坐下来。在机器工作,人不工作的时候,这里很少听到其余突然的声音,都是巨大的持续不变的声音,它们用同一种声音淹没其余声音的发生。
我在这里理解了安静这个词,在这里我也享受到了安静,神经放松,不要做什么,不要发出什么声音来应和。与在饥饿中理解美食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从没有中生出有的幻觉的概念,安静像一棵树,它长在很多地方,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要看见它,我们必须先走上自己这条路,必须先清洗自己身上那些躁动的元素。已经有十年时间了,虽然我们的工作时间是两天换一次,六天一个轮回,但工作的内容每天都是一样,我从单纯中体会到了生活的快意。近几年,我才发现安静这棵树长在了似乎噪音巨大的石灰窑,我还看到了树林在延伸,词语意义的出现,与人的出现与植物生长是一样的,自有它的道理。什么事情都有它的道和理,尤其是道,所以我现在养成了不去问道理的习惯,问什么呢,反正一切是没有道理的道理。
按照一般的理论,安静这个词是不属于这里。可恰恰相反,我在这里看到了安静,电炉疯狂的嚎叫,除尘机无畏的转动,鼓风机沉闷的爆发,声音海水般淹没这里,但关键是这些声音在持续着一种声音,没有改变,十年,它们的声音一直就这样。
这些由电和铁合唱出来的声音,让我看不到高官的预谋,同僚的腐烂,文化人的酸臭,千万富商的流通,电铁合唱也阻止了我与那些美好物质交流的机会。美好的东西,可以需求的东西太多了,电铁合唱河水般日夜冲洗着我青春的身体,它用的不是教导,而是像它一样的单纯和坚持。





手势





石灰窑的每一天几乎都处于声音的海洋中。
工业以绝对的优势释放着自己的声音。电,血气方刚地汹涌成钢铁的一部分,首先,它的无形让矿石肆意的轻视它的存在,电开始靠近石头,开始与石头进行交合。石头能够变成铁,铁与石头自身也参与了这一场阴谋。我很小的时候,知道了把那些自己是中国人,而又帮日本鬼子杀中国人的坏东西,我们称他们为汉奸。后来,我在德国纳粹的集中营中知道了,人们同样把那些自己是犹太人,而又与德国纳粹一起杀害犹太人的东西成为犹奸。我一次次望着这些铁与石头,我就想他们应该称之为石奸与铁奸了。
我像一条鱼每天游荡在声音的大海里,感受着钢铁的声音,在生产厂房里电与铁的声音淹没了其余所有的声音,被知识分子和很多人争夺的所谓的话语权,在这里,人的声音,植物的声音被钢铁彻底取消,只有生产的声音。钢铁嚎叫着奔腾在三个主要的生产分厂。
工段和窑领导一再重申班组长每天必须上窑顶两到三次。我对站在对面的同事打手势,左手食指指指我自己,又指指窑顶,右手食指指指她,她在点头,我的右手马上变成抓的姿势,摇划着小圈,她在点头。我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向她身出三个指头,又用食指指着料坑的对面。她把口罩取下来,看她的神情,她肯定在骂我罗嗦。我很不愿意多爬一次窑顶,爬一次来回二十多层,可不是好玩的。不断的变化着走路的方式一层层的往上走,楼梯全部是铁焊接的,铁板的台阶,罗纹钢的扶手。抓住罗纹钢双脚同时往上,可以一次跃过四级台阶。到了窑顶,头从三根钢筋附栏中伸出去,与我打手势的同事已经站在探测线摇柄的旁边了,我做了个摇的姿势,她就放开齿轮的卡子,开始放线。才摇转了两圈,线就不往下落了。我做出收回后再停止的手势。装置于窑顶的探测线从轮子里掉了下来,由于线刚才进了一次大火熊熊的窑里,线还在冒着热气,用厚的手闷以最快的速度,提起探测线准确的丢在滑动的轮子里。我做了个摇的手势,她又在放线了。这是我们石灰窑最远的手势对话。而最近的应该是教实习生分辨石灰了。
从石灰窑生产出来的好的石灰,绝对不是那种成“灰”状的“石灰”,而是像石头一样的石灰,一块块,最后经过破碎,石灰比喝红酒的高脚杯大小差不多。
从石灰窑煅烧出来的石灰外表都是白色,只有那种里外都是白色的石灰才是好的,但因为煅烧程度不一,有些只烧白了外面,而里面还是青色的石灰石胆,这种胆有些很小很小。
我们四个人站在震动机的两边,一边两个人,我的徒弟站在对面。震动机的原理很简单,通过马达的转动,使分布在几十个对称位置的近百块钢板互相前后碰撞,使震动机里面的石灰产生流动,从我们站的位置前面经过,动作不快,没有烧透的或者烧过分的石灰就会流走,科学表面有一个最大特点,它会比较准确的用同样的时间重复同样的动作。震动机前面的工作是我们石灰窑的三大主要工作场地之一,一按下开关,几百快钢板的碰撞,几十个机座的回弹,三条十八米长的皮带也在叽叽嘎嘎的往前运送石灰,楼上拉石灰的四台机器也在转动。引风机要疯狂的叫起来才能够把飘起来的灰尘喊出去,我只尝试过一次没让引风机来喊去灰尘,刚开动机器四分钟,整个石灰窑下面三层十米远就只能够模糊的看见前面有个人,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这些可以持续发出巨大的同样声音的机器,一般在一分钟之内都会突然响起来。人的声音是完全没有了。
我用手闷指着正向我们流过来的一块石灰,她看过去,这与其它石灰没有什么区别,我想她还不知道我指的是哪块,到了,我从拥挤的石灰中抓起,用手抛了抛石灰,又用手捡起另一快抛了抛,两快都给她,石灰转到她手上,她肯定感觉到了两快石灰的重量悬殊。我把那块重的丢在我身后的垃圾小车里,另一块轻的示意她放回震动机里面。
对手势理解错误,手势就会被机器永远取消。我们班上有一很好的老师傅,他个头很高,一米八只有多,身体匀称。他站在配料的机房里,走出几步,对在上面按开关配料的女同事打手势,示意她下来,停止配料,他要修理调整一下转动的钢丝。机器听了,老师傅开始工作,他的手刚放进钢丝里,机器突然转动,他的左手和右手被钢丝压在了铁的转筒上。他的六个指头被压断,那年,老师傅二十四岁。他们说因为是他的本命年。以后,他还是给我们打手势。
我经常给新来的实习生一个算术题目,二加二等于几,答案应该是十二。因为老师傅两只手顽固的做着同样一个手势,他剩下来的是两个大拇指和两个小指,正好是六和六的手势。二十年了,这个手势的内容在不断的变化。




石头





石头是工厂里最接近自然本源的事物,在燃烧成铁合金以前,它们还在呼吸着自己的气息。
工厂内部的铁路一直延伸到我们的料坑尽头,这里是其中一条铁路的最末端。火车每天都来,只有两次是运石头,七八节车厢满满的全是青灰色的石灰石。民工一个个赤膊上阵,把整个车厢的左边全部打开,两个人一组,面对面的在一个车厢里把石灰石铲到料坑里,每一铲下去,都是顺着车厢底部的铁板进入石灰石里面,再把铲里的近十块石头拖出来,丢进慢慢在增高的料坑里,坐在休息室里,可以清晰的听到石头稀稀落落互相碰撞的声音。
铁与铁的摩擦,石头与石头的碰撞,还有石头滚落的声音,在我的头脑里形成的是一幅有生活质感的流动的画面。这些持续的声音不是机器发出来的,是人发出来的。声音里面多了一种人的因素,我想象着石头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而我们知道,马上会把它们煅烧成另一种事物,这于它们是一次死亡还是一次再生,想了很多年,我想两种因素都有。
天车,有些分厂把它叫成房车,我觉得直白得有点没有道理,房车,难道就是在房子里开的车?我们石灰窑就固执把它叫天车。
把人的外表和功能通过幻想和转化,用科学来重新打造就会有非凡的表现。飞机的道理很简单,给人的身体添一对翅膀,实现我们飞的梦想。把脚变成轮子,跑得就快。要把石灰石从料坑里要抓到四十八米高的料斗里,肯定只能用手,天车下面就是两只左右手,每只手十个指头,长短、厚薄也是不一的,先是把两只手分开,放落在一个有点坡度的石灰石上面,再开动机器,收拢两只手,十指相对的往里靠,十指往石灰石里面钻,一分钟时间,几吨重的石灰石被这两只巨手抓起来,想把它提到哪都可以。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了石头恐惧的声音,它们惧怕这种野蛮的强制的手段,它们互相摩擦,想逃脱巨手的围剿。手的进入,手头用硬来对抗,声音缓慢的一点点逼进,不容分说的力量使石头厌恶。隔着休息室的墙,我可以清晰的听见铁与石头的对抗,石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诅咒着铁手的强暴,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反强暴。大自然的石头第一次在工厂里与人的钢铁发生对立的关系。钢铁一言不发的冷笑,用不了一天你们这些石头就会成为我们钢铁家族的仆人。
巨手慢慢的松开两手指,石头在几十秒种之内,全部散落在高出地面四十八米的料斗里,并不是所有的石头都需要进去,那些较大的石头被料斗的方格阻止,没有掉下去,而其余的几吨石头,则从一米高的巨手中砸进方格里面,突然之间,持续的声音海洋里,发出一阵狂烈的冰雹般的声音,它完全区别于其余声音,在这些噪音里,是个异类。在很短的时间里,每一块石头都在与方格铁条发生密集的碰撞,时间如果慢放三百倍,是完全可以听清楚一块石头与钢铁每个部位接触时发出的声音。
巨手一抓一放,动作一般往返十六次,我们就可以工作了,在操作台,把大料斗里面的石灰石和焦碳按百分比称好,石头在大料斗里还没反映过来就被震动放进一辆小车里。
我一个星期回一次距离城市三十里路的老家,到了晚上十一点多中、种,我可以听见小车把石灰石倒进石灰窑发出的声音。要知道,小车一直爬到石灰窑的至高点,比十一层楼房还要高,把里面的石头往石灰窑里倒,石头在看到煅烧它的火之前,它们集体撞到铁斗上,再落下去。我在老家听到的就是那最后的撞击声。那是石头最后一次以石头的名义发出的声音,之后,就会成为石灰石和电的同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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