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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

◎唐朝晖










石灰飘起又落在不远的地方,每天如此。
由于灰尘覆盖得太多,一般人会忽略这间有很多人的休息室。房子基本上是四方形,高四十米,与周围的房子区别不大,其余的房子里安放的是机器,这里进出的都是工人。从屋顶到墙都是水泥倒制的,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直线,直线屋顶,直线墙,直的屋角。直的屋檐。它是工厂的一部分,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由灰尘和水泥构成。两扇窗户每年都要换玻璃,但就从没见它新过,全部是灰。时间一久,白色的灰沉淀到有一定硬度,就成了墙,尽管有些灰会掉落一点,但还是那种讨人喜欢的样子。
站在休息室的东边,高大的料坑成为房子的背景,景深幽暗,高大的厂房伸出很远。我收回目光。脚边落满了樟树叶子,枯黄地铺满了进入休息室的路,这里的空间比较宽阔,我们一工作完就站在这里打掉身上的灰尘,互相打闹着。十几个全身是灰的人,用披风帽重重的打,分厂的一些领导说有点像龙卷风,把灰一股脑卷出来。
现在没有什么来打破树叶和休息室的安静。没有一种声音来改变这样的静。休息室是安静的,没有一个人走出来,树底下的路是安静的,只有昨天晚上落下来的树叶。绕休息室一周的水沟,也是绝对静止的,上面重叠着落满了黄叶。没有人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沟里就保持着半沟的清水,水不会流动,清晰的看到沉在沟里的洗发水袋子。
水沟就一铁铲宽,打扫这里的卫生时,把铁铲往里一放,推着往前走,到了一转弯,就尽量平提起来,一铲淤泥就轻易的被处理,好像一切在设计者的预想中。  
七点多钟了,这是早上。淡红的阳光呈温暖的样子,落在休息室后面的厂房上。几角更高的屋檐把阳光遮掩成几个模样怪气的阴影,平面地斜落在往下的屋顶,与休息室屋顶的平,形成对比的错落。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在唤醒些什么?
经过窗户,往休息室里看,只能看见石灰的玻璃和自己突兀的影子。里面也看不见外面。从东边转到北边要经过休息室的一个角,只能够侧身,外面一跟四方形的柱子撑着料坑厂房。转弯,四十五个料坑一字排开,往西,往西,一直往西的排开,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矿石。休息室与料坑一墙之隔,西边只露出了半堵墙,窗户几乎隐在了水泥柱的后面。
窗棂与墙之间裂开了一条缝,从水泥屋顶以下开始裂开,从墙开始的地方弯弯曲曲的一直往下,走得很艰难,十年了,好像一直在往下走,走到齐人高的头部时,那裂缝似乎有些收敛,缝窄了点,可比上面的缝更明显,我们经过时,喜欢把手上的烟蒂往里塞,大部分是冒着烟的,我不抽烟,就塞口香糖。缝在快到达休息室的门框时,它就以罕见的线路往上走,是那种突然的掉头,使人想到逃跑这个词,往上几十厘米,它又流水般往左掉下去。
这扇门一般是不开的,理由是灰尘太多,实际上大家心照不宣是在防止某个积极的领导突然推门进来,看到大家在睡大觉,这多不好的。我们开动机器的时候,西边的门就会虚掩上。现在门还是关的。现在还是早上。
西墙一年四季没有阳光。有些杂物不合适宜的出现在墙根部。那些白的纸或者是烟盒,在石灰的白中很耀眼。
转到休息室的东边,就完全没有光线了,这是一间很大的工作厂房,不高,很压抑,四面是墙,只有三个长长的通道可以进出。一般的人进来了,是很难找到出口的。里面一年四季亮着两盏一百瓦的白枳灯泡。这是石灰窑的重要工作场地之一。有两扇门成垂直的角。
一扇是窑长的工具房,房间不大,与火车车厢差不多,里面堆放着各种可以维修石灰窑设备的工具,我也有一把钥匙,窑长说每个班长要自己修理一些机器的小问题。
另一扇摇摇欲坠的灰色门,就是进入休息室的正门。它像一个含蓄的故事隐在文字的中间,不易被人读出,它在冷静的灰色调中,无所事是的随意让人关上或打开,它不会在意什么礼貌礼节。我们一般是踢门而入。每次我们都是尽心尽意的工作,劳动完了,就假装生点气,踢踢门,装出风风火火的样子,发几句玩笑的牢骚,用脚踢开门,又用脚把门重重的关上。我们发牢骚的动作与门差不多,松了一个螺丝,好像就会掉下来,但始终不会有什么变故。我们石灰窑有三十二个固定工人,从工作到退休,基本上是来了的就没有提出再离开。我们三个人是十五岁左右进来的,原来说等身体养壮实了,就去电炉上班,可十年了,没一个人走的。这扇门也是,它每天好像都是摇摇晃晃的,可它一直这样,根本不要考虑它会倒。一直要等到年底的休息时间,窑长才会来修门,他边用力的钉着钉子,一边会责难四个班的班长越来越懒,敲个钉子都要等他。
门上一条斜的铁梯子通向石灰窑的二楼。
站在休息室的屋顶,可以清晰的看见休息室西边这十一层楼房高的石灰窑,在它面前,休息室就是它日积月累的一块灰尘而已,附在石灰窑的跟部,毫不起眼。初次到石灰窑来的人,都会忽略这块不起眼的大灰尘片。
休息室的屋顶与地上同样的塌实,时间一久,我们对这屋顶的每一块水泥预制板熟悉到它们哪些能够承受很重的重量,哪些地方最好不要去砸。我是丁班的班长,有些时候,我一个人会爬上石灰窑的顶层,发现探测线有问题,就要叫躺在休息室里的同事出来放线。再大的声音是喊不应他们的。我就在十一层的石灰窑顶层,稍微转一转,通常可以找到一块废弃的铁或者是大半截耐火砖,就从窑顶上仍下来,重重的砸在休息室屋顶上,沉闷的声音可以让休息室里的每一个人听到,他们大叫着“不要砸了”,跑到那条落满樟树叶的路上就可以看我的手势来做事情了。
石灰窑的最底层的四个方向都有一层与休息室屋顶一样的水泥板,只是各自高低不一。进出这些屋顶的惟一通道是石灰窑工作场地的窗户,每一扇窗户都只剩一个窗户木框,玻璃是根本没有的,偶尔还可以看见窗户中残留在里面的半跟窗户木条,它直直的垂下。我刚才为了不弄出声响,手才稍稍碰上了它,大部分时候,所有人都会忽略它,好像它是一扇高出地面半个人高的一扇门。
十年了,我经常绕着休息室的四个方向安静的转圈。坐在休息室的屋顶是常有的。选择一块稍微突出的水泥,很多次,我选择的几乎就是稍微靠近东边的这块水泥,可以看出很远,可以看见来上班和下班的工人。
与我不远的前面,一株说不上名字的植物从石灰水泥中长了出来,在两堵墙不远的地方,下部的枝叶最多,细细长长的向上生长,一片片石灰叶子,比绿色更招人喜欢,好像这是一株生长石灰叶子的植物。它稀稀疏疏的高出屋顶,摇曳在石灰窑的墙壁不远处,像那些飘扬的石灰。蹲着走过去,折一根枝,石灰已经完全像皮肤一样紧紧的吸在叶子上,它们是不会因为剧烈的扯动而掉落的。手上有绿色的汁,湿湿的从断口浸出来。另一截在植物上的断口,没来得及适应用绿色来看这个世界,参差不齐的眼神里表情突兀,甚至是惊讶。
我跳出窗子,噔噔噔的下楼,只要我按下开关,密集的石灰飘起来,马上就会为那株植物完好的包扎好伤口。
我拿着那断枝,踢开休息室的门,大叫着,“同志们,做事啦,做事。”





椅子






这是三张六条腿的椅子。两块弧形的铁是从废弃的铁板上割切下来的,那么随意的一个弯,可以感觉到电焊工当时根本就没有用粉笔画任何一条示意线,两只手握着焊枪想像着自己坐下来的靠背弧度,一条任意弧线的铁条从钢板上掉下来,他没有去看这块铁,接着又在钢板上找第二个可以切割有这样弧线的铁条的地方。
两块弧线铁板安放在椅子的两边,青灰色的粗糙纹路,有过被打磨的痕迹,可能就是在另一块铁板上敲打了几下完事。两跟圆钢管从这边伸过去,连接这两块弧形铁,正好搁我们的脚,另外的三跟圆钢管悬在我们膝盖弯里面。最上面的四根圆钢管可以放我们的头。
中间用无数跟软的齿轮皮带串联,人在上面晃悠悠的。
我们都知道休息室是正方形的,但谁都没有想到这么一间随意的房子竟然正方得如此准确。每堵墙九米长,得出这个结论全部是那三把椅子的原因。三条完全一样的椅子,每条三米六长,一分不差。
丢弃在工厂里的任意一个东西被我们捡来经过切割变成让自己舒适的东西。就像休息室这三条椅子,随意的组合了我们的惬意,谁又不会在意它们,但,就是它们承载了我在石灰窑的所有故事,不至于让我的生活飘落在时间的浩淼中。每天坐在上面看一本书,我总是随意的把它丢在椅子上面,工作完了,一屁股就坐在上面睡觉。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保存着每一个细节,哪怕是我没有打干净的石灰。它的青灰色,在我们身体的打磨下,呈一种温暖柔和的色彩。
上四点班,吃了饭,我与徒弟首先走进休息室,换上蓝色工作服,几个大圆的石灰斑点已经浸在衣服的颜色里面,其余地方的干净愈发显示出它的大。她的工作服是全新的,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今天几点下班。她问我。
明知故问,四点班肯定是四点上班零点下班。我用没有商量的口气说。
我们两个人早点走,我们提前把工作给做完。她天真的说。我喜欢她天真的样子。
我用手抱着她,她用嘴唇看着我。我们靠在了一起。
门被突然推开,是我们的副班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用吻闻到了她少女清香的味道。门一响,我们两个人本能反映的弹开,副班长已经站在门口了,我们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他看到了我们,三个人成三角形呆了几十秒。没有一个人说话。副班长反应过来时,他转身关上门出去了。我们躺在椅子上晃悠了几十分钟。
白天的椅子是不露神色的,三条椅子内敛的紧靠在墙的暗处,只看到在椅子上坐下和离开的人,没人会注意到椅子。它似乎不受干扰的在白天睡觉。晚上的零点班就不一样。我们每个班在没有实习女生的时候,正好就六个人,每两个人躺一条椅子,头靠着头,脚往两边伸。十二点半左右,我们工作完,就从各自的工具柜里拿出各种睡觉的工具来。铺在椅子上的小被子,用衣服做枕头,盖的东西就更不一样。睡觉前,各种东西一堆堆的放在椅子的中间。睡下去,各种奇形怪样的铺盖就展示出来。与我睡得时间最长的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大我五岁的女同事,是大家公认的石灰窑的第一个美女。我总是说,我与窑子里的第一美女文妹子睡了四年。我与她共一条凳子。
我只有盖的东西,就经常共她的枕头睡。很成一段时间我有把双手放在头顶后面睡觉的习惯,我认为是我在十六七岁在椅子上睡觉养成的习惯。我们石灰窑的年轻人几乎都这样,但它们大多数是跟中老年男人同睡一条椅子。我对文妹子说,这就证明了我这种把手往后伸的习惯不是因为你养成的。
不过,这么多年了,在石灰窑我其实把她还有刘琴当成我的姐姐。





火炉




往里走,往里走。同行的人摇着手中的空水壶,我有点担心了。那些拿矿泉水瓶子喝水的人,早就转身回去了,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回去吧,就这个样子”。停了很久,他又说,“我们会被渴晕的”。
最后一个同伴也在往回走了,这次我破例的回了头。个头高大的他斜挎着一个黄色的军用水壶,衣服有些凌乱,回去的脚步比刚才稍稍有了些气力。
转头,我一个人,往里走。主要街道还直直的往里蔓延,左右两边时不时的冒出一条小街来。无论是主街还是次街,两边的房子只剩下一个个洞穴,店铺门面只能想像当时的繁荣,往里走,极目而望,满眼的黄,黄的街道,黄的房子,黄的城墙,黄的路,没有一丝绿色,更没有一个可以动的东西。住在很远的居民说,这里的温度有六十多度,我解开最后一件上衣的扣子。太热了,开始身上还有汗,到后面,我看不见一点汗了,汗一出来就被烤干。
我对往里走,还怀有一种悲壮的信心。往里走。一股刺鼻的焦碳灰尘味道夹着一阵钢铁的敲打声,把我惊醒。我从新疆那座无名古城回来已经很多年了,但我经常梦到那地方。从那古城回到乌鲁木齐的当晚,刘亮程对我说,在新疆,像这种莫名消失的古城很多。我的眼睛记住了古城的悲凉,但那里的酷热却烙在我的内心。很多次,在休息室睡觉,只要太热,就会梦见自己走在那个在千年前就已经消失的古城里,没次都没有走到古城的最那边,我一次次在往里走,一次次被惊醒。
一位有了一定年纪的老同事用一人高的自制火钳在搅火炉里的焦碳,八十一厘米高的火炉,是用两个手掌厚的铁围成的,一次可以放五十四铁铲焦碳。为了睡一个好觉,在零点二十,大家都去工作时,我作为副班长,就跟往常一样,左脚踏上六十一厘米高的配料磅秤,身体往上一伸,左手准确的转住配料机器上面的一根小铁棍,戴着手闷的右手就把焦碳往下扒,这时的右脚是悬空。扒得差不多了,就跳下来,把焦碳铲到休息室中间的火炉里,这样往返四次就够了,今天,我看到气温比较低,白天又没有睡觉的,这是我的第二个零点班,特别想困,我就多加了几铲焦碳,我最讨厌半夜被冻醒,那滋味不好受。我经常这样想,就经常出现今天的场面,大量的焦碳把整个铁炉全部烧红了。整个休息室里温度让我们每个人都出了很多汗。
我们用的东西都是自己来做的。现在来看这些成品,似乎没有章法,其实是有的,并且就只依循了一个原则,对称方正。正方形的休息室,长短统一的椅子,两座并排的十一层高的石灰窑,很多数字是单数,单数在中国古文化里是阳、刚、健的象征。
火炉肯定只有一个,它的位置是老窑长选定的,他说,“没有这么多讲究,我当时根本没有考虑什么,只想到四个方向休息的人都要比较均匀的烤到火,我就在休息室里,用粉笔从东北角划到西南角,从西北角划到东南角,就把火炉放在两线交差的地方”。每当天气稍微有点冷,就要三四个男人把笨重的火炉从休息室门外移滚近来。火炉稳稳的坐在休息室中间,底座有扇小门,熄了的烧完了的焦碳灰就可以用一个转用的铁勾冲下来。上面就是圆鼓鼓的重要部分——火炉,最上面是一根成倒“7”字型的烟囱,一直伸到休息室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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