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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什么成为我们的美(评论)

◎赵霞



                                          ——羊立和他的摄影


    “现实世界与自我是一体的,不可分离的。现实世界与现实世界,现实世界与摄影,自我与摄影,摄影与摄影,自我与现实世界,自我与自我,一直全都是一体的,有时像一团乱麻,结果连把握自我也成为不可能的了”,羊立赞许过的摄影师森山大道(Daido Moriyama)这样说过。
    与他人关系带来的,最终都是与自己的联系,摄影师捕捉着外界,其实只在探寻自己。自己从来都是暧昧不明的,但相对于其它事物,仍最有可能把握。苏格拉底说,人最大的智慧,就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羊立隐约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所以他选择了切近自身的道路。尽管这路一点都不好走,充满了杂草和泥泞。
    真正的东西不可貌相。看似纨绔公子,精神和肉身也可能充满艰难和险恶。冲突如犹太作家辛格之内心,羊立也在寻求意愿与性情的平衡:一个强悍如变色龙的“我”,一个虚弱如草茎的“我”;一个混迹于夜店的“我”,一个隐遁于山林的“我”;一个狡黠机智的“我”,一个质朴寡言的“我”;一个投身于感官的“我”,一个耽搁于空想的“我”……几股势力摩擦龃龉,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羊立的作品里,总有那种看起来安分克己,到底却很有些悬而未决的力量。
    没看过他拍摄的任何动态的图景。一切都在凝神屏息中,无论石桌石凳,庭院一隅,或是摇曳的植株。没有语惊四座的情节,没有力挽狂澜的野心。比方说拍摄一幢建筑或一方居室,他会尽力选取四平八稳的角度,不太会让墙角的棱兀立在图像中间,也总让横向的线条趋于水平。椅子也是,很少斜切在照片边角,总是尽可能处在图片的中心。如果拿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的两张照片打比方,羊立的作品更像天平一样的《巴黎夜景》,而不是千钧一发的《圣拉萨尔车站背后》。
    “不喜欢所谓的‘张力’”,羊立说。的确,‘张力’有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比方说,相当于一次无谓的,跟外界的“联欢”。“张力”挑逗读者的眼睛,张着乏善可陈的大腿,神情和器官风尘仆仆。反之,取消“张力”,图像辐射的向度或将陡然扭转。如同一个自闭的青年,图像拥有了朝向自身的视觉。朝里的向度,毫不指望与外界苟合。于是,表达重新成为表达(不再是摆酷、炫技、伪善、自戕),图像也因此获得了持久的力度——温和又坚决,磁化着力所能及的空间。
    一张蛰居于树林深处,没人坐的椅子。苔藓在椅背后蔓延,幽暗的光线几乎遮蔽一切(从不出现天空)……羊立的许多作品,都传达着无话不说的寂静。他能令事物不再是事物,令事物(椅子,植物,积水,空气)不露痕迹地非事物化,只默许无以描述的气息,在平面间弥漫。面对80公分宽的黑白图景(少许色彩晕染其间),观者获得了异乎寻常的平静。幽暗的照片挂在墙上,像一个通往彼岸世界的入口,神秘,安然,未知,慰籍人心。
    事实上,类似宗教的某种情愫也许是羊立作品里不可忽视的成分。单说椅子本身,就充满了隐喻。好比张枣的《椅子坐进冬天》,从来是一首意在椅子之外的诗。照片里的椅子,多由水泥筑成。既是公园国情——只消看一下柯特兹(André Kertész)的椅子,损毁了的,轻捷的椅子!——也是概念化了的现实。沉重的水泥椅子,与柔软的,沼泽般的地面。这里有一种危险,也可能,是一种善意的妥协。同样柔软的,是前景宽展的叶片。大手一样的叶片心地单纯,坦然铺陈在离地数尺的空间里——灌木的千手观音。
    安静可以让“重”与“轻”和平相处。当创作者的生活经验与其作品构成某种极度疏离和反差的时候,这种安静尤其使人惊异。熟悉的朋友知道,羊立不是一个人,而是个聚集了“乌合之众”的团体。一个人就是一个频道,一个包罗万象的电视台。文化搞过,生意做过,公务员当过——个人史杂乱无章。没想到,这个妖里怪气的家伙竟在不为公众所知的某时,修士般镇定、内省地描绘着自身,毫不吝惜就推翻了白日里竭力塑造出来的玩世不恭的形象。
    另外一些照片,羊立作了“挪移”处理:仿佛被拖拽,图像被横向拉扯出影影绰绰的印迹。德国的里希特(Gerhard Richter)善于通过绘画把巨细无遗的照片漫漶、虚化,形成“焦点不实”的风格,羊立不一样,他直接在照片上做手脚,以便让它们抽象、空灵。小心翼翼的手法背后,是细腻隐忍的耐心,对于唯美和完美的企图。他是在用仪器作画,用画一般的摄影,表达无以借写实刻画的内心。


    2005年,最熟悉的,莫过都市的喧嚣。同为都市之子,羊立没像森山大道或克莱因(William Klein)那样一味捕捉城里的躁动,相反,义无反顾沉醉到毫无时代特征的氛围里去了:院落,河道,林木……漫不经心的错落,节制有加的疏离。
    关于疏离,奥地利女诗人巴赫曼(Ingeborg Bachmann)在《水流》中写道:

              那么远,生活中;而死那么近,
              以至,我无法和谁就此争论,
              我脱身于地球

似乎,艺术家的本能和天赋就是从繁冗的现实抽身,腾离到明晦交加的半空,对诞生和羁绊了自己的世界投出饱含同情的一瞥。在羊立身上,这么说更准确些:观照到的,不是混沌多扰的周遭,而是重重外衣下的自身。
    森山大道在回答“你认为摄影对你意味着什么”这一问题时说:“因为那个人还没有找到,所以我还在一路旅行”。羊立要找的,就是羊立自己。
    什么时候是真正的自己,这是个问题。羊立是哪一个?独辟蹊径的前卫画家?观念领先的室内设计师?恋旧,伤怀的夫子?自尊,羞赧的顽童?快与慢的结合体,欢与痛的私生子。你仍然不能确定,他是否会猛然掉转身去,像个变脸的演员,把自己变成戈尔丁(Nan Goldin)或埃尔斯肯(Ed van der Elsken。当我们想起:“悲惨与堕落成为我们的美”)。有时,在没有人,甚至自己也不在的梦中,羊立会突然流起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自己哭了,被那不知名的手,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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