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 ⊙ 传说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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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集》

◎泉子



《拾遗集》
         泉子
《爱》

如果再也没有一片黄昏让我去爱了
如果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让我去爱了

至少
我可以去爱我的祖国

爱她给予我的痛苦
爱她给予我的孤独



《墓碑》

一个青苔入侵的早晨
一次必需的跌倒让我如此的惊讶
当我从那被我的鞋底划开的青苔间
发现了
我前世的姓名




《坐标之竖》

总有一种生物
必须凭借显微镜才能观察到我们
就像我们探究细菌的世界一样
并非是他们的眼睛不够敏锐
而是
我们过于细微
在那庞大者的世界里








《坐标之横》

每一个人,每一种生灵
都是一把测度时间的尺子
他们说出了各自唯一而正确的答案
祖母说八十三
祖父说六十六吧
我苦命的兄长说二十七
他们分别以年作为自身的刻度
村头池塘中的睡莲说出了一个季节
而蜉蝣说出了从日出到日落的十二个小时








《春天树枝上的九颗果实》

春天树枝上的九颗果实
落在秋天一处寂静的院子里
九个孩子分食着它们
九个孩子
是另一棵树上,另一些果实
他们中,有三人消失于另一个冬季
有一人消失于另一个春天
有两人消失于另一个夏季
剩下的三人消失于另一个秋天
他们并没有落入那同一个院子里
但同一片土地收留了他们
同一个被称为遗忘的人
在不同的季节分食了他们

《少女》

邻家的少女,捧着一颗男人的头颅
穿过淡蓝色的清晨

黑色的太阳
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停落在他的脖颈上

头颅依然新鲜
一尾鱼领着那少女
并没有泄露
那尚未命名的远方



《我要歌唱春天》

我要歌唱春天
我要歌唱一辆列车在一个人体内向我呈现的远方
我要歌唱那在时间的悬崖之上的
饮鸠止渴式的飞翔
我要歌唱溅落在铁轨两侧的春天的斜阳
我要歌唱那些短暂的事物
那些所谓的漫长
含在永恒之神的唇上
并赠予无知的人们
我要歌唱他们,那些无知的人们
我要歌唱那由他们一次次的死亡汇集而成的
哦,那夜的低矮的和唱


《小屋》

我渐渐地将一个夜晚遗忘了
有时,遗忘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艰难
记忆的明亮的小屋
用所有的光芒接纳它的新的主人
而更多的事物被移到了窗外
并接受黑暗更为广阔的祝福





《她把那旷世的美隐藏了起来》

她把那旷世的美隐藏了起来
仅有的两扇窗户,汇拢起的
是无穷无尽的孤独,与忧郁
而那个以她的名义卸下了面纱的人是谁
那无穷无尽的美
并非,也从来不曾为我们而存在





《用月钩收割着人群的那个人》

用月钩收割着人群的那个人
他喝下了从冰冷的光芒之上滴落的蓝色的血液
寂静在初霜的前额的触碰中醒来
那最后的人,哦,那最后的神
把镰刀放置在了收割后的麦田之上


《那个从地狱中返回的人》

那个从地狱中返回的人
向我描述他在那里的所见所闻
永恒的火在水面上无穷无尽地燃烧
他们的肩膀隐藏在水面之下
那群用火焰洗濯脸庞的人
在那里,人们把沉默理解成微笑




《掷骰子的母亲》

一颗骰子从母亲的右手出发
落在桌面上
并落入了一处草丛

一只老鼠迅速衔起它,

在多日之后,在一个阴霾的下午
在花园的第三个拐角处
在一堆小猫花花遗落的粪便中
我又发现了它





《无处不在的告别》

即使是一位智者
在他张口说话的刹那
智慧已经张开了无处不在的翅膀
那不是归来,而是无处不在的离开
无处不在的告别
即使他说出那并非言不由衷的赞美
即使他有着神的孤单
并渴求着词语的相伴


《杀人者王五》

杀人者王五的眼睛吞下了一根骨头
又吞下了一根
除了这双眼睛,他五官中余下的四个
都称得上匀称,甚至和善
他从墙角的那张桌子前站起
邀请我同他一起喝酒
喝,他说
我就喝下了一瓶二锅头
他再说了一声
我又喝下了一瓶
我喝着喝着
就把所有的酒精都吐在桌面上
我看见杀人者王五,他仍坐在我的侧面
眼眶中掉下一根,又一根
白晃晃的骨头




《河流》

是他的祖母将他扔进了一条河里
就像被抛掷的另一块石头
缓缓地,沉到了河底
是一个瞬间,在抹平水面上那些细小的涟漪
他的父母亲并没有再一次记起这个失踪了的孩子
他们依然在河的下游,洗涤、淘米
烧制他们的一日三餐
并从水中钓起了一条,又一条的
由他的孩子的身体喂养长大的鱼



《蒙恩的人》


主说,除了信
再也没有别的了
是的,主。他说
除了性,再夜没有别的了
主为他的虔诚而动容,而使他蒙恩
并赐予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






《柚子》

母亲从记忆中为我偷来了柚子
在邻村的山坡上,她用砍柴的刀
切割着柚子金黄色的皮
辛辣的汁液,溅在了母亲的脸颊上的汗珠里
溅落在我仰着的眼眶
我的眼泪与母亲的汗水一同消失在焦黄的泥土中
随后的时光是纯粹而甜蜜的
偷窃的羞耻并未抵达我们
我坐在母亲的左侧,捧着半个刚刚被她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掰开的柚子
它的另一半捧在哥哥那双纤细而苍白的手中
哦,那时
他还没有走入那消失者的行列
母亲坐在我们中间,手中握着刀子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们,并把笑容噙在了眼眶






《草地》

我们把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放置在了茂密的草丛中
是我们,而并非我
虽然,那是一处我们从未抵达过的草丛


《是一个时代在终结》

是一个时代在终结
是蝙蝠在向有着同样肤色的夜晚在道别
是一群喜鹊在向一只乌鸦诉说的悲哀
是一把铁的锹子
挖掘出一个洞穴,然后将自己掩埋
是那锹子上的木柄
把那整个春天的绿色喊了回来


《少年》

一个少年是近乎恐惧地发现那两腿间初生的毛发
在多年前
一个遥远得缺失了边角的下午
一个近乎绝望的少年
面对着,并不得不承担起更多充满未知的下午
而在更多的毛发坚定的,安静的生长中
更多的下午逐渐变得坚定,并安静了下来




《忍受》

我似乎并不试图从一些事物中醒来
甚至愉悦于事物那广阔的阴影
“忍受吧。”是谁的声音
“享受吧。”
又是谁的声音
就像享受,甚至忍受
造物给予你的性别
直到夜晚来临
直到更广阔的存在来临
并将另一些事物唤醒





《杯子》

夜晚在一杯水中洇染开来
一个焦渴得只剩下嘴唇的夜晚
它将我含在口中,吸食着我的血液
而梦在多么缓慢地醒来
在我们共同拥有的同一个杯子中
我的血液将一个夜晚稀释



《多么孤独啊》

多么孤独啊
一个人从人世间走过
他留下的
是被别的眼睛忽视的
是被别的耳朵拒绝的
是被别的嘴唇
没有说出的



《已是冬天》

向下生长的树
倒立着的,匆匆的人
一尾游鱼在鸟儿的阴影中迷路
已是冬天
湖水俯视着心底,那蓝色的孤独



《那第三个人》

那第三个人从餐桌旁起身
走向了教堂
圣经正被翻到第130页
约翰福音,第19章第30节

留在餐桌旁的两个人依然坐在餐桌旁
谈论着
那些正成为往昔的未知


《早晨》

今天早晨死去的那个人
在昨天晚上重新活了过来
这距离他再一次的死去整整六十年的时间
他的身体在经历一段停滞的时光之后
迅速地缩小
最后的啼哭,止息于
通往母亲子宫的一条狭长的走廊
他终于回到了
那个不可复制的早晨
回到了那不可复制的光的
不可复制的温暖中




《雪日》

最后的飞鸟将它的影子埋在了天空
雪花正落入一个人狭窄而深不可测的孤寂中
一根由时间凝固而成的鱼线
它从静止的水面上,打捞起的
是那由垂钓者去年冬天遗落下的面容


《祖母》

你的骨灰是银色的
我在你骨骼的余烬中取暖
而你并未远离
你说,孩子——
这并非最后的温暖


《祝福》

黑色的光在树叶的背面醒转
沉默堆砌出一颗绿色的露珠

“孤独有一个别名叫泉子”
神用一个词说出了斥责,与祝福





《在子夜》

我们喝下了午后那短暂的时辰
我们喝下夜晚来临之前
最后一缕光线跌落下悬崖时的寂静
我们喝下用黑色的风调制而成的经年的酒
我们把杯子中剩余的牛奶倾洒在黎明之前的草丛
我们喝下了星星、孤独
以及一个女人倦怠的音容



《树叶》

泉子、阿朱,还有那身边性别暗淡的另一个人
是一棵树上的叶子
紧挨着他们的猴子,是另一片叶子
还有蚯蚓们,癞蛤蟆们
还有那沿着蚂蚁的方向奔走的常春藤们
他们的呈现是多么的偶然
最终一同汇入了必然的消逝
他们是光合作用的记忆
他们坚守着相似的时间,不同的位置



《无题》


他执意要将一个女人变成一个处女
时间的碎片在不同的地层中被发现
一双苍白的手
抚慰着时间的伤痕
是一种技艺的磨练
是一种力
一种力,在回击
并坚持着
退还那些所有来自时间的赠予


《夏日的素描》

黑色的雷声从绿色的山坡上滚下来
散发着血腥味的,闪电的绳索松开了一条兰色的河流
一对对翅膀沿着河流白色的堤岸逃窜
在空中雕琢出一条没有桅杆的船的是一个目盲的歌者
船的唯一的主人是一尾鱼
它一次次地死去,这是它愿意的
并在船舷之上露出白色的肚皮





《从火焰中寻找水的道路是徒劳的》

从火焰中寻找水的道路是徒劳的
命运在风的洞穴中安装着一盏没有任何凭藉的灯
光线拥有完美的弧度
鹰的永不疲倦的翅膀
是普罗米修斯的心跳
哦,他将是从血液的源头顺流而下的人群中
唯一抵达我的人


《寂静》

我要用黄金锻造出一段寂静的时辰
我要从黄金之上剥下晃动的光、尘埃
以及修饰的铜




《尘埃》

飞翔的鸟群
用翅膀测量一个老人落在草地上的影子
河流吞咽下整个太阳
并吐出了一块黑铁的罗盘
哦,即使这样的瞬间也不属于那些欢愉的嘴唇
我愿意在悲戚中,在一片黑色的羽毛荫翳里
与一粒尘埃相认


《吐烟圈的老人》

抽烟的老人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
烟圈模仿他说话的腔调、他的嘴唇
“白色的烟圈最终是蓝色的。”
他看了看那阴郁的天空




《与一只鸟分享的时辰》
           ———致臧棣
一只黑色的鸟,从木制的屋顶上落下来
就像我们并不知悉自己如何进入这间密闭的屋子
我们惊讶于对方的出现
并分享一张黑暗中共同的桌子
一只黑色的杯子、一本绿皮的
侧页有着些许卷曲的书
我们在分享一段透明的
没有被任何色彩玷污的时辰
而它的羽毛之上,流淌着
另一个世纪的
并不为我所熟识的光




《消逝的瞬间》

我再一次翻过那些死去的人书写下的言语
他们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消散
吉皮尔斯,1869—1945
亚索力托伊罗夫斯基,1884--?
霍达谢维奇,1886—1939
他们只是一些符号了,一些业已消逝的瞬间
在二○○四年初春的一个下午
他们的呼吸,因一个微不足道的阅读者得以留存。而他们
曾期望如此之多



《夜晚》
──致柏桦

记住这个夜晚
记住这逐渐陷落,平息了的美

生命就像这篝火,这火焰

它曾带给我们多少的温暖
它曾将温暖分给我们每一个人

此刻,它正慢慢地熄灭
它慢慢地,慢慢地

哦,树木释放着昨日的光
黑夜流尽了最后一滴绿色的血







《祝福》

是一种美停在了她的嘴唇之上
薄暮中初上的华灯托起天空垂下的羽翼
水珠在嫩绿的树梢积聚着黑暗
树枝划开一条无声的道路
它落下来,落下来
哦,那被濡湿的是因永不停歇的赞美而干裂的嘴唇

她愿意用赞美为远道而来的黑暗祝福
来自天上的甘霖是它的使者



《风铃》

他的啼哭一次次止息了风的颤栗
风铃垂挂在屋檐之下
五年之后的一个饱含恐惧的下午是一次小小的惩罚
当他第一次从风铃声中
听到了那遥远而亘古的阴影
他知道,他并非他自己
他是另一个赎罪的人
在更长久的时间里,他选择了醉
或者说,他更愿意遗忘
他说,“真实是多么地微不足道。”
他一次次用瞬间为永恒疗伤
用正午的花瓣来装饰黄昏
用夜晚的风去晃动清晨的黑瓦罐
用血灌溉那密闭的不为人知的花园
更多的人真的已经遗忘了,或者从来不曾记起
只有他依然生活在两重的世界中
但他并不羞愧。虽然他知道
那无数人的无知正是他的无知
那无数人的罪同样是他的罪
他祈祷着,他忏悔着
并承担起那永不止息的惩罚
他是多么愿意蘸满河水的落日
与那在另一个世界里终其一生
不舍昼夜地奔驰的白驹,同时扣响他的木门
他微笑地把一个等待已久的,业已陈旧的消息
告诉了守侯在他身边的家人们,以及
那刚刚被风点燃的蜡烛
他说,“是马蹄
而不是风铃。”
马匹那银白色的毛发显现了木门那不为人知的缝隙
他举着的左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抗拒》

在这片土地上
没有任何事物是得到赦免的
那静默的乌鸦
那啁啾不停的雀鸟
那开得烂漫的野菊花
那在默默中疯长的绿草
以及在草丛中藏起足音的一个人
他们都曾以各自的方式抗拒过死亡
而他们,终将被这同一片土地吞噬
并遗忘







《七年》

那些未经历验的事物的真实性在哪里呢
夕阳的余晖中
我再一次望见了故乡
一场漫长的告别,作为对一个人一生的奖赏
在匍匐的坟茔与缀满果实的柚子树丛之间
多少生命曾不为人知地生长、显现
“那在烧纸钱的人是他的弟弟
在每一个岁末,他都按时回来看他
七年了。”哦,七年
更多的事物在一片柚子树叶的阴影中沉寂下来
每一个早晨,他在第一缕光线抵达之前回到山坡
并把从那里撷取的一丝绿色挂在门楣之上
作为他们相遇的凭证
七年,青苔填满了墓碑之上的字迹
柚子依然缀在枝头


《柴坦亚》

你的乳房是这样的小
裸露的柴坦亚
我的女神,我该如何向你表白我对你的爱
你隐藏起的,无处不在的美
你知道,你知道
我身体中依然潜藏着太多不洁的想法


《默许吧》

默许吧,默许衰老
默许死亡
默许这些不可避免的事物
默许这依然属于我们的,还没有被时间的巫术席卷而去的
寻欢作乐的一刻
哦,默许这瞬间的快乐





《在浮世》

从平凡与琐碎中去寻找并发现美的存在吧
就像我们一次次试图从人世中搜寻生命的奇迹

在这愁苦远多于欢愉
折磨远远长过爱恋的浮世上

我们曾为那些少得可怜的,我们曾为那些短暂的事物
活了这么久,这么久





《记忆 一》

四条小木船并排系在水泥柱子上
在细小的涟漪中晃动
第二条的船舱中盛着腐水,漂浮着
业已腐烂的草叶
另一条船上堆着厚而高的,晒干了的水草
黑色,泛着白的光
我坐在临湖的窗前
协助夕阳缓慢地点数着那些静静排开的船舷






《记忆二》

他们从一个船舷爬向另一个船舷
嬉笑声碎裂在水面之上
他们是受到差遣的一群
他们来自我的故乡
但并不一定来自我的童年,那遥远的
其中一个孩子,那最小的,落入了水中
没有来得及呼救
落在岸上的两个,在杂芜的草丛中
将那被惊恐晃动的,瑟瑟发抖的身体安顿下来
他们用暮色掩藏了一个秘密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
哦,他们曾用多少个早晨去遗忘
去治愈那同一个午后
而源源不断的黎明依然在通向他们
源源不断









《让少女继续成为一个少女吧》


让少女继续成为一个少女吧
让小猫成为我梦想中永远的一只小猫
盛满时间的花园
树枝在微风中晃动
一袭黑色的长裙在一只高处的手中被折叠
又展开
时间似乎流连不去
直到我的影子哭出了声
直到一只老猫在黑暗中
追忆起那沾满露珠的足音
直到一个妇女在哭泣中
诉说一个少女的离去





《什么是痛苦,我的荷花》

什么是痛苦,我的荷花
是你立身的淤泥吗
是你的花瓣不能承受其重的露珠吗
是你的心,那甘甜
必然结出的
苦涩的种子吗

什么是痛苦,我的荷花
我的荷花
这浮世有过那么多的发芽
那么多的生长
那么多的孕育
以及,那么多的凋零

什么是痛苦,我的荷花
我的荷花
凋零不是一种痛苦
凋零是那通往圆满的必经之途上
一棵落满月光的树
我的荷花,凋零是那圆满
是你立身的池塘
那清澈的水面
为你奉上的,秋天的月亮




《轻》

生命中总有些足够轻的事物
等待那些有足够力量承接它的人
另一些人说
多么轻啊
那些承接它的人说
它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量










《鹭鸟》

一群鹭鸟,翻动着一对对白色的翅膀
它们将阴影垂挂在一座塔寺破败的屋檐下
钟声从一具具小小的身体中被敲响
那是一群受到祝福的生灵
它们有时消散在不远处的树丛
有时,它们消散在那近在咫尺的夜色中

《圣诞节 》

服务生们在打情骂俏
他们以及她们的笑声从天花板落到了地面
茶杯中的水被晃到了桌面上

我并不责怪他们
我也没有受到他们的惊扰
今天是圣诞节,快乐属于每一个人




《回到语言的城池》
──致潘维

回到诗歌中吧,回到语言的城池
做一个孤独的王吧
去接受汉语的加冕与祝福

向那寂静的王国去搜寻你永远的女人
你的新娘,把香草别在她的发髻上
并用双倍的激情爱她,用双倍的忠诚
在那里
把蝙蝠与你孕育的孩子抚养成人
在那里,在他的身体中
种下你孤独的种子









《战争即将来临》

我不会为一个国王走上战场
但我愿为血脉中的祖先而战
这个忧郁的年轻人,他的眼眸是一条河流的源头
星光从一个无中生有的洞穴中汩汩而出
在少女尚未丰腴的怀抱中
水罐因羞怯而倾斜
无数的,浪花细小的指尖
将光的子孙传递下来
我并不感到羞愧
如果我的祖先执意将我孕育成一尾经过的鱼
我的国度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河流


《时间》

诱惑过我的,测量过我的
此刻,正出卖着我

去你的吧
你这依然放荡的,依然为我所迷恋的女人
你这不可一世的,无所不能的女巫

测量我的标尺已被废弃
它的刻度也是我所蔑视的

但,我的王
我的女王
哪一寸的国土不属于你
哪一个行走在这片国土之上的人
不最终归顺于你


《撒旦是对的》

撒旦是对的
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将远远胜过坚固的岩石
当他用一种世代相传的诅咒换回我们辨识善恶的能力
那么,在大理石的顶端刻下撒旦的名字的我的右手也是对的
这不是口水与飞沫的高度
而是霞光与仰视的高度
上帝也是对的
他向我们兑现了他曾经允诺的死
死是多么伟大的发明
在那最初而亘古的乐园里
不,死亡还是一种荣誉
它将剔除岩石般的枯燥与单调
并赋予永恒以从未有过的丰富性
死亡不再是死
破碎是如此的美妙,断裂也是
在那辽阔的草地上,每一茎绿叶都洒下了各自的阴影
它们曾是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绿叶
一片没有记忆的绿叶,它是如此的庞大
以致没有谁能找到它的影子。
是的,从来没有
而多少的世代过去了
多少的世纪穿过了我的身体
但我依然无法相信我自己
就像我无法相信一片没有影子的树叶一样


《战争依然在持续》

战争依然在持续
男人们的死讯在第二年的秋天才传到村子里
白雾静静地从江面上离去
鸽群从水面上,从浓雾的顶部
有序地撤退

女人们依然活着
她们并不感到羞耻
甚至,她们渐渐发现这样的生活是可以原谅与忍受的
她们正费尽心思
将她们的男人用剩的时间花出去

而冬天就要来临
干枯的河床上,那凸起的部分撕开了水面
堤岸上曾经疯长的野草枯败如许
更远处,荒废已久的农田上新添的小土堆
多一处与少一处已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小鸟将粪便留在了土堆顶部的鹅卵石上
作为生者曾经探视过的凭证
甚至比那用树枝在土堆前的泥土上划下的名字更长久
在一场大雨之后,它们一同不见了
那曾经一次次被喊出的名字
松开了修辞的束缚
回到母语的深处

那些曾经被喊出的人
那些曾经呼喊着的人
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在2004年岁末
而战争依然在持续



《夜晚》
———给沈泽宜

黑蝙蝠正用它的翅膀测量夜的边界
四条,或者更多
接近于直线的圆弧
在淡蓝色的波光中晃动
我们被遣往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岛屿
52张纸牌分成均匀的四等份
四种,或者更多的诅咒与祝福
隐身于火焰那不可胜数的面容
你是被排除在四个之外的
多余的一
在离我们两米之外的黑暗中,你坐下
往一杯逐渐冷却的咖啡中加入牛奶、糖
以及乳黄色的灯光
不,不是你
也不是我们
也不是剩余的光
是那唯一的瞬间
喝下了这整个的夜晚




《这里躺着的是她的母亲》

“我以为你已经死掉了
一年来,我几次路过你的村子
都没有看见你”
她们说的,仿佛是从她们身体的缝隙间
飘落的那些树叶
两个老人, 她们的影子比她们的身体更真实些
在半山腰上的,一条蜿蜒着伸展向天空的小路的两侧
落叶在她们四周枯黄地重叠与铺陈
“你知道我嫂子家搬到哪里去了?
自从我堂哥死掉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十年了,听说她已经搬走了”
“死了,是死了
在她死之前人已经变得痴呆,有些糊涂了
在大冬天,衣服散落在半米之外
是在去年吧
也可能更早些”
又一片树叶沿着她们那稀疏的白发落下
“这儿是我的墓地,几年后,呵呵,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我就住到这儿啦,这儿风水多好
阳光充沛,空气也新鲜
我今天是在把残余的树枝与碎石头清理出去
你不像我
你是有福的人,儿孙们多孝顺
这些都用不着你自己操心。”
一个下午那静静的时光在多么缓慢地流逝
山体的阴影将自身分成明与暗的两部分
它们的分界线沿着山的坡度移动、上升
两个颤巍巍的老人,她们的影子渐渐分开
一个留在原地
另一个移到更高的山坡上
她在一块残缺的墓碑前停下
“汪门袁氏”,墓碑上的字迹依稀能够辨认
在长长名单中
她的名字因性别而没有被列出
她说,这里躺着的是她的母亲


《相安无事的鱼》
——纪念在印度洋海啸中逝去的人们


上一年残留的雪花依然盛满我的眼眶
那不可胜数的人群是不可胜数的蚂蚁吧
或者把它们比作不可胜数的,层层叠叠的陶罐更贴切一些
一个礼拜,也可能更短
他们的身体长出整片整片的鱼鳞
以适应这咸涩而无穷无尽的水下生活
他们的谦逊来自畏惧,而不是教养
他们曾经相互攻击,为了一个贝壳、一块岩石
有时,是一颗椰子,那白色而新鲜的果肉
他们试图剥下对方的衣服,以此来羞辱对方
此刻,他们的愤怒与风暴一同平息
他们是一群相安无事的鱼






《雪》

我们不是在季节的深处依然葱郁的草地
我们头顶的也不是一场在江南日渐稀少的大雪的残余
不再有一个伟大的时代了
这向我们呈现出白色的固态水是不重要的
只有它的寒冷依然储藏在我们身体中
我们头顶的雪花曾经是黑色的
它曾经是一个夜晚,它曾经是
一团即将撒下一丛丛白发的乌云







《那追随你来到湖边的不仅仅是你》

那追随你来到湖边的不仅仅是你
还有你所能触摸到的事物
还有你的目光所及
你的记忆与想象中的事物
还有的,你已经遗忘
你们在分割一个温暖而和煦的午后
你们用各自的阴影构筑出一截时光
你们用无穷无尽的侧面
使得一截时光可以感受
你曾经站立的地方,此刻在波光中移动
它并没有脱开堤岸的束缚
就把你的影子当是一道绳索吧
它坠入了水中
而你并没有将手伸向那晃动的波光
这是一种默契
显然,你们已经洞悉告别与重逢的秘密



《一个伟大的时代可能是这样的》

一个伟大的时代可能是这样的
它并不是一个时代,而是一群人
甚至可能是一只恐龙,它预感到大灭绝的阴影
并将影子储藏到岩石的深处
那白色的残骸是一些等待破译的诗行
在分行的句子间
这白色的骨节作为一个时代的碎片
它曾经是你耻骨的一部分
此刻,它独自来到你的书桌前








《盘旋的序列》

还是去年冬天的那群鹭鸟吗
还是去年冬天的那些绿色的树丛吗
还是去年冬天的我吗
鹭鸟们不多也不少
97只,或者是101只
更多白色的翅膀加入到这盘旋的序列中
同时相同数量的鹭鸟潜入了暮色中的树丛
它们是如此的和谐、有序
而在去年的冬天,我并没有发现这些
在去年的冬天
我沉浸在那因一个午后无可挽回的消逝
而弥漫开来的忧郁中



《母亲》


不是秋叶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的轰鸣
而是这寂静将我惊醒
这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我还不是我
母亲依然躺在侧畔
她并不是因寂静
而是因我的一个侧身醒转
          

《仿佛是一只断翅的蝴蝶停泊在那里》


母亲用针线
缝补着我在黑暗中被门沿割开的前额
豌豆般的汗珠从她的前额滚落在昏黄的油灯上
发出如同皮肤被火点着的“嗤嗤”声
她的下嘴唇被锋利的门牙咬破了
红色的液体与我前额的血混合在一起
疼痛退回到了我们都看不到的黑暗中
当母亲发现她的手指与我的前额缝在一起时
镇定重新回到了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用剪刀细心地将手指上的肉
如的确良衣袖一样剪下
即使是如此昏暗的灯光里
我依然能看清她眼中的歉疚
我前额的血已经拭去
在残损的镜子里
“仿佛是一只断翅的蝴蝶停泊在那里”
在多年以后,母亲这样提起


                
《给祖母》


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稻谷刚刚成熟
曙光来得比其他日子更早些
二伯跌跌撞撞地闯入门扉半掩的院子
劳作了整个通宵的父亲,正将一把新的谷穗举过头顶
它们再也没有落到我们面前的
用来脱谷的青石板上
二十多年过去了,它们依然被高高地举在父亲的头顶上
再没有落下来
我的泪水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对在心中如此刚毅的父亲突然撕裂开来的恸哭失声的恐惧
那时,我甚至无法分辨死
与一次到邻村亲戚家串门这两种告别之间的差异
我分五次从停放祖母灵柩的黑暗的屋子里偷出了她剩余的糖果
分给那些守侯在院子外面的我童年的伙伴们
并接受他们眼眶中漫溢的羡慕与感激
这是一些源于无知的
多么纯粹而又快乐的时光
我并不为之羞愧
是的,我并不羞愧
直到今天。在这一刻。
        



《家谱》


祖母死于一九七九年,我六周岁
她享年八十有二
她的孙辈中最早夭亡的一位,我的亡兄
死于他二十八岁那年
我相信这并非仅仅是数字的巧合
而是一种神秘的,并不为我所知的对应
她幸运地逃过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旷世哀痛
亡兄死于一九九七年
距离祖母谢世整整十八年了
十八年
但悲伤并没有消失,它作为可怜的遗产的一部分
交给了我那年迈的父亲
在她之后死去的我的外祖母
并没有比她活得更长久
她们终于在另一个世界里得以重逢了吧
或许,只是重逢
却无从相认
而我依然如此的孤单
在这一侧的世界里
作为她们曾经相遇,并发生类似于化学反应的接触的凭证
我是由四种记忆合成的玻璃容器
并储藏起那从乌有之乡源源不断地赶来的记忆
而我,将委身于一种新的记忆的不可复制的四分之一
并回到那唯一而永恒的存在
那乌有之乡
那最终的也是出发的地方
                      



《不要悲伤,我的朋友》

不要悲伤,我的朋友
多少个世代过去,这个世界并没有丝毫的变异
就像在今天我重复你在千年前的生活一样
终有一天
终有一个人会再一次重复我今天的坐姿
以及我们之间的交谈
不,这不是摹仿,是重复,是再一次的
我的朋友,你知道
从来没有过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的
没有什么会在这一刻
或者下一刻消失
也没有一天是新的
我们在清晨种下,并用曙光与露珠浇灌的种子
在正午的阳光中缀满了果实
它们把树枝压得那么低
夕阳与落叶一道回到了树根
那最后的一片叶子落下
以便星光从疏朗的枝桠间
准确无误地回到草丛
回到一只遗忘了鸣叫的蛐蛐那里
它的眼眶中注满这圣洁的光
而树干在黑暗中点燃自己
它用火光来御寒
它举着那即将熄灭的火把迎来的
不是新的一天
而是从同一片树林中返身的自己
是这一天,也是那一天
是在黑暗中冥思的这一个
也是在灯光下写下这些分行的句子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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