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 ⊙ 在水底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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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写作惯性与反抒情企图(1994,评论)

◎江雪



——江雪散论孟国平的近期(1992-1994)重要作品


(注:本文摘自江苏诗人1995年出版的诗集《绝唱:守望玫瑰》,抄录如下,仅作纪念。)



A

德国著名表现主义诗人贝恩在其有影响的诗论《抒情诗问题》的前言中谈到对传统形式感伤的抒情的反感,在第一部分中谈到抒情诗人的创造性快感的先验和悲剧性经验,在第二部分则重点讨论了抒情诗中的自我。无疑,贝恩对抒情诗问题深刻的探讨,是一件具有诗学价值和美学意义的工作。贝恩所观注的抒情诗是针对现代文化背景而言的,他说抒情诗事实上成了孤独者的艺术,而且强调自我。他说抒情诗的自我是断断续续的,围在栅栏中的自我,善于隐遁,注定是悲哀的,“这个自我不是梦魇者梦到的原型,不是泰坦人的后裔,更多的是一个沉默的、在孤寂中写作的人,是一个沉湎于词语的组合、并以此安身立命的人”。孟国平抒情诗中的自我仿佛正如贝恩所言,又好像并非完全如此理解和阅读。也许贝恩是贝恩,孟国平是孟国平。诗人的时位、阅历、知识和人生体验的差异,完全可以导致他们对诗歌的追求和看法的差异,这是可以理解的。我十分欣赏保尔·瓦雷里诗学札记中的一句话:“诗人。一种词语的唯物主义。”如果用这样的一句话来介定孟国平和他的诗歌,那将使我犯下一个错误。后期象征主义的瓦雷里,不同于唯美主义的王尔德,为艺术而艺术的王尔德。瓦雷里强调诗歌的内容形式和直觉——创造性直觉,这在瓦雷里的抒情诗中表现得也是比较突出的,他的作品给人感官上的刺激和语言上的刺激及其影响并不强烈。我之所以要提到瓦雷里和王尔德,是因为在我看来孟国平的抒情特质是介乎他们之间的。也许孟国平没有直接受到他们的影响,但是他已不自觉地据有了这种抒情特质。这种抒情特质也导致形成了他的抒情诗中诸多的思想矛盾和嬗变过程,并且逐步地使自己趋向于他诗歌理想中的完善与大度,使自己趋向于优秀的诗人群体。当然,这存在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得由孟国平本人用时间和智慧,用人格和力量来完成。

B

抒情诗的写作不能只停留在内容的形式和创造直觉上,抒情诗所呈现的个体精神,以及诗歌语言背后潜藏的诗人的生活背景与时代背景在抒情诗中呈现的方式和抒情对象的旨定,以及抒情写作中的惯性克服程度等,也是尤其重要的。而孟国平的抒情诗,尤其是近期的重要作品为我提供了较理想的思考空间。

……我看见红叶,另一种生命的不熄的火
让心灵在庸碌中带着贞洁的护符
一生以真爱做为背景,握紧稻香和诗歌!

我看见秋风正挟持着黑夜和灯盏
我听见钟正对岁月说:“倾诉吧,通过我的语言”。
一片草叶已经把大地的思想全部说出
——《钟声,1993》

克罗齐说,每一个成功地表现了自己的思想或情感的人都是一种诗人。孟国平的诗歌作品不仅仅停留在这种个人抒情意义上,他的一部分作品则表现了建立在时代和自然中的抒情氛围和意味,这类作品较集中地反映了诗人对人类生存背景、生命的困惑与拯救、神性生活与自然物质等几大方面较为成熟的体验、沉迷与呈献。诗人说,他选择诗歌是为了使心灵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这其实就是诗人对生命的终极探寻和对受创受阻的灵魂(个体)、语言(个体)的最小限度的慰藉式的纯粹性诗歌理想和诗歌精神的向度。孟国平还说:“诗已经在这个时代给诗人们提供了更本真的抒情可能。生命的本源便是痛苦,诗人只有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痛苦,才能诚实地面对这个世界”。从诗人的理念表白和诗性沉思中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是一个双重的形而上的矛盾体。布道者说:“一切都是虚无”。托马斯·哈代则说,有些东西比虚无更糟糕:痛苦、黑暗和死亡。诗人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痛苦和激情,语言的痛苦和激情,诗人必须勇敢地面对和揭示在痛苦背后暗藏的人事的光辉及阴晦。

亲爱的人,在你的眼里,我看到一颗冷漠的心
我满怀睿智的语言,在秋风中
被忧郁的灵魂撕成碎片,撕成远望的背影
让痛苦和欢乐为一生躲避

一生有太多的蛊惑。是非。荣辱。功过
幸福的天空仓库被关闭
一片草原,一匹马
一座丛林或一股狂飚
我必须从这些事物中找出自己
——《细节:幽深之处》


诗人首先是一个人,而他又必须具有“非人”的一面和“超人”的一面,那就是一种物性和神性。物性是纯粹的,存在的;神性则是空灵的,也是存在的。正是这种物性与神性的结合才使诗人的命名成为可能。也正是这种物性与神性决定了诗人是一个既善于抒情和克制抒情的神性自在者,又是一个善于理念和克制理念的物性存在者。在孟国平的抒情作品中这种结合还是存在可能,而且发现诗人正在努力找寻他所渴望得到的神性和物性的结合契机:

我的梦呈现在神灵的梦里/我的梦最后的王国,被风吹散。/君王被放逐。/阴影被尘俗重新树起来/替代我在燠热的大地上奔走。(《云梯》)


C

诗人的心灵映照和诗歌观照是与他的时代和他的命运息息相关的;然而诗人的理想和精神载体又与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前景和个体命运的现状格格不入。因此,诗人自身就是一个矛盾的产儿。具有历史感和使命感的诗人过多的感受便是时代的虚荣和生活的卑琐,然而他依然狂热地创造和毁灭,歌吟与嘲讽,甚至自杀与自虐;诗人更多拒绝和远离的是集体主义的人格和精神秩序、道德秩序,是唯物或唯美的抒情力量。

马利坦认为,艺术和诗包含有同一种东西:精神的创造性。另言之,即是人类精神的创造性直觉的释放。这种释放行为主要体现在艺术家和诗人对生命和原初的美(并非原型)的体验方式和高度。梵·高和毕加索、兰波和波德莱尔,是我们无法放弃和冷落的,但也是难以捉摸和摹仿的。他们对艺术或诗歌倾注的真诚和痴爱是生命本真的再现与回归,这种回归成了激情与天才的代名词。孟国平的抒情诗具有浓郁的个体意味,他在创造性直觉和诗性自觉方面,无疑是正处在努力的进步中和进步的解决行动中,但是他的抒情意识中,又掺有过多的非已成份,这种因素严重地削弱了他的诗歌元素和意象体系。因此,孟国平需要学会节制,澄明和抵抗,来维护自己苦心经营和坚守的诗歌本真。

我相信我已经经历过很多事了
深沉的安详,一朵玫瑰从梦中移植到身旁

在微凉的天光下,萦绕不绝的乐声
在熄灭之前回到睡眠后憩歇

哦,月光,我的灵魂注满了你的忧伤
纷扬着火焰般的星斗,如我心中一点烛光的死亡。
                 ——《细节:幽深之处》

在孟国平的作品中也时常流露出精神和语言跋涉中的迷狂,孤独和渴望,遂由此导致诗人常常把自己置身于诗歌的幻觉和张力中。柏拉图在《蒂欧迈篇》中说,神赋予人的非理性以灵感。诗人也常常被一些幻像引入超然的神性中。通过迷狂,“神与人之间的友谊便成为可能,”而且诗人的迷狂向我们展现的不是思想的真正功能,而是我们与永恒事物的亲属关系,事物一旦被诗性认识所捕获,便意味深长,正如亚里斯多德所说,诗比历史更富于理性。孟国平的抒情作品中的理性观照与感性观照是比较和谐的,而且相互渗透,相互渲染:

我听不懂神明的旨谕╱浅浅的皱纹如栅栏一样插入皮肤╱我的存在就是一种过错╱许多错觉被固定于一种距离之外……
                                  ——《九月及其它》

奥·帕斯这样来比喻诗歌中的神谕:“诗就像行德国油画中那些象征死亡的胜利的裸体女性肉体腐烂而树起的壮丽的活纪念碑。”而且还说神谕的根在言语前的沉默中——一种语言的预感,孟国平正是处在这种可贵的困惑和冥思中。
孟国平在努力逃遁个人的情感生活和解散诗歌体验中的“乡土情绪”,企图建立个人的抒情方式和扩展诗歌题材的层面,深入生命的本源和语言的内部,但又时时感到被琐碎的乡村生活、早年记忆和时代的阴影所笼罩,所窒息,因而迟迟没有勇气大度地释放和控制自己富有的才情和涵量,使自己靠近大气:

我在苏北硕大无朋的瘠土上植种歌声╱当黄昏降临,檐角隐退╱我在这歌声里安居乐业,享受不为命运垂青的幸福
——《1991年冬:外乡回忆》

我的玫瑰,你最终被远离伤害╱仿佛抽象的承诺穿过梦境╱化着陨星╱。仿佛鸢鸟的呼喊╱婚姻如纸,落满爱情在人群中走散的履痕╱忧郁也跟在这条遥远的路上╱我知道我珍藏了什么╱这珍藏本身,便是唯一的遗弃。
——《绝唱,守望玫瑰》

D

作为朋友和读者,我真诚期待孟国平君早日实现个人的诗歌理想,成为江苏无可争议的代表诗人之一。那么,孟国平必须沉静地完成他诗歌事业的第一个奠基式的使命:独异诗风的建树,不媚俗不夸饰。在江苏,比较醒目的诗人还有韩东、海波、贝贝、叶辉、朱文等,无疑他们是江苏青年诗坛的一个侧面,也是一个参照,孟国平的诗歌才华被自己隐遁着,而且他一直处在一种语言高度的压抑中,我感到诗人有很多话要表达,要倾诉,但是都被他自己无意识的诗性自觉造成的抒情写作惯性所设下的语言陷阱和贵族式的诗歌理想堵塞在歌喉中。这是个矛盾,孟国平制造的矛盾。这个矛盾一直潜藏在他的作品中,苏北的土地和阳光,雨水孕育了诗人的才华和人格,也孕育了诗人的情感,然而也正是那个暗恋的苏北困顿了诗人,不难发现,在诗人的作品中十分突出地存在着一种心态,几乎所有的抒情作品都蕴含着孟国平式的苏北乡情,或曰家园意识。这并非坏事,倒真实地体现了诗人创作的真诚态度和对现实生活以及时代命运的热情。

    我感觉秋天金盏菊,小小的金盏菊╱——那种╱并不能叫作花的香草╱固执地在我心里挤满泥土生活……
                   ——《身式》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孟国平创作出了如《1991年冬,外乡回忆》、《春天和歌谣》、《乡土变异》系列和《九月及其它》等优秀的组诗和系列诗。值得注意的是孟国平在这些作品中成功地对一些民间事物和自然天象注入新的诗歌意象和情感氛围。如“栅栏”、“葡萄”、“麦地”、“玫瑰”、“错觉之花”、“外乡”和“金盏菊”等语词的意蕴是忧郁而美丽,朴素而亲切的。孟国平的麦地系列诗,不同于海子的麦地诗,也不同于乡土诗人的麦地诗。它有它的成功之处,也有它的不足。孟国平的麦地诗亲切、奔放、略染土地的忧伤和沉重,但有些地方过于直白,只停留在语言空洞的述说中,有些矫情。

    我们的歌声穿越秋天的回廊╱在呼唤新的火焰╱将劳动和痛苦分开,将天空╱和土地分开╱唱歌的时候,我们的表情╱如同生命一样纯粹╱麦地真大呵╱使我们贫血的歌╱一次一次,昏眩……
                ——《乡土变异或模仿的废墟》

可喜的是孟国平自1992年以后,诗歌创作出现了很大的转折,在创作过程中,孟国平开始关注诗歌的永恒主题的转向和诗歌题材的拓展,直到语言技巧的灵活运用,这一切都在表明孟国平在自觉地使自己的诗歌语言进行净化和提炼,使语言技巧的运筹更加娴熟、自然;他还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中注入了宗教的或神性的情感,尽管份量还很轻,但是让人读起来,顿觉孟国平开始走向自己多年梦寐的诗歌殿堂,这一段时期的主要作品有《颂歌或一声叹息》、《细节:幽深之处》、《钟声,1993》、《短笛》和《流水》等。尤其值得一提是发表在《锋刃》上的组诗《钟声,1993》,这组诗无疑标志着孟国平的诗歌创作已经积极上升了一个高度:

为着这个缘由我把自己关在语言的天堂里
从时钟的长针上滑下,在短针上栖歇
最后沿着良心走回灵魂的家中

孟国平让又想起两个诗人:邓恩和叶芝。英国诗人、散文家、牧师的邓恩(一译堂恩)的诗歌常常蒙罩着一层神话和典故的面纱,而且诗风凝重而浑厚,确切地表现在语言上,智慧上和神学上,有时还包含着“一种性爱的、智慧的、宗教信仰的自我矛盾。“邓恩是一位牧师诗人,他的诗歌富有神秘主义色彩和玄学色彩,宗教意识则贯穿着他的整体重要诗歌;而叶芝则是一个浪漫主义和象征主义相结合的诗人,在他的早期部分作品中则表现了现实主义的力量。叶芝一生处在传统文化与现代精神的剧烈冲突中,总是湎怀已成为历史陈迹的贵族社会的文化,认为只有那个时代,才能创造真正不朽的艺术。我之所以提到邓恩和叶芝,并不是想孟国平倾向他们,也不是说孟国平的诗歌倾向了他们的诗歌,其实孟国平的现实生活和历史、文化背景与他们相距甚远,但是我认为孟国平可以在他们之间找到属于他自己的诗歌生命力爆发的契机,一旦找到,再向现代文化逼进,进行自我革命,一场诗歌革命。米兰·昆德拉说革命也是抒情的,在我看来,孟国平的抒情风格大体是走新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道路,这并不妨碍他抒情诗的现代文化氛围。而他自己说是古典加后现代,这一点我不敢苟同。向后现代主义迈进是孟国平的一个重要的企图,反传统反抒情的企图。这种企图早在1989年创作的《蚊子》和《孤独:口语试验》中得到验证。这在孟国平的诗歌创作道路上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突变现象,是进步的,积极的。然而可惜的是孟国平没有意识到这次创作的突变可以改变他的诗歌命运,这种现象也就只是昙花一观了。于是,孟国平又回到了他的抒情写作的惯性中,继续着《秋》一类的诗歌创作。

E

或许,孟国平开始意识到自己抒情写作中的惯性给自己带来的危险信息和幻想惰性,使自己曾一度陷入了写作的误区和惰性之中。然而诗人1992年以后的创作无疑标志着他开始醒悟,开始拓创新的诗歌道路和旨向:纯粹、神明而博大。

请将那些保留下来。诗人呵,请稍纵即逝的
马和钟声,(包括林上的风和鹰的缄默)
请将一个季节谎言的骨骸,埋进黄昏的天空
                    ——《短笛》

孟国平的长诗《细节:幽深之处》值得特别关注。从时间的角度来看,诗人沉思了整整四年,完成了自己抒情诗创作的一次出色的总结和清理,从而使诗人的心灵和智慧历经一次震荡和洗劫,一次飞跃;从诗歌内容和形式来看,诗人开始走向从容和大度,思维视野开阔而豁达,气势恢宏而冷静,而且引经据典,这在他早期作品中是不多见的;从诗歌技巧和语词内在韵律等方面的处理角度来看,诗人也开始逐渐成熟,而且有了长足的进步和超越。诗人较多地运用了隐喻、通感、比拟、夸饰、象征、反衬等众多的现代诗歌技巧。诗人业余酷爱绘画,这对他的写作有很大的帮助,无形中使他的作品增添了和谐的幻觉色彩和语言背景之灿烂。从整体上看,长诗较理想地代表了诗人的写作水准和潜力,但从局部来看,诗人也有处理不当或欠火候的地方。有些章节过于平淡、空洞。有些章节过于松散、虚脱,如长诗的第二十五节、第三十节等,而相反像第二十八节、第一节等则是很优秀的,甚至可以成为优秀的抒情短诗,读完长诗的第一节时,我着实为诗的言语深深地打动:

在秋天眺望草原,牧歌的火焰
廖廊,头戴花环的天空高远
我的小骏马,一声长嘶拭去鬃上的霜迹
大鹰注定要沉落到地上
我的生命,注定兀自颤栗

我的目光向晚。太阳。生活。庸碌的长路无尽
什么都将结束,而此刻
这一切正开始,平淡的倾吐如白皑皑的云
风暴久已消散
我不能把这悲伤带归故土……

唯一值得指出的是长诗《细节》带有浓重的泛抒情意味,仍然没有很好地克服他抒情写作的惯性,导致幻觉的惰性存在,意象庞杂而纷乱,失去了良好的节制精神。因此,我真诚地期待孟国平君在今后的长诗创作中消除这种事实,不知孟国平君以为然否。

                          
F

语言的两极是诗歌和数学。诗歌的最大特点是他的抒情性,而数学是反抒情的。反之,数学的较大特性是逻辑性,而诗歌是反逻辑的——当然也非彻底地反逻辑。随着西方乃至整个文化界,出现了周期性的文化效应和文化自律现象,诗坛也不例外。中国诗歌史大抵是沿着两条主道漫漫前进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继而是呈现多元化的现代主义(象征主义、意象主义、唯美主义、荒诞派、达达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等)。在英美文学史中,一般将1914—1965年确定为现代主义文学时期;1965年以后则为后现代主义时期,这样的划分和界定,有它一定的事实依据和理论依据,而且有其合理性和可能性存在。本世纪后半期形成的后现代主义(Post Modernism)是西方现代主义思潮的变异,也是对“现代派传统的反拨”,一股“世纪末”的浪潮。后现代主义既是现代主义的延伸和发展,又是对现代主义规范的对立和超越。王逢振先生说后现代主义是对现代主义的一种反抗,是把现代主义的反传统精神推向更为极端。阿兰·罗德威在《展望后期现代主义》一文中也说,“后期现代派是青春的,同时又是颓废的,”此话不假。更多的西方后现代主义评论家认为后现代主义文学是反智性的,反理性又反非理性的,反抒情,拒斥分析和阐释性批评,表现出了哲学和美学上的强烈反叛;后现代主义形成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而它的实践者主要则是萨特、贝克特等欧洲人;也有说真接发轫于达达主义。
在我看来,后现代主义诗歌从精神本体上激发了诗人语言创造力和语言范畴,激发了诗人的机械幻觉但削弱了抒情幻觉和智性幻觉,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后现代主义诗人企图通过建立个人的日常生活神话和对文化历史的反叛、精神世界的无政府状态来达到他们的目的:还原世界的本来面目,并且使宇宙具体化,使诗歌社会化、通俗化;进而宗教,伦理、道德、秩序等也就变得淡泊了。早在六十年代,今天派诗人的诗歌创作活动已经显露后现代主义的端倪,其中尤为突出的是北岛和多多,在他们的早期作品中已经萌生了后现代主义成份(参见北岛的《单人房间》和多多的《死了。死了十头》),而更加突出的是严力:

这一年里只能把死挖出来再埋一遍
炮弹们用安眠药充饥
这一年里书籍都团结在书架里
酒瓶子烂醉如泥
空虚在你去年咬出的一排排牙印上
弹奏得极其卖力
这一年里只有风在风尘仆仆
你掸了一年才看见灰底下的日历
                  ——《超级英雄的反省》

谈了这么多,还是回到孟国平的作品中来,而且是非常的必要了。前不久,我收到诗人寄来的长诗《叙述——骚动或安之若素》,我是一口气看完了长达200余行的《叙述》的。我不能不为诗人诗风巨大的转弯和媒体的重新构建而感到震惊和高兴。从长诗中可以看出孟国平已正式步入了后现代主义诗歌创作的轨道,已逐渐剔除泛抒情的意象,而努力灌施他的反抒情或冷抒情的企图。

一边开门一边哼着
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我的空房子是剽窃事件的证人
下水道塞满仿冒我的有机物废件
……

行将就木的冬天从头发上飘落对往日的怀念
生活是来自尘土的倒影
我们没有同类,生活让的我影子沮丧
狂喜。让我自己保持终究回归尘土的宁静

在《叙述》中可以明显地发现作者已开始放弃抒情写作惯用的语言技巧,而过多地运用了叙述、反讽、蒙太奇、错幻、审丑、冷抒情以及矛盾修辞的渗透,从而使自己的作品伧促地功能地逼迫现代诗歌的边缘状态。马拉美说阅读的过程就是竭力命名的过程。我也想竭力地寻找孟国平自我否定和自我“革命”的勇气和决心,然而我发现,至少目前他可能相持在自我设置的矛盾中。他仍然眷恋抒情的非理性创作心理记忆,这是对的;然而,他又对后现代主义诗歌的前景既抱有希望,抑或持握怀疑主义的可能性存在。

                        
G

就针对后现代主义在汉语诗歌的殖入而言,在一大批诗人当中出现了难以把握和遵从,甚至感到困惑,难以接受。科斯坦提尼说:“所谓正常的人,是尚在文化堡垒中徘徊迷惘的人;所谓病态的人,是超过保护界线漫无方向的人。”南野也因此语而领悟到:“我宁愿把我认定的诗歌方式看作病态的人的一种方式,这是站到世俗规范中的判决”。但是从他的近期创作可以看出,他仍然没有使自己陷入世俗的后现代主义诗潮中去,而是努力探索自己的诗歌道路和精神、理想。像其它的重要诗人,如欧阳江河、西川、翟永明、王家新、昌耀等,也是十分理智的,一直在保持自己独有的优秀诗人气质和情怀。自然,孟国平会冷静思考和谋求属于他的后现代诗歌理想,以及后现代主义在汉语诗歌中所呈现的具体文本精神、内容和语言的生机,这是重要的。而且我对他也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值。他会找到来自诗歌的爱情与力量,他会重铸诗人个体的抒情之光。正如艾略特所说:“当诗人面临某种比自己更有价值的东西时,他必然不断地献出自己,艺术家的进展是一种不断的自我牺牲,不断的个性泯除。”
孟国平在致我的一封信长信中这样写道:“……在停止诗歌创作之后我准备着手小说,如韩东那样用诗歌语言积淀的一些东西编几个故事看看,现在想法仍然如此。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生活的庸碌中挣扎,精神生活本身也离诗歌越来越远了;同时我已逐渐看出,这个时代是不造就诗人的,真正的大诗人亦或大师在未诞生或未成名时就已被扼杀。接触的诗界朋友越多,这种感觉就明晰。我对诗歌是失望的。……”我被孟国平此时真实而诚挚的心态深深感动,我体味到了孟国平心灵思想深处的隐痛和迷惘,对良知和真理的渴求,以及一种来自现身时代的愤怒和忧伤。无疑,孟国平的言语道出了很多富有使命和时代感的青年诗人的心声,他们依然苦苦地追寻着缪斯的琴声和足迹。就像童话诗人安徒生一样,当年在塔城——哥本哈根,把丹麦杰出诗人爱仑士雷革的“神灯”眺望。他们长期生活在清贫和孤寂中,社会的暴力和纷乱的经济秩序中,而不失却人生的尊严。他们是值得我们纪念的。
写到这里,我不由想起几位相继逝去的天才诗人,他们的诗歌行为和来自生命的抗御性的暴力,使我想起诗人是宿命的、悲观的、寓言的化身,但也正是他们的死亡映证了诗歌的精神光芒的永恒返照。他们更是值得我们纪念的。

我愿用我的近作《废园》来结束这篇冗长的散论,并且诚挚地献给孟国平,以此共勉:

我的四肢游荡在废园的土地上。呈现我仅有的
机械观和暴力。白桦林的时代,很多人和我一样
亵渎心灵。生殖的光,一群划时代的机器猫
远离性爱的家庭,进入巴比塔下的城堡

废园里至今还生活着浪荡时代泛抒情的
土拨鼠、蟋蟀和甲壳虫的后裔们,困守废园的臣民
它们衰老下去,成为那个时代蒙昧的象征和人质
它们在祭坛上唱道:“我爱你,新陈代谢的废园……”

而我,一个来自冬天的诗人,无法忘却:
童年的婚姻。教父。西坡神庙的人面兽
兰花保姆,城南的残垣和窄门。琴姐之死
种植园里的亲属和啄木鸟的歌唱
被烙伤的爱情、婴儿和暗放下的洪流……

诗人嘲笑自己,节制语言和忧伤的光
诗人站在祭坛上,冷冷地对落日下的废园唱道:
“我爱你,新陈代谢的祖国……”

            
1994.7.22—8.8  急就于湖北黄石·黄瑰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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