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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中叶之后的汉语诗歌写作

◎世宾



20世纪90年代中叶之后的汉语诗歌写作

文/世宾

说明:本文是关于“文革”后诗歌流变的现象描述,不带有本人的价值判断。本人的价值观和审美倾向在此不作表述。

策略化写作的“朦胧诗”和“第三代”诗潮

我把论文框定在20世纪90年代中叶之后至今的汉语诗歌写作,它在时间上是一个泛化的概念。对于“第三代”诗歌浪潮之后的汉语诗歌流变,在现象上没有一个绝然的分界点。而90年代中叶之前,爆发于1986年的“第三代”诗潮的影响余波未息,它的观念和写作方式依然强有力地左右着汉语诗坛。但上世纪90年代中叶之后,一批更年轻的诗人开始摆脱上一代诗人的影响,从产生于强烈的对抗意识和策略化写作回归到诗歌(或社会化的人)的本体化(主体性)写作。这是一个漫长的变化过程,但当我们回头梳理诗歌史时,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这一点。
从“文革”之后到1989年前后,由于政治革新的热情从未在诗人的心中消失,强大的政治向心力使中国最优秀的诗人无不把他们诗歌才华中最火热的矛头指向中国政治生活溃烂的部分。从“朦胧诗”到“第三代”的诗人们,由于他们置身的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他们身外有着太多的需要清理的政治垃圾和文化垃圾,因此,他们在中国诗歌史上扮演的是清道夫的角色,他们在诗歌的思想资源的开掘上和诗歌语言的拓展上,为中国诗歌的前行清除了障碍。他们在诗歌写作的姿态上呈现出极强的策略化写作倾向。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迎来了政治和经济生活的春天。这一破口是从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这块铁板上开始打开的,在深圳开辟了市场经济的市场,改革开放随后漫延到其它领域,这一酝酿已久的解放思想终于在邓小平的“相当于第二次解放战争”的倡导下,隆隆烈烈地开始了。文艺界的觉醒可能会更早些,四五“天安门事件”时已形成了战斗恣势。在这个时期,《今天》终于出现在世人的视野之中,以北岛,舒婷、顾城以及在文革期间已写出杰出诗篇的早慧诗人食指为代表的“朦胧诗”,以“我不相信”怀疑论和批判论姿态冲出极左思想的封锁,向极左的专制路线和它所通知的所有意识形态发出冲锋的号角。无论是“卑鄙是卑鄙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的墓志铬……”,还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 ”;不论是《相信未来》,还是《致橡树》,都是表现诗人在黑暗、专制的年代对光明、平等和自由的渴望。西方启蒙运动之后的现代文明成了这一代人的思想资源,他们以它去对抗当时中国“史无前例”的黑暗现实,对抗在中国几十年的集体主义教育和文革时期对根本人性的取消。我认为在“文革”结束后初期,关于“我”的概念还未深入到诗人的生命之中,他们所言说的还是在代一个民族、一个群体、一个社会发言。他们把这当成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正 因为这种承 担,所以他们在时代中扮演了英雄的角色。虽然有论者认为北岛有天生的英雄气质①,但北岛在2003年8月的《周末画报》的谈访中说他终于理解了普希金的“没有幸福,只有自由和平静”这句话的含义,这可以证明他终于意识到“个体”在生命中的重要性,他的“个体”不是政治策略所塑造起来形象,而是有着更温和宁静内心的人。“个体”才是自身生命的呼吸和欣喜。但在当时,因为民族的觉醒、为光明的鼓呼却是中国诗人作为群体和个体所无法绕过的历史要求。
毫无疑问,“第三代”诗歌浪潮是“朦胧诗”的延续。随着社会的发展,极左的政治人物开始在中共的高层被剥夺了领导权,市场经济蓬勃发展,市民生活开始从泛政治化的生存中透出一口气来,他们开始可以自己挣点零钱,存点私货。改革必须往纵深发展,经济改革之后必须考虑政治改革,社会各项事业必须从大而空的社会进程慢慢细化下来,诗歌必须从大谈政治来到谈谈市民的更实在的生活。这就是“第三代”诗潮的发展线路。他们以“pass北岛”为噱头,以“平民化”为诣归,以“揭竿起义”为方式拉开“第三代”诗歌运动的帷幕。
这代诗人以上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出生为主,“文革”经历在他们的生命中已不是占据主要位置,他们的青春期应该是在“文革”末期或之后才萌芽,北岛们的情结——那种背负整个民族兴衰、对政治生活光明的热切希望——在他们心上衰退了,“个体的”(实际是各类群体的)各种生存欲望成了义正辞严的要求。理所当然,北岛的高高竖起的“集体英雄主义”以及一直以来的泛政治化生存便是他们要pass和推翻的对象。推翻、打倒已成了中国人的历史经验——为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仅仅是生活方式,都必须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国人还没有学会宽容,自由的理念还未进入中国人的血液。还好,“文革”之后,生活方式的更迭和选择不再需要流血了,但必须战斗的经验和习惯还深藏在中国诗人的意识中。他们叫嚷着“pass”,故作愤世疾俗地标榜一种混乱和邋遢的生活方式,目的在于争取“个体”的生存权利。《有关大雁塔》、《中文系》、《尚义街6号》是这方面的代表。他们的诉求和策略有很强的社会学意义,但还未产生诗(或社会人)的本体论(主体性)的意义。
在“第三代”诗人当中,海子、王家新等人不能成为这一潮流的代表——历史是这样判断的——事实上诗歌史也没有把他们列为代表,我看也无这个必要。但他们是在这一浪潮中出现的。实际上他们的诗歌文本已出现本体论(主体性)的写作的趋向。海子作为农业时代末代的孩子在苍茫的工业文明中徒有叹息的身影显而易见;王家新作为在自由贫乏的国度身为知识分子而深藏缺憾的生存被他一再展示出来。他们在现实生存的得与失,希望与绝望的情绪(精神)都是通由个体的心灵感受诉说出来,他们是“第三代”浪潮的逸出者。
“第三代”诗歌运动的健将们与“朦胧诗”的前辈们一样,获得了来自社会学和文化学发展趋势的肯定。他们在他们的时代获得他们该得到的荣誉和掌声。

90年代中叶之后的主体性写作:
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以及西方现代文明在中国的传播,关于自由和多元论的价值选择的理念入到年轻一代的生命中。社会也基本上为他们敞开所有选择通道,他们不再为一种生存选择进行殊死的斗争。无论选择精神还是选择物质,无论选择神圣性的追求还是短暂性的欲望,都能获得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无论哪一种选择都化作个体生命的需要,而不是为某种身外之物而想方设法,做做姿态。一个选择了某种理念并不断追求的人,在当代,对于这个人来说,已经是他生命的需要,是他的现实主,而不是理想主义。虽然我们还用理想主义去称谓。康德说永远不要把另一个人当作手段,需要当作目的,除去那些商业时代聪明的策略高手之外,真诚的诗人都是为自己心灵(或肉体)的渴望而写作——从这里,诗人的主体性写作而不是策略性写作已经产生。他们诗歌中企图建立的世界就是他们的目的,而不是他们的手段。这也是20世纪90年代中叶之后的诗歌写作与“朦胧诗”和“第三代”诗潮的本质区别所在。(无论是“70后”或“中间代”都没有从这个角度去命名。对于写作史来说,这是一个新的角度,有命名的空间,它不是策略化命名的权宜之计。)“朦胧诗”和“第三代”建立起来的优良传统和形成起来的汉诗语言被新一代的诗人继承着和学习着,但他们回归本体(主体性)的写作更使汉语诗歌获得了生长的土壤,能应合世界文明的伟大诗歌 可能可以在他们当中产生。它们大致可以分成三种倾向性的写作;①是完整性写作。即强调 肉体 和灵魂的统一;个体与人类整体的统一;人类与自然的统一,他们以人类文明成果——即人有良知,有爱,有尊严和存在感地活着——为最高诣归地要求活着的意义,并以此抗击生活中的麻木和厌倦。②是“身份确认”的写作。由于不同诗人的出身、社会地位、工作性质和教育背景的不同,便形成了不同诗人的写作目标、价值诉求的不同倾向。他们共同的特征是以他们在社会生活或生存环境的不同定位,诉说他们置身其中的忧伤、愤怒、同情或欢乐,他们的肯定或否定都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③是“肉体在场”的写作。他们更信任肉体在 当下的感觉、诉求,包括他们的日常语言,他们不相信那些高远而神秘的东西可以在生命中 出现,或成为个体生命本质的亲切体验。

下文我们将对这三种倾向展开论述:
一、完整性写作:西默斯•希尼在(Seamus Heaney)在他的《诗歌的纠正》一 文中论述了诗歌与现实的关联,无论是托尼•哈里森(Tony Harrison)的“野蛮的起哄者”,还是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 ce Stevrns)的“质问者”都在问“为什么诗歌不应该成为一种实用艺术”,他们的回答——包括希尼——都指向诗歌的本体。他们关于诗歌本体的定义,包括“虚构”、“另一可选世界的梦想”、“来自内部的暴力”等概念对我们有很强的指导意义②。完整性写作正如本人拙作《完整性:担当即照亮》一文的题记所说的:“完整性是关于人类坚定而有尊严地活着的梦 想”,是一个人“一直实施个人所有的真诚、热爱、勇敢和智慧都献给整个人类(而不是局部利益)美好生活的努力”③的追求,它的指向正是“另一可选世界的梦想”,即它指向的并不是现实世界的个人欲望或行为,而是指向一种人类生存可能,并以此召唤生命的一致性。当然,这种“一致性”必须通过不断的“批判”、“坚持”,以获得“勇气”,并最终达到“无畏” 、“宽阔”或东荡子所说的“黑暗的消除”。完整性写作是一种逼近诗歌本体的写作。但这不是本文要论述的内容,在这里,我们只作一个假定。如果这个假定成立的话,那这类诗歌的写作就达到了人的本体(注意:是本体而不是主体)和诗歌的本体同时完成的可能。在中国20世纪90年代中叶之后以完整性理念作为追求目标的有不少诗人,当然这一概念的出现落后于实践,是本人在写于2001年的《再神圣化的期待》一文才明确提出来的,但诗人东荡子、沈苇、俞心樵,以及更早些的王家新已在90年代中叶前后已展开这一实践。
纵观以完整性为追求目标的诗人群,可以发现他们由于个人气质和学养不同特点,分化出两条通向完整性的不同道路。
一条是以沈苇、张执浩、黄礼孩、俞心樵、浪子、树才、刘川、雷平阳、李龙炳、刘洁岷、余笑忠、魏克、李 元胜、杨键、鲁西西、杜涯、马知遥、三子、代微、蓝蓝、黄金明、温志峰、古马以及本人为代表,以吸纳人类文明的思想成果以及自身对世界的热情为动力,并以此关照个体的现实生存,他们的诗歌的原始动力来源于梦想,而不是现实,但在他们的诗歌中,梦想与现实达到了同构。他们在多元化背景下,自觉地担当了他们无法推舍的命运,他们具有强烈的道德诉求和责任感,他们对美的抒写是外露的、冲动形的。他们以批判和歌唱作为最高形式。
另一条道路是内敛式的,以东荡子、哑石、孙文、孙磊、史幼波、吕叶、巴音博罗、庞清明、马永波以及“新死亡”诗派等人为代表,他们依靠自身的智性和力量强度,去挖掘被遮蔽的幽暗之物,发现生活中的微光。除了东荡子的急速之外,其它人更喜欢用一种悠慢的节奏,去去蔽和敞露。

二、“身份确认”的写作:这是一个权宜之计的命名,但总体来看,还是具有一定的概括力。这批诗人确认(或默认)他们在现实社会扮演的角色,他们以自身的社会角色作为切入点,以他们在社会中形成的价值标准、道德欲望、文化诉求揭示诗意。他们认为诗歌与生活平行,诗歌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诗歌。这种写作在当代诗人中占有很大份额,下面略举几个例子。
以角色为切入点的最典型的是以谢湘南为代表的打工一族,他们以流水生 产线,老板与工人,以及工人的情感生活为线索,抒写他们的奋斗、不平和苦闷。以宋晓贤为代表的描述萎缩和徒有叹息的人生。他的描写对象包括农民、失业的工人、在单位受到排挤的小职员等等,这些不得意者没有丝毫的反抗意识、反抗勇气。以沈杰、燕窝、宇向、莱耳、晓静为代表的书写妇女生活的渴望、迷惘和执着的写作都可以属于以角色为切入点的诗歌写作。
以道德欲望为切入点的以老刀、粥样、徐江、卢卫平、方舟、王顺健等人 为代表。他们以当代公共道德,以同情者的身份关注着社会弱者的生存,他们的诗充满着人道主义热情和来自生活的无奈感。 
以地域为切入点的有杨克、叶匡政、潘漠子、杨子、丁燕等人。他们选择 某个地域或城市作为他们考察的重点,他们着力在这里挖掘它们的文化含意和在当代背景下的象征的意义。
以某种文化为切入点的以吕约、颜俊、凌越等人为代表,做为城市新兴的 小资产阶级和小知识分子,他们与在泥浆里打滚的父辈不同,由于他们都受过高等教育,在城市已找到立足之地,衣食已不是生活中的主要问题,他们讲兴趣的是时尚或亚文化的诗,这也就是所谓的情调问题。
从旁观者角色为切入点的以阿斐、朱剑、余怒为代表。他们以冷静的笔调 ,零感情地解剖生活中相逢的人和事物,他们希望还原事物未来的面目。
诗歌作为现实映象的诗人还有:路也、纪少飞、卢卫平、中岛、秦巴子、远人、韦白、赵丽华、南人、非亚、候马、杨志、李建春、竖、小引、胡续冬、安石榴、余丛等人。

三、“肉体在场”的写作:“肉体在场”的写作不仅含盖“下半身”写作, 还包括认为诗歌与生活平行的部分写作,但因为生活本身(现实生活)的范围还包括了道 德、文化等相而上的东西,“肉体在场”的理论就无法把这些一网打尽。“肉体在场”也即是“身体写作”或“下半身”,正是李师江所说的:它们“实际上是一种写作品质,不管你写的是不是性,语言技术达到与生活融合的地步,才能‘身体’起来。”④他们的强调的是与“生活”(现实生活)“贴肉”的感觉。“下半身”的倡导者们一开始是把它推到极致的,一开始的确就是“性”,然后才慢慢修正。“口语”是“肉体在场”的主要写作语言,在理论,它与“肉体在场”发生对应。
“肉体在场”写作正如上面所说的,体现了两种不同内容的选择,事实上,在“身份确认”所列举的诗人中,很大一部分也可以纳入“肉体在场”的写作,由于已经论述过,这里不再重述。本节是从狭义的角度归纳“肉体在场”的写作群。以“下半身”为代表的诗人是这一理论最忠实的执行者,无论是直接写“性”也好,写“生活”也好,肉体的感觉、体验、欲望就是他们的生命。对于“肉体在场”的写作,本人认为不要付予任何社会学意义的批评为好(譬如反抗者角色),要么,它就变成了商业时代的又一场秀,即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们的代表人物包括:沈浩波、尹丽川、李红旗、李师江、盛兴、凡斯、杨黎、巫昂等人。
在写作本文的时候,据传“下半身”已经解体,个别人的话语也有所改变。这种改变是因为他们的价值选择和内心尺度产生了变化呢,还是又一次策略的转变?如果他们如此善变,如果人类的价值和诗歌的品值被他们玩于股掌之间,那我看就不用再提他们了。我的这篇关于诗人的主体性写作的分析文章便毫无意义;或者我有权利把他们当作伪诗人或作秀者忽略不计。在这个商业时代我们遇见太多的商业策略高手,这雕虫小技算不了什么。
在“下半身”之后,也即是2003年初,在网络上又涌起一支自称为“垃圾派”的写作流派,如果“肉体在场”是他们的理论依据的话,那“生活”的确已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在提到上面三种倾向之后,还有各别20世纪中叶之后比较活跃的诗人无法归类,譬如莫非、谯达摩、梦亦非、藏棣、周瓒、谭五昌等人,我只能存而不论。

①《在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北岛最终也没有成为一个人》,载《诗江湖》,沈浩 波
②《诗歌的纠正》,载《希尼诗文集》,希尼
③《再神圣化的期待》,载《诗歌与人》,世宾
④《一起肉吧》,载《肉》,李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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