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后卫 ⊙ 弃子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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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封信

◎左后卫



“穿过那茫茫的人海睡在我身旁……”
——朴树


上个星期,我被一首歌弄得神魂颠倒。
知道吗后卫,一个旋律听上一百遍会怎样?
那种激情被你称作“缓释胶囊”,镇痛十二小时,
准时恢复原状。你没有体验过吗?找机会
送张碟给你,一个人听,看你能撑多久。
想像一下,深圳突降大雪,很慢、很白的雪,
你的眼睛长在心上,手握肋骨朝外看……
那不是真的,不要紧,没有什么是真的。
去年夏天,黄河北,你在山坡上不停地流汗,
我掰开你的手,跑去买矿泉水,回来时你问我,
为什么离别那么容易?还记得吗后卫?
十月我们旅行,普光寺,你踮起脚尖反驳,
“人类有权选择死去的方式!”大家愣住,
导游很不高兴,小黄旗使劲儿一甩……
我们都曾碰到过真实的瞬间,但你不能指望
一个旋律真的重复一百遍,除非你够狠,
戒掉酒,在每个类似的拂晓倔强地醒来。

下周我飞北京,找董坤,商量出版诗集的事。
你不肯为我写点什么,我只好找他。
要是时间允许,我打算在郑州停一停,看看你
蓄发后的样子。你说多巧,又是四月。
那家饭馆还在吗?叫什么恒丰园的,丰产路,
临街大玻璃,窗台宽畅,我的旅行包刚好放下。
那天你说,被抛弃的孩子同样要求长大,
但这个时代不会再有诗歌。还记得吗后卫?
燕子哭得多伤心。后来她果然不再写诗。
诗歌本来可以不违背道德的,想想八十年代,
何曾见过如此多的药店?何曾见过如此多男人
偷偷吃药?需要加固的,到底是什么?
后卫,只有颓废是不够的,生活还需要一些
高深莫测的情感,比如赈灾和体彩,足球和围棋。
相信我,那些征兆本身就是结果,而当代诗歌
将以荒诞的方式重新秀一次台,遗憾的是,
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到现代,海子看不到春暖花开。

等待被暗算,算是一种等待吗?
阿·托尔斯泰说对自己的残忍同样不能原谅。
收到你短信时,37路公交刚好靠站,我当真了,
没想到那天是愚人节。你的把戏合情合理。
寄上佛珠一串,算作回答。三到五年,师傅说
紫檀香气将会不断渗出,尽管你不肯念咒语。
不要开那样的玩笑,童年以后,人的生命
不再属于自己。记得吗?这是武汉小箭说的。
这些年,你不肯放弃一样东西,结果放弃更多。
琳子从太行山带来的蜂蜜,差不多等于
整个夏季的阳光。崔鹤把公司总部迁到郑州,
你该去看看,一起喝喝酒,吹吹牛,前年八月,
我读过你的文章,见过你俩攀岩的照片。
还有那些让你感到寒冷的朋友,他们是你
宿命的组成部分,月光,在他们手里。
那个爱生气的女孩儿叫什么来着?她的发式
真不错,她曾把雕花银簪拔下来给我看。

你编的杂志,每期按时收到。这让我想起
上个世纪的明信片,你的笔迹就是你的存在。
后卫,至少两年来我的地址没变,让你的沉默
按时摸上门来。邮戳被抹过,数字模糊不清。
我能想见你抽烟的样子,表情模糊不清。
“如果我突然不见了,你会像马达那样找我吗?
会一直找下去吗?”这句电影台词,出自一条
美人鱼之口,不知为什么,我竟然记到现在。
空间,是样好东西,激励人们去填充却怎么也
做不到;而每个人注定要坚守自己的疆域,
无法逾越,无法放弃,更无法视而不见。
因此必须感谢田野里的树,多么茁壮的标记,
郁达夫的春风为之汗颜;而电气列车的嚎叫
仅仅是乘客的惆怅,与布谷鸟无关。
后卫,你的黑色折叠伞,挂钩还老是掉吗?
修好它,清明去郊外,还能派上用场——
对,就是那一把——那个下午,你温凉的手……

“中国有许多操场,操场中央堆放许多箱子,
许多人围着操场跑圈,你在队伍里,个子最矮。”
后卫,你的混账寓言让我睡不好,
“箱子全是黑色的,有大有小,没人猜得出
里面装的什么,却知道大致与血液有关。”
你的短信或者说你的刻薄,穿越了三个省,
“如果你想看个清楚,就得钻进箱子里。据说,
进去的人非常后悔,他们想念外面跑圈的人。”
你的文字从箱子的裂缝里溢出,
“跑圈的人感应到了,他们跑,像阿甘那样跑,
他们一声不吭。远处窗口有人在抽雪笳……”
这个舞台布景,你可以塞进去无数个故事,
一点儿也不可笑。因为太像是真的。
那天喝醉你打来电话,讲你刚听来的笑话,
却不知道我在哭。你说雪峰在数火车,而铁哥
对WIN2000系统了如指掌,他们喝酒时
都不吃菜,咕咚,咕咚,腹部一点点发胖……

我说过,你的伤感只属于你自己,别人拿不走。
诗歌是一回事,诗歌里的伤感是另一回事,
你的不同之处,在于虐待自己的方式层出不穷。
比如那尊木雕马,放在影碟,字帖和雷诺阿
油画卡片中间,神色有多尴尬只有你清楚。
还有郑州的梧桐树、雪地、遮蔽你又锈蚀你的
上岛咖啡厅,你去那里焚烧冥币,别人如何
看得懂,又怎敢向你打听先人的姓名?
出没于降价书店,算是对时尚的绝望吗?
你用三折买回的尤瑟纳尔文集,品相很好,
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你的孤僻总能找到
如此众多的小惊喜?仿佛一条破帆船
漂在河上,不唱歌,不撒网,唯一想做的
就是漂在那里。也许你是对的,二十一世纪,
用春晚和露脐装灭杀思想果然那么灵验,
他们说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七十年前,
东北,那个溃败的秋天,一去不复返。

韩国人断指,韩国人剖腹,韩国人再一次
捧走了春兰杯。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消息条
闪烁在搜狐网首页,简体中文界面整夜沉默。
后卫,去年秋天,你说很遗憾不能做一个流氓。
现在我懂了,你的忧郁跟血统有关。
纳斯科夫从不怀疑民族质量,鲁迅和王小波
恰恰相反,因此所谓近代文明,无非是一场
连绵不绝的哭泣,昼夜更迭,春夏秋冬……
而死者沉默,邙山墓园的哭声从未得到响应:
南面是郑洛高速公路,北面是枯竭的黄河。
倘若诗人们带来阵雨,山顶的琉璃瓦亭子
正好歇脚,正好把剩下的啤酒统统干掉,
待乌云过去继续朝前走,在旧屋前依次留影。
这是那天下午他们唯一的明智之举,随后,
在大河茶坊,他们沦陷于最凶猛的蛙鸣。
后卫,你的伤感只属于你,因此你不用准备
太多杯子;如果有人敲门,可能是我。




2005年3月24日于郑州经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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