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西 ⊙ 纸上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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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感官主义者

◎余西



《年轻的感官主义者》

    概括不可避免的带来简化,但如果不如此这般,我们很难对事物产生明晰的认识。卡瓦菲斯的诗歌是丰富的,将之分类肯定要遗漏很多东西,不过我以为这是最简便的方法对于本文来说也是最有效的。他的诗可以分为两类:当代的和历史的。前者表现诗人的生活,尽管他在诗中所留给自己的位置让人觉得类似于虚构,尽管这种生活对于我们来说更像是一段旖靡而遥远的历史。而在后者,卡瓦菲斯像是一位在古希腊罗马的历史时空中的漫游者,在历史的缝隙间虚构出自足的家园。
    第一类的大部分诗歌是涉及同性之间的爱与性的。在这些诗歌中正如他在其他诗中一样,处理得简单、随意、直接而大胆,但有时则有些索然无味——缺少了一种诗歌特有的凝合力,使它们看上去更像是从一部小说和戏剧中抽离出来的片段。另一方面,在诗歌中涉及到的人物很少以“我”这样直接的抒情角度出现。有时是以动听的希腊化的名字,诸如米里斯,埃佛里斯等等,更多的是以“他”这个较有距离的代词出现。这样的处理,我以为使诗歌大大降低了在处理这种情爱的,甚至不是很受人欢迎的题材,可能出现的滥情的危险性,也在某一程度上有利于诗人克制自我的感情,甚至超然于所叙述的事件和情感之外。卡瓦菲斯在这之中显示他的独到之处,取得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张力。
    分析卡瓦菲斯的形式与技术是困难的,这不仅与自身的知识储备有关,更要紧的是他的诗歌并不是很复杂,晦涩。奥登在评价他的诗歌时也只是说卡瓦菲斯最迷人的地方是他的语调(尽管我在阅读时这一点并不是感受得特别强烈。在我所阅读的诗人当中,我以为最以语调见长的而又深为我迷恋的要属弗罗斯特,再往下我会想到希尼和爱德华.托马斯,而不会想到卡瓦菲斯),而他又说语调是不可言说的。他只好通过举例帮助读者去感觉,意会。因此我所要讲的只能是我所能讲的,也许是最低层次的感悟。也就是在诗歌中出现的鲜活的人物,“他”或者由“他”汇集而成的“他们”。在诗歌中他们一例被修辞以优美、优雅或诸如此类相近或相似的赞美之词。具体而微地说,他们有着修长的四肢,柔和的线条,性感的红唇,光滑的肌肤,新鲜而热烈的血液;有着在情欲的压迫下紧张的颤动的哽咽的甚至是窒息的肉体,也许还有灵魂。卡瓦菲斯在一首诗歌里将他们称之为“年轻的感官主义者”,看来是再适当不过的了。他们常常出现在喧嚣的咖啡馆,商店,夜幕下阴暗狭窄的陋巷中,以及见不得光的旅馆以及一些无名的寻欢之地。他们因为肉体上的相互吸引而激动、结合,他们有着短暂的欢乐也并不缺少离别和离别后对对方肉体的怀想和回味,有时也因为不能占有近在咫尺的钟情的爱人而悔恨,绝望。当然在他们的心中也有爱情,虽然分量在人看来很微乎其微。
    在这些诗歌里,也可以通过“他”的感受察觉社会对于他们的态度。他们中的一些人似乎被社会遗弃而处于社会的边缘,处于贫困之中。造成的结果是,一些人因为经济拮据而背弃了对方,还有一些因为贫困和纵欲而在生命中最美好的时段——二十来岁,从来不会超过二十九岁——悄然谢幕。这几乎是花儿才刚刚绽放的时辰。光彩溢人的时辰。卡瓦菲斯似乎很偏爱这类死亡。他几乎是过于密集的写到了他们,怀着病态的热情。我猜想,尽管诗中的“他”是怀着情欲来哀悼伙伴的离去的,有很浓重的感官气息。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些早夭者的青春本身就是美,就像红宝石制成的玫瑰,珍珠做的百合是美一样。希腊人对美的着眼点似乎仅仅是在物体的外在形式上,讲究和谐、整齐、鲜艳。在这一点上来说,这些年轻的感官主义者几乎是符合这种美的,虽然过于阴柔了一些。所以,也可以说这也是诗人在伤感美的短暂和消失。
    他们对于肉欲的不可自拔的沉溺与这种对美的近乎动物般的迷恋是相互滋生的。这里也就涉及到了卡瓦菲斯的诗歌中特殊的人物——艺术家或诗人。他们对于诗和对诗人将有的荣誉有着跟许多诗人一样的追求和奢望。但即使是这些艺术家同时也可能是感官主义者、美的畸恋者。也许,以卡瓦菲斯之见,正是情欲和美给予了艺术家以灵感和激情,而艺术家除了表述含混不清的感官享受和美之外,其他的便是多余的了。也许在下面这首松散的诗中会稍稍具体地理解我所做的猜测,也许情况并不如我所料……

《少有之至》

一个老人——已经耗尽,驼着背
被时间和嗜好弄瘸——
缓慢地沿着狭窄的街道走着
可当他踏进他的屋子,掩藏起
他年老的蹒跚,他的精神转向
青春中那份仍属于他的厚礼

现在他的诗被年轻人引用
他的奇思妙想活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健壮而放纵的精神
他们标致而绷紧的肉体
立即唤起他的审美直觉


2005.3.17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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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时间流逝的本身》

    第一次读切.米沃什的诗,大概在两年前左右。也就是张曙光翻译的这本诗选刚刚出来的时候。当时给人的感觉是,米沃什追求和执念的是一种“大诗”的境界。所谓“大诗”我的理解是指主题大,用的词语也比较大而抽象的诗歌。他所追求的主题有“地球的文明”,人类的生存状况,暴力和流血、人的堕落与无耻,人的理性,正义与真理,以及对二战历史的见证,流亡等等。所用的词语往往也与主题相适应。比如,真理和正义、理性、奴役、人间的地狱等等会出现在诗中。这与我当时我追求的轻浅,细小,精确的诗歌品质有所抵触。对他的诗歌也就谈不上喜欢,但也不是特别反感。充盈在这些大诗歌的气势,以及诗人所表现出来的情绪、心胸和所坚持的道德感和正义感,以及对诗歌所具有的拯救力量的坚信,这些都让人觉得他的诗是诚实的而非虚伪的,也不会在人的生理上引起厌恶和恶心感。
    两年之后,再读米沃什,对于这些诗歌我已经能接受了。但在这种主题的诗歌之外,我发现了许多我所喜欢的诗歌,这些诗歌大致都在十二行之内,尤其集中在1975年左右的这个时间段里。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米沃什已经度过了他三分之二的生命。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不可避免地步入了他的晚年。像所有人一样,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流逝的本身。我说“更加”,是因为米沃什对时间本来就很敏感。这可以从他的《窗子》一诗中可以看出来。窗外的苹果树第一次看它的时候还是年轻的,在光中几乎透明。但第二次看它时,已经是果实缀满了枝头。苹果树的变化见证了时间的流逝。但是在1975年左右,他所感受的是时间流逝的特别古老、沧桑的形式,即衰老和死亡。在这些诗里,他惊惧于自己这么快就接受了衰老这一事实,也让自己看到了死亡的隐约可见。读这样的诗让人想到了博尔赫斯的那首《边界》(其实,博曾经写过一首与它的主题与形式都很相似的,甚至可以说是它的繁复版的诗《界限》),他在这首诗歌的最后两句说:

今年夏天,我将五十岁了
死亡,正无止境的消磨着我

在这种心境下的米沃什诗歌,同时也表现出外部世界的恒长和自身的短暂这一尖锐的对立。他意识到了上帝的光存在于万物这一事实以及万物的存在,在他生前和死后不会有丝毫改变。而他自己是微不足道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偶然,而不是必然。在这中喟叹与沉思中,他的诗歌也具有了不可多得的厚重感。
    当然,也并不是说充斥着他的晚年便只有单调的悲观的欲望,在有些诗歌中他学会了怀着欣喜之情来赞美自身的微小。在《我的状况》中,他就写下了满是童贞、单纯、感恩的句子:

………………我喜欢在这世界上
呆一小会儿,和世上的她们一道
赞美我们小小的小小的状况

而在《礼物》中,则显出他少有的平和、自由、安静、满足的心态。

《礼物》

多么快乐的一天!
晨雾早已消散,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留在忍冬花之上
尘世中没有什么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去嫉妒
无论历经多少不幸,我也早已忘却
想到我是同一类人并不使我窘迫
我的身体里没有疼痛
直起腰,我看见兰色的海和白帆


2005年3月15日,在网吧草就。以上所引的诗句也仅凭记忆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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