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 ⊙ 在水底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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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旭:重铸与新生——论江雪(2005,评论)

◎江雪




作者:耀旭 (诗人 评论家)


1

好长时间,我一直在寻找多年前我所购买的那本凡·高自传,那是一本凡·高写给他哥哥的书信集,非常细致地记载了凡·高的乡下生活,在秋天、在海边、在荒野,凡·高孤独而痛苦的身影。饥饿、贫穷和无助时刻伴随着他。伟大的艺术家,痛苦而孤独的生存。在我停止写作和阅读的岁月,那差不多是唯一的一本曾经陪伴在我枕边的书。现在它不见了。

2

凡·高的阿尔乡下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十分诗意的地方,但那为凡·高所倾倒的阳光,那曾经照耀在凡·高的热烈而鲜艳的向日葵之上的火一样的太阳现在似乎已经有些暗淡了,再也找不到一个健康的穿着破旧的村妇衣裳的女人让凡·高去临摹,还有那带着旧毡帽的苍老的老人。而阿尔依然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地方,仿佛它从来不曾记载过痛苦、不曾记载过贫穷、不曾记载过一个辉煌时代的小小污点——一个伟大而可怜的艺术家的卑微而孤独的生存经历。

3

我也渴望去那里,让阿尔的太阳照一照我的心,洗濯我的灵魂。

4

2004年的春天,从黄瑰堡出走的诗人江雪终于有了消息:他在南方,在一个繁华的现代都市,他没有用笔,没有用纸,也没有用电话报告他的行踪,他是用一种现代化的方式——网络来呈现他消隐、流浪而又回归的灵魂。他为我们带来了一首诗——《每天早晚在深南东路穿过地下隧道》:

每天早晚从深南东路穿过地下遂道
隧道里总是躺着五六个江北老乡
他们没有钱,只能睡在地下
地上的生活不是他们的
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分明就是一只只没有粮食的
老鼠。

我总会看上他们两眼
尽管他们并不接受这个城市的施舍
尽管他们睡得很香,睡得很死
就像我二叔当年在走马岭的水利工地上
死了还不知怎么死的

我很慌张
天天如此,匆匆穿过地下隧道
看着他们饥饿
看着他们黑暗中的笑脸
看着他们在阴沟里拉的粪便

5

江雪,黄瑰堡的诗人江雪行走在路上,深南大道上。

他看到了什么?那几个在漆黑的夜晚躺在隧道深处的江北老乡,这是在黄瑰堡看不到的风景,而诗人,也以与黄瑰堡不同的笔调写下了这样的诗行:

我很慌张
天天如此,在深南东路匆匆穿过
看着他们饥饿
看着他们黑暗中的脸
看着他们在阴沟里拉的粪便

而黄瑰堡呢?我没有去过却象凡·高的阿尔一样吸引我的荒凉矿区,它还在吗?当然,它还在那里,永远都在,但它已经不是黄瑰堡了,而是一个小镇,偏僻、遥远而荒凉。

6

所谓的黄瑰堡只是诗人为他曾经的居住之所取的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从黄瑰堡而联想到凡·高,联想到凡高的阿尔,并写完了上述的文字之后,我惊异地发现,江雪也在他的《游走在乡村边缘》之中这样写道:“这里的天空,就是阿尔的天空。这里的桥,就是阿尔的桥。这里的麦地,就是阿尔的麦地。这里的土豆,就是阿尔的土豆。这里的社会,就是阿尔的社会。……”

但我知道不是,阿尔只是阿尔,凡·高的阿尔,也许在阿尔的天空,至今还飘荡着凡高的灵魂,如果没有那颗悬浮在高处的、俯视的灵魂,阿尔就会消亡,而黄瑰堡也只是黄瑰堡,江雪的黄瑰堡它仍然在那里,但也许有一天,会被流浪的诗人带走。

7

在黄瑰堡,从前那个从湖北蕲春清水河乡下漂泊而至的乡下少年,在此生存了十六年,黄瑰堡带给了他什么?诗歌?青春痛苦?矛盾?迷茫?对外部世界的渴望与向往?“个人的历史总是与其生存的场景密切相关的。”(江雪语)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江雪在一次回归他童年时代的故乡时,带给我他的第一本诗集——《汉族的果园》,然后就从我狭窄的视野中消失,十年之中,他重新写下了一页历史,我几乎没有读到,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一个重要而深刻的字眼——黄瑰堡。

8

黄瑰堡之诗是忧伤的、是沉思的,带着反思、追问和探索。令人惋惜的是,我从我的书架上,没有找到《汉族的果园》,但我手边有《黄瑰堡哀歌》、《必死者的叙事曲》、《土拨鼠饥饿的叫声》,这些重要的长诗和组诗代表着江雪的一段历史。

从时间上看,《土拨鼠饥饿的叫声》写作较早:

我的童年沉浸在清水河里
清澈透明
我长久的欢乐与忧伤,与那个时代的
春天,难以分割
就像我手中紧握的诗歌和鹅卵石

多少渺小 河岸上的乡村
多么渺小 妈妈用手编织的摇蓝
多么渺小 生活在田野上的梦想和草叶
多么渺小 田野上的土拨鼠,饥饿的叫声

这是诗人1989年写下的,也许称不上十分成熟和完美,但她朴素,沉静,隐忍而真挚,像诗人诚实的灵魂。

《必死者的叙事曲》写于1993年至1995年。此时,诗人已经开始使用黄瑰堡的背景:

前夜,这城市的边缘在摇晃,在倾斜
他游离的黄瑰堡在摇晃,在倾斜
沉溺于睡眠与性爱中的人也在摇晃,在倾斜
包括他的生活中那些暗藏的阴影
一双双窥视灵肉的眼睛
一坯残损的花台:他的理想的大理石支柱

他们是未知的,这突如其来的灾难
意味着一场风景的来临,因为在这劫难中
他们将要放弃生命之外的一切
因为关于灵魂存存的合理性会在蓝光闪过之后
变得不堪一击。可是他们依然警觉:
他们身体的某个部分
在颤栗。睡眠中的神祇也在苏醒……

——《地震》

《地震》是组诗中的第一篇,我把它全部地引用在这里,是因为我希望它会给阅读者留下一个较为全面的印象,当然仅仅一首短诗是不够的,但通过它应该多少能透露一些信息,诗人是一个执着的思考者,是一个渴望抵达内部而独自言说的人。

也许他的话语多少有些显得沉重,青春的热血和现代的意识在貌似沉着的诗句中奔腾而激荡,形成了诗人的呐喊,而此时,黄瑰堡的热情较之于勃然生长于阿尔酷烈的阳光下的黄灿灿的向日葵,则似乎少了一份宁静和顽强。

9

但无论怎么说,《必死者的叙事曲》是一组庄严之诗,是诗人站在断裂的边缘眺望深渊的沉思工作。

那断裂而痛苦的灵魂,那断裂而痛苦的青春叛逆,那断裂而痛苦的生活轨道,那断裂而痛苦的精神背景,那是一代缺少母乳而又渴望健全、渴望成长、渴望完善和完美的人的痛苦——“是的,幸福是苦难的最美好的假设。”(江雪语)在那个时代,我们曾经诞生过多少这样从灵魂深处上升起来的诗句啊!

我们还应该记住《月光下的伐木者》——

月光下的伐木者,具体地呈现
语言的节制和疼痛,而伐木者的工具
对死亡毫不知觉,只感到热度
近似于这语言的节制和疼痛

夜莺和守灵人的出现
是伐木者最大的恐惧,他惧怕
愤怒。耶苏掀翻桌子时的愤怒:
鸽子和硬币在天堂飞舞
堕落的伶俐人屈膝求索他们的脏物

伐木者死去,月光被他玷污。
伐木者,死去。高大的树木更加高大
语言的光就像这月光,贴在他脸上……

黄瑰保是一种背景,一种生命生长,一种精神生长的背景,一种荒凉的,既给予同时又剥夺诗人生存的背景,一种映照外部世界,然后又返归自身的背景——

是啊,时间要穿过黄瑰堡的塔尖。
更重要的,要穿过那座铁桥,一根栏杆。
我拥有了。纸币上的月亮
我渴望存活下来。种植园,属于我的墓地

10

接着是《黄瑰堡哀歌》,因为有伟大诗篇在前——我指的是德国诗人里尔克的《杜依诺哀歌》,《黄瑰堡哀歌》在我的视线中就显得弱了一些,那种扫荡一切弱者的力量,那种雷庭暴雨般的倾诉,那种在遥远的天际就可以听到巨大回声的呐喊,才是真正的伟大诗篇的力量,贫瘠而荒凉的黄瑰堡,在你的历史的瓦块中,在你的深藏于地底下的先人的黑暗的矿井中,诗人的呐喊,是否会在有一天,在另一个时空,穿过沉重的地层,而被传达过来呢?

或许,你在到来,她正离开
你在采摘抒情之冠,他却在埋葬
一段灵魂还活着的铁轨
——《黄瑰堡哀歌》

11

当你的灵魂是流浪的时候,无论你处于一种多么可怕的娲居状态,你的灵魂都是流浪的.当凡·高在阿尔的土屋中和那个可怜的底层村妇(她同时还是一个不洁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时候,他的灵魂被固定下来了吗?没有,我想没有,即使他的意识被留在了那里,但他的灵魂没有,无论他有时候是多么地满足,在他生命的最单纯和简洁的状态他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他自己的灵魂的强大和不安,但在他的作品里,他的最隐蔽和潜在的精神之光总是要透露出来。

而黄瑰堡中的江雪,在一个更为骚动不安的时代,他更无法把自己流浪的灵魂包裹在自己单薄的身躯之下:“是的,我渴望离开这个小镇。”在经历了诗歌、思考和沉默之后,在完成了在我上述所提到的所有诗篇以及一些其它的诗篇之后,在总结和清理了他的理性沉思之作:《在水底思想》中的《巴尔格之声》,以及《边缘时代的诗思》、《长春禅林札记》、《生活研究》等等等等之后,他经历了一场疾病,在疾病之后,写出了长诗《病中呤》部分篇章。

12

我想,《病中吟》是一种界限,是一种告别,是一种决裂。当诗人在黄瑰堡的土地上生存得太久,当这种可怕的生存使他的存在愈来愈显得干枯和死寂的时候,命运会安排他告别,安排他以一场疾病和一首诗来了结他无法逃避和解脱的过去:

去年的生活,迫使我在楼顶上游走,忧伤地
审视楼顶上的月亮。比如说,整个冬天
我除了经历疾病,性爱,节日。
还有什么?那些用左眼看我的人们露着笑脸,说着恭维的话
谈着一些让我无知的人和事
我一脸茫然:这个城市,这个让我
空虚,让我痛苦却又给我快感、梦想的小镇
让我感到我是一个无用的人
所以我必须离开,生活在别处
加入拾垃圾者的队伍

——《病中吟》

是疾病改变了一切吗?那个隐蔽在深处的诗人,在热血和追问之中多少显得有些迷茫和痛苦的诗人似乎平实了许多。

他的生存意象是现实的,诗的语言也在一种平静的叙事之中透露出了一种话语的从容,那个久久地根植于诗人心中的黄瑰堡也许已经不再那么神秘和虚幻,它更现实、更具体、更愿意贴近于存在之中。

而当他终于离开,来到了另一片高远的天空之下,在经历了一阵无根的漂泊和悬浮之后,当他生存的爪子刚刚触及到又一棵摇曳的树枝,他又开始了他的歌唱。

而黄瑰堡,也仍然屹立在那里。

13

十年之后,我又见到诗人江雪。一个诗人显在或者消隐,其实是很大的事件,但我们往往意识不到。个人可以缺席,但诗歌,绝对不能缺席于一个时代。1994年冬,是冬天吧,诗人江雪去我家,我,他,还有余笑忠,就那么偶然地相遇在一起。后来呢?我不写诗,也不写诗评了,余笑忠还在坚持,我不知道江雪的消息。多年以后,我又读到江雪大量的诗作,他说:

一个中年人,还想作诗,想着生死,别离
整个秋日,他的生活充满寓意
第三只手,在隔壁和美丽风骚女人一起玩牌
他的肉身,一直泡在肥皂泡里

孤独的,仰视,失语
孤独的,花茎,天天向上

——《诗别离》

诗歌对于我们,对于比我们更大的范畴;诗人,诗人生存;诗歌及其状态;那些经历了诗歌然后告别然后又回来的诗人,内心的苍凉是可以接受的,告别可以被确认,甚至死亡,也可以被确认。一阵风,一个夜晚能够带回一颗诗人的灵魂吗?不,始终,他都在,“在隔壁和那个美丽风骚女人一起玩牌”,他赢了吗?我希望所有清贫的诗人都能赢一次,他真的赢了吗?“孤独地,仰视,失语;孤独的,花茎,天天向上。”

多年以前江雪在黄瑰堡,荒凉、寂寞、封锁。也许是好的,最好的诗歌土壤。黄瑰堡是江雪的,没有什么人比诗人更愿意拥有虚无意象,同样的天空,同样的大地,当它属于诗人的时候,它将比现实更绚丽,更多地属于精神、理想和虚幻。空旷寂静的黄瑰堡掩埋着诗人的理想和渴望,坚守或逃离,选择是艰难的,很难想象那些年,江雪所经历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他顽强地呼吸着,舔着自己灵魂的伤。专注于诗歌、知识、追问、找寻。所以他写的真是不少啊,嗨,还是不要提及的好,免得他又必须面对那些伤口。

14

他真的停止了下来,这种选择好像不是来自大脑,来自意识,而是来自肉体,来自本能。我们的身体像时尚、观念、某种堕落的精神一样,在可怕地拒绝诗歌。这样一种现实,似乎比死亡的力量更加强大。但诗歌不会死亡,永远都在成长,都在赋予诗人以新的使命。

就这样,从2003年到2005年,沉寂多年的江雪又为我们带来了新的诗篇,这些新的诗篇,真是不错的。还是那样,他在用干净的语言说话,有些冷,客观,具体。这是好的。诗是要创造新生命的,新鲜,陌生,属于他自己。

鱼类还在混沌的睡眠中
你醒着。无辜的生活
且无处藏身

在大海深处,你把童真,灯塔,幻想的海市
建立在龙王水晶宫殿之上

可怜又可爱的乌贼啊
请允许我
在诗中,再次把你视为隐喻中的吉普赛人
一个流亡的弃儿

请允许我,在海上的午夜
收集你
在海底,呐喊中的音符

——《乌贼》

15

重新回来的江雪带着怎样的企图?他在尝试着写出怎样的诗篇呢?回归经典?或者深入语言?或者沉入生活?我已经说到他的语言,是的,这些语言更具体、更客观了,剔除了一些东西,我们必须学会剔除,或者打扫,或者舍弃,他就这样作了,他肯定有所舍弃,也有所张扬,他的注视更入骨了,渗透到深处。

这是一个专注的诗人。专注于语言内部,专注于事物内部。也许我们需要的就是一种状态,他用精神,用清醒,用不自觉,用肉体的自然表达都能够顺利地走进去,然后出来。语言,诗,活着,创造,一切都成了最自然的事情。

那些低矮的鼠尾草,遮蔽鸟巢,幼鸟
春天草原上的松鸡
总会及时给土壤松绑,清除草丛中的杂草

牧羊人说。

鼠尾草衰落时
松鸡的数目会相应减少
如果没有鼠尾草,羚羊,绵羊,还有
巨大的,不可相信的
忧伤,不知它们是如何过冬的

——《牧羊者说》

对于一首现代诗歌,我们究竟需要从中得到什么?或者一首真正的现代诗它究竟能够给我们带来什么呢?空间,我首选空间。语词的空间,事物的空间,情绪的空间,它是否能够为我们创造一个阔大的世界,阔大,深广,无限延伸。重新回来的江雪,尤其进入2005之后,他对空间的自觉开拓是值得注意的,从黄瑰堡开始,他的新的地域早已超越和包容了更多更结实和质感之物。一首短短的《牧羊者说》已经体现了一种更经典、更严谨的走向。

16

诗歌需要什么?诗人需要什么?很难说。但我想有一点是重要的,那就是力量。让语言重起来的力量,让精神重起来的力量,让生活重起来的力量。金子为什么沉重,因为它是凝聚的。凝聚,清洁,去掉杂质,我们太需要这样了。

1793年,发现于美国在靠近宾夕法尼亚州兰喀斯忒的地方
1900年,这种草蔓延到了加利福尼亚州的克拉玛斯河附近

其实它就是山羊草。欧洲的土产,也叫圣约翰草
只是后来,它也像日本甲虫一样
去了美国,跟着美国移民向西部迁徙
所以美国人叫它克拉玛斯草

1929年,它占领了10万英亩牧地
1952年,它侵犯了250万英亩牧地

可是卡逊告诉我,克拉玛斯草
是有毒的。如果我转口告诉我的学生们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这种有毒的东西,如果在中国
是否应该连根拔掉

——《克拉玛斯草》

拒绝,接纳,离开,返回,沉入,上升,一个向前走着的诗人,一个目光高远、满怀忧虑的诗人,他只有用诗篇说话,重铸、毁灭,新生,一首诗,甚或一个词,就够了。其实江雪已经告诉我们,那些有毒的,芜杂的,枯萎败死的草,都应该连根拔除。

2004年3月13日
2005年3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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