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后卫 ⊙ 弃子微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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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捞

◎左后卫





如此复杂,他们所说的晚报新闻
是另一回事,也可能不是,这个和那个
搅和在一起。他们老这样,仿佛什么都懂。
这时火锅端上来,四川小伙计慌里慌张,
碰到我的手,两人同时说对不起。
今天郑州没人被杀,有人说,嘲讽的口气。
上月底,郑州看守所搬迁那天,我就打算
不再喝酒,不再说俏皮话,收敛起对小康社会
忠贞不渝的敌意,严肃地过活。
羔羊三份,肥牛一份,筒蒿川粉各一份,
麻辣底料,蒜茸蘸碟和免费柠檬水,
对,就这样,奥克生啤先来两打……
点菜时,那人从头到尾耷拉着眼皮。
明天,从早上开始,我打算严肃地过活。
有人递给我第八版,倾述栏目,离婚故事,
5000字,卡通插图,版式如此复杂。
“爱情让家庭走开”,文章的标题被电脑
处理成狂风,下面的五号字像斑驳的土墙。
或许我也能写出这样的烂故事,我想。
对不起,明天我要七点一刻起床,单位打卡,
所以不便饮酒,真的我干吗撒谎。这时,
有人说离就离呗扯上哲学干吗?另一个发笑,
说这放菜的木架子当书架挺好。
我把报纸翻过来,48版,房产套红广告——
“桂花小区飘香开盘”,的确好文笔。

“40岁的离婚男人特别吃香。”这话听起来
像是在谈话股票。我不准备搭腔。我微笑。
转眼就是9月,女儿明天开学,新书包,
新鞋子,新手表,她开心的样子叫人害怕。
她不敢碰啤酒和麻辣,因此我倍受尊敬。
如此复杂,有人说川粉是用土豆做的,
七道工序娓娓道来,述职般得意。
明天我打算做15个俯卧撑,洗凉水澡,
然后下楼买早点。老婆说豆浆两块钱就够。
老婆什么时候说过?说给谁?保姆
还是女儿?我又如何冷静地偷听?
扯上哲学是有道理的,有人旧话重提,
哲学用来解决复杂的事;法律不行,
法律条文只会杀人和教唆人杀人。
没人附和,有人说要不再来份羔羊?
明天中午,我打算给自行车更换辐条,
多年前的老“三枪”,车架结实,绝对的
锰钢。令人羞愧的生日礼物来自女友。
她说过将来的情形,两个轮子,你和我。
薄嘴唇、细腿,不懂哲学却梳着马尾发。
后来嫁谁了?城建局的小子还是那个胖巡警?
伙计来加高汤,调成慢火,顺便收走空盘。
当然,这些旧事,适合在吃火锅的时候想,
想不清楚没关系,因为你随时可能被人打断,
过上一会儿,你又不知从何处继续。

有人说他爸爸前天从深圳回来,送给他优盘。
他用来保存照片,JPEG格式,每张不超过
两兆字节。每天,他在办公室抽烟,在电脑上
会见车祸前自己的脸。他说如此复杂,
这个和那个,搅和在一起,迟钝的悲伤,
而且没有什么可以脱颖而出……
明天我打算轻声叫女儿起床,替她穿好鞋带。
她是激情和幻觉的制造者,每天都是,
A4复印纸无法满足小学女生的梦想。
我的确有很多东西可以教她,比如超级玛丽,
比如边裁的奔跑路线,为什么越位归他管。
小丫头从来不说如此复杂。昨晚在客厅,
我打哈欠,她盯住我看,我猜想她的厌烦,
对大人世界的荒谬的厌烦,从此开始。
但我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因为所谓
成长的真谛,无非是从厌烦到喜欢,的确,
这道理相当复杂,而怀疑,总是暂时的。
如果你有优盘,那人问,会保存什么?
我说不是保存什么,而是暂时保存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谁的脸都要变形,等到老了,
还不是一样?他愣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告诉他明天的打算,越说越有灵感,有几个
小小创意超出常规,听起来真是不错。
他盯住右边桌腿上一个节疤,启动嘴唇,
郑重其事地说:“好的,真替你高兴。”

“海底捞”火锅来自成都,雾气腾腾的天府。
我说不出第四条河的名字,只知道刘禅,
精通哲学的阿斗,曾在那里最后一次
欣赏汉朝的明月。他流泪却没有哭。
一枚优盘能保存下什么呢?四十岁的男人
耷拉着眼皮点菜,能表示怎样的心境呢?
这些闲话,可以留到以后,慢慢去想,
明天早上,我打算七点一刻起床,做俯卧撑,
穿鞋带,买早点,眼中含笑而且看起来
没有一点儿杂质。我想做到这些不会太难。
这时,有人抢着付账,有人在清点空酒瓶。
许多年前,我们就是这样一次次喝醉,然后
在夜色里,在自行车上练习飞翔……
有人在核对账单,有人说实惠是川菜的精髓。
他们醉了,在台阶上停下评说秋风,不去理睬
身后门童客气的笑容。有人说中秋快到了,
新郑的大枣快要成熟了,回头开车去看。
巨大的榆木牌坊,油腻的苏体,“海底捞”,
这是一个品牌,一个被拆散的词汇,更是一个
对四十岁男人巧妙的安慰。我看到窗户上方
贴着一排鲜红的标语,“在沸腾的海里了解四川”,
而我们已失去了汉朝的明月,今天和明天
原本没有多大分别,还有什么理由再去计较
今晚星辰的亮度,以及秋风是否太早?
再见,兄弟们。代问咱老婆好,代问孩子好……



2004年8月28日于郑州经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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