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克 ⊙ 树杈笔直而且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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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想曲

◎桑克



                    
       
  李维在故乡居住二十四年之后突然想到应该出去走走了。他并没有想到这一走便永远地离开了故乡。李维距离二十四岁生日只有十二天了,按照汉族人的习俗,这一年是本命年,是一个人生的重要关口,因为这一年对他来说意味着许多灾祸在暗中潜伏着等候他的粗心大意。当他的妻子胡亚收到他的第一封来信时,李维已经远在隔省的一个木材集散地了。

  匆匆一别,也并不因为什么特殊的事,我只是在家里住得太久了,想出门看看更新鲜的事。我原来也没有想到我会走到这个叫张集的小镇。我本以为我就是在故乡的小河边散散步,然后在夕阳落下时分再赶回家里,那时候双儿已在桌子上分筷子,而你已经做好了饭,是我爱吃的煎辣椒就糙米饭。

  李维确实如他信中所说的那样仅仅是在河边散散步。他当时肯定想了更多的事情,包括许多现在看起来格外神秘的事情,否则他怎么会在一念之间便涉过他从来也未置足其间的小河而星夜前往一个陌生的小镇?当我和杜斯谈论李维的命运的时候,杜斯说:谁知道哪一天我们也会涉过一条我们以为永远也不会置足其间的河流呢?我当时的脸色黯淡了下来。我便说了那句那些年我常常说的话:世事渺茫。
  李维这一生中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但我在这里所能讲述的却只能是一件事(短篇小说的篇幅限制不过是一个托辞,事实上我根本写不了李维的一生,何况你已经说过:我比你更了解李维)。这件事至少影响了李维命运的进展,这就是我隔着许多陌生的年代妄图介入李维孤独的内心的原因。
  李维是在什么地方碰到那个人的?
  杜斯轻轻问我。我说自然是在张集。就是在那里李维写下了一封给胡亚的信。信是一个卖盐的商人捎回家的。胡亚给这位满面灰尘的信使倒了一盆温水,说:洗洗脸吧,路这么远。胡亚背过脸去读信,当她读到:但我想我是会回来的,泪水已经模糊了眼睛,信使听见嘤嘤的抽泣声。多年以后在一座豪华的城市里信使和李维谈起那封信和那位娴静的妇人。李维不觉痴了。
  千人小镇张集,居住相当零散,人口相对比较集中的地方便是大家命之以张集的所在(为这个词我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我去抽屉里掏烟。这时候抽什么牌子的烟都是一样的味道,或者说没有味道。我说我心里为什么如此悲伤——这简直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话,和烟的关系不太大,尽管我和马蒂总说往事如烟。但这个烟和前面的烟确实是两回事。往事如烟,指的是比云雾要淡薄得多聚集性气体)。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横亘在小镇的中心。主要的店铺便立在甬道两侧。一周之中总有两次最热闹的贸易集会,那时候人群熙熙攘攘,仿佛一锅煮沸的水,而现在是星期一,是最寂寞也是最孤独的时刻。李维就是在星期一的傍晚抵达这个小镇的。
  李维以为没有人会注意自己。他的衣衫略为褴褛,但头巾却是完整的。背包里放着自己喜爱的书籍,其中有一卷《魏氏乐谱》是他最喜欢的枕边书。那是前朝的物事,现在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古董(马蒂:让我摸一摸《魏氏乐谱》发黄的套封我就感激耶稣的老爸爸了,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木匠出身)。一路上李维除了想一些不着边际的心事之外,便是对着落日或森林之中的猿啼唱上一两句。歌声传得很远,略显苍凉和凄苦。李维的嗓音底气很足,如果隔着一堵墙听他讲话,总会误以为他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或江湖上的侠客。推开薄墙上的窗,看见他不过是一位面庞清秀、个头矮小的书生。

     眼睛闭上了,眼泪也就流尽了
     眼泪流尽了,眼睛也就闭上了

  声音凄恻、婉转,仿佛在峡谷之中东躲西藏的细雨。李维感到内心深处无法舒散的哀伤之外,便是觉得于己有着极大关系的不仅仅是这落木萧萧的森林。事实上,森林不过就是森林,它对这位陌生旅行者的喜愁哀乐毫不关心。李维嗅到森林深处浓郁的松子的香气,和歌声中的悲凉混合在一起,使他感到不幸之中的欢乐的分量。
  李维擦擦脸上的汗水。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方歇下了。他便打听客栈在什么地方。一个头上裹着青布的洗衣妇告诉他,过了前面的张家花园便有一个如家客栈。李维固执地认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当他坐在竹床边沿烫脚的时候,一个消息在街头巷尾悄然传递:一个陌生人来到了张集。
  杜斯插嘴道:是不是那个洗衣妇传播的?她们这些家庭妇女唯一的乐趣恐怕就是将所有见过、听过的事再说一遍。她们也是极其寂寞的,何况那时候晚上没有电视节目更没有政治学习材料。我挥手:别打断我。李维经过那个洗衣妇身边的情景,很多人都看到了,且不说路旁的行人,就是屋里的人通过打开的窗户也瞥见了。张家花园的小姐正在跟音乐老师学习弹奏瑶琴《流水操》。她突然有些心烦,便走到二楼的阳台上随意张望一下四周的景色,好让紧张的眼球获得片刻的休息时间。这时她看见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走进东邻的如家客栈。她说:先生,我们今天是否就弹到这里!
  李维的脚面与脚趾之间的结合部已经生满血泡。他还不习惯走远路,应该买头驴什么的。李维向老板娘讨了根缝衣针,在菜油灯上燎,便将针贴着皮肤刺进血泡。针被猛地抽出,一股细细的血箭扑地喷了出来,李维用手使劲挤了挤,一滩酱红色的血液在他的手指肚上。他咧了咧嘴。有些疼了。老板娘灿然一笑:我给你拿块布来。李维用干净的蓝布将脚包好,便一头歪在竹床上。
  这时的月光是极其皎洁的。我们都喜爱这样的月光。张集静悄悄的仿佛虚空。巨大的月亮的光晕覆盖着它仿佛母亲的手掌拍打着心爱的婴儿(这婴儿到现在也已经腐朽了,那毕竟是遥远的年代中的婴儿了)。李维心底蓦地涌现出许多美好的感想。他也想到自己的妻子胡亚和年幼的儿子李双。他们这时候在做什么呢?一定是双儿叫着妈妈给讲故事了。双儿总是又害怕又兴奋地听他妈妈讲鬼故事。
  李维的名字其实并不是我想说的那个人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他该叫什么。便取了一个我认识的女人名字的两个字给他。这句话本不该在这里说,但是忍不住还是说了。你可以说我脆弱。其实我真的脆弱。李维想念胡亚和双儿的时候就是极脆弱的。我看见他的泪珠在月色婆娑的床垫上滚动着。李维哭了。我不愿意李维哭泣。杜斯见我在纸上写李维哭泣不禁黯然神伤:这时代拥有眼泪的还有谁呢?我听了极其感动。因为我明白哭泣的意义,尤其我在采取某类生活实践的那一年。我不是自怜身世。只是发觉李维想念故乡是同样的哀痛。
  那你为什么又要离开故乡?
  我问李维。李维望着院子里斑驳的槭树影和清凉的石阶独自哼起《魏氏乐谱》中的曲子。那些曲子他极其熟悉,他常常在故乡的河边给双儿哼唱。双儿是个很乖的孩子,沉默着,望着这条不知从什么地方流来的河水。他仰头看着年轻的父亲。多年以后他读到署名李维的著作时,他终于想起童年记忆中的李维有一双忧伤的眼睛,他象怀念一位好兄弟一样怀念着这位年轻的父亲。

  渭城朝雨邑清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整个歌子徊环往复,仿佛是一条永不断绝的路径。
  李维哼着,眼睛湿润了。他发现整个天空都已裹在他的胸中。我沉默:我怎么能够了解一位古人的情怀?
  张集处于梦境的包围之中。惟有那支轻轻的曲子在月色之中象条细线抻着虫鸣。
  在世纪剧院我听到马斯列的《冥想曲》。那是另一支异国的曲子。李维是无缘听到了。但在银河明亮的涡流中一定有个孤独的人听见了这些悲伤的声音。那也许就是主吧。李维不知道主的。我难道就知道主?马蒂:你那个主就是你借宿屋中的墙吧。他揶揄我。李维静静听着虫鸣。
  时近中午李维被脚步声惊醒。老板娘将一碗热汤面放在几案上。李维瞥了一眼:油汤上面浮着鲜红的辣子。睡得好吧,老板娘客客气气地问。还好。李维伸出手指去拨重重的眼皮。
  李维想到院子里透透气,发现脚上的血泡已经化脓了。他呆在床上,反复翻阅着《魏氏乐谱》。
  在天近黄昏的时候,李维碰到了那个人。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就拿拿一个朋友的名字加在他的身上:苏义。
  当时李维已将脓血挤出一部分,正在用热水烫脚。屋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并伴着一声吆喝:客人在哪里?接着便听见老板娘的笑声:在下屋呢。苏先生。
  门帘被掀开的时候,苏义看见床上坐着一位面容苍白的年轻人,头发凌乱。苏义行了礼,说:我是苏义。李维说:我是李维,坐吧。两个人开始谈论一些琐事。这是所有陌生人在最初见面的时候都会谈及的琐事:个人身世以及性格爱好之类。苏义:我们张集还是有一两个好去处的,张家花园是个很美的地方。现在月色这么好,我们不如出去走走。你的脚不碍事吧?李维苦笑:不碍事,不碍事。
  李维一瘸一拐地跟在苏义后面。张集人立即知道那位陌生人正走在张家花园的路上,李维感到脚底很疼,但他还是愿意跟着苏义走,但为什么这样做,他却没有想过。许是他对苏义已经产生了好感吧。这是我的猜测,不算数的。
  一个穿着绿色绸裙的丫环开了门:苏先生,你有客人?随便走走。苏义大踏步走了进去。张家小姐从二楼看到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花绷,手指使劲拨拉了一下瑶琴的弦,发出咚咚的声音,很响。李维听见了这一声响,便向上望了一眼。二楼窗户里闪过一个人影。李维:这样好的月色到这座深宅来有什么新鲜的意趣?
  张家花园的花园占地约五亩,在张家宅院的最后面,但张集人都叫张府为张家花园,可见这花园是很出名的。花园的主体是一条九曲石桥。桥下是脉脉流水。几支荷花已残了,看得见花下面的铜缸在郁郁的夜色中泛着光亮。还有两座凉亭,十几株杏树,花儿自然都已落了。一架秋千在葡萄藤的一侧。李维第一眼得到的印象就是花园里种的虽然是秋季的花儿,但却没有凋敝的感觉,相反倒有些独特的宁静。他跟着苏义,边谈论着自己对这一宁静的赞许。苏义听着,便打着手势:这花园原本不姓张的,是因一家衰落了,才把他卖给张家的。我在张家已经呆了四年,教小姐演奏瑶琴,现在小姐的琴弹得已经相当好了,我也就该走了。苏义略显伤感,声音在月色之中显得幽深而又渺茫。我看苏先生很喜欢这个地方的。李维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在墙的东南角一株桃树引起李维的注意。因为这株桃树上面还开着几朵花。现在已经不是桃花的季节了,而这株桃树却开着花,可以知道这里的花匠是一个不简单的人。李维心里暗自赞叹。苏义一声不响地走在前面。突然一阵大风从院子外面刮了过来,一朵桃花落在了地上。这时月色有些昏暗了,也许是尘土被风刮起的缘故。
  李维弯腰去拾那朵美丽的桃花。
  苏义看他弯下腰去,便问:你做什么呢?声音很轻,转瞬便被风刮得不知去向。
  李维还是听见了,答道:这桃花开得多好,我想捡起来仔细看看。
  苏义幽然地叹息道:别捡了,你捡不起来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它或许在我们的空间里并不存在。
  李维弯下腰去。手渐渐触及那朵桃花。他突然发现手指什么也没有抓到,而他却明明看到那朵桃花就在手指边上。
  一道影子,一道深深的影子。苏义自言自语。
  李维将手掌缓缓覆盖在那朵花上。他应该领略出花叶对手心搔痒的感觉,可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李维将手掌又向下压了压,可他的手心仍旧感觉不到什么。他突然目睹了他这一生中碰到过的最神奇的景象:那朵美丽的桃花渐渐穿过手背浮现出来,似乎手掌不过是透明的水或空气。李维一时呆立在那里,分不清手掌和桃花到底谁是虚幻的。那确实是一朵桃花,停放在张家花园潮湿的草地上,而手掌也是确实的,它就长在李维的腕部。
  一道影子,一道存在于另一个空间中的影子.可我为什么看见了它的实体:一朵鲜艳灼人的桃花?我为什么捡不起来?
  李维再一次痛苦地去捡。那朵桃花依然和手掌混合在一起,而手掌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实际存在。李维抓起一把冰凉的泥土。那朵花依然睡在有着明显抓痕的土壤上,李维叹息一声将手里的泥土向空中抛撒。泥土漫天飞扬,和因风刮起的灰尘搅在一起。月色黯淡而又充满了神秘气息。
  第二天,李维醒来的的时候,看见一碗凉汤面放在几案上,辣子呈酱色,一条青虫在上面爬着。
  第三天李维拖着跛脚离开张集。在他离开张集的这天上午他给胡亚写了第一封信。张家小姐也就是在这天上午从二楼的阳台上跌落下来的,她的怀里还抱着瑶琴。她的面色苍白象一个熟睡的婴儿。整个张集人包括李维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摇头:不可能,昨天还好好的和苏先生学弹琴呢。

  我不知道我会离开多久,总之我是要离开张集了。我也不知道我该去什么地方。但我想我是会回来的。那时候咱们的双儿该会很大了。我和他走在那条缓缓流动的小河边,我会给他唱更好听的诗的。


          1991.8.26—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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